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玉兰知秋 > 35. 第 35 章
    祝云仙适才在侍女真珠的伺候下用过饭后,两人便在仪宾府的后花园中散步。主仆二人穿着去岁裁定的冬装,行至一处偏僻的角落,真珠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奴婢今日打听到惠王殿下的消息,坊间传闻殿下还活着,但……命在垂危。”

    郡主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真珠急忙道:“娘娘,奴婢不敢妄言!但确有此事,只是尚未证实。”

    祝云仙静默片刻,说道:“罢了,还有什么消息?”

    真珠继续说道:“王承奉今日出府了,据说不在青州。”

    祝云仙听罢,顿生疑窦。王锦不是哥哥最得力贴心之人么?怎么忽然离开王府,难不成哥哥不在青州?

    这时,一个青葱色的影子从花园外围闪了过去。

    祝云仙忙喊道:“吴世杰?站住!”

    那个身影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祝云仙提起裙摆,快步走到他的面前:“你这般急匆匆是做什么?”

    吴世杰的神色闪烁了一下,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准备出府拜访朋友。”

    祝云仙的眉心拢了起来,说道:“朋友?你哪来这么多应酬?就说这几个月,你到底有多少日是和我一同起居饮食的?”

    见郡主面露不悦,吴世杰便说道:“等我晚上回来陪你,这总行?”

    “我先前让你调几个侍卫去帮惠王府寻人,你做得怎么样了?”

    “我自然是帮了,不过王承奉也没怎么麻烦我,我便把侍卫带回来了。”

    祝云仙道:“我听说我哥哥还活着,此事可是真的?”

    吴世杰的脸色顿时白得发灰,“……我不知道。你在哪听说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栖霞郡主盯他半晌,说道:“他虽然是你内兄,但是年纪比你小,自当将此事打理妥帖,我的胭脂水粉这个月不必买了,你拿些银子去给王承奉送去,权当是替我卖个人情过去。”

    吴世杰嘴角扬起笑容,说道:“原来是为这事,我知晓了。放心吧,少不了他的份。”

    看着郡主面色变好,吴世杰又安抚她了一番,才匆匆离去。

    “我听说二哥哥卷进官司里去了?”郡主冷不丁说道。

    真珠答道:“娘娘说的是。是个钱债官司,原告是一家隶属惠王府的商号,被告在升堂时指控郡王殿下,这才生出事端来。”

    “那家商号得知此事后有没有什么反应?比如撤诉、私了之类的?”

    真珠摇了摇头,说道:“娘娘,奴婢未听说此事,县太爷还在照常审理,大概是没有的。”

    祝云仙奇道:“这家商户竟不觉一丝畏惧,还要继续打官司?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真珠固然知道郡主话中含义。如今惠王人不在王府,传闻更是甚嚣尘上,为什么这家商户仍然有胆子冒着触怒郡王的风险硬碰硬?原因只有一个。

    惠王殿下十分安全,而且过得很好。

    两人一边往寝殿走,祝云仙忽然说道:“真珠,我有件大事吩咐你。待王承奉回府,你差人备些补品,以拜访秦姨娘的名义去惠王府和承奉递个话,告诉他我愿意帮惠王搜集任何可利用的证据,此事千万不要告诉仪宾。”

    真珠低声道:“奴婢知晓了。”

    “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哥哥,也是为了我自己,只有他在,我才可能过得好。”

    真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是跟着郡主一同长大的侍女,因为惠王这个哥哥的缘故,郡主的婚事办得潦草,嫁妆备得也少。

    ***

    沈关音在房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一个多时辰,适才从床上惊醒。房间内没点上油灯,伸手不见五指。她眨了眨眼,不多时便适应黑暗,从床头柜上摸了房门钥匙,打算出去找点吃的。

    门刚打开,便有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从走廊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孔。

    沈关音这才想起来,晚上有牛肉汤喝。想到这里,她便走下楼梯,打算瞧瞧楼下的情形。

    店主正坐在柜台后面啃火烧。见沈关音一来,他立即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娘子可算来了,牛肉汤还热着呢,来一碗不?就五文钱,还有饼丝和手打肉丸子。”

    她肚子饿得紧,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便爽快地付了钱,在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宵禁伊始,大堂却静得吓人,几张桌子空落落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话说回来,她方才下楼的时候,似乎也没看到别的房间有烛光透出来。

    “这里没有其他人住么?”店主将热气腾腾的牛肉汤放到沈关音面前时,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临淄小地方,现在也不是年节,生意不好做。”店主笑盈盈地说道:“娘子是打哪来的?”

    沈关音犹豫了一瞬,支支吾吾说道:“我是附近县来的。”

    店主说道:“我这儿不少客人都是青州府的,我老家是益都县的,看来咱们算半个老乡啊?”

    “我瞧着着饭菜像中原地区的口味,贵店可是有个外乡厨子?”

    “娘子,你怪精得嘞,我们这儿原来是有个怀庆府的厨子,留下不少当地菜谱,我就给记下了。”

    沈关音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她自觉心虚,生怕店主继续套近乎,遂端起碗,闷头喝汤。

    半晌,她又问道:“那墙上的帖子是谁题的?”

    店主说道:“是个旧人的,身份不明多说。”

    沈关音不好继续追问,便安安静静吃肉喝汤。她本想在堂里多做一会儿,可四下寂寥无人,只有廊下风穿过油纸灯笼的窸窣声,让她瘆得慌。如此她更没了胃口,便草草扒了几口牛肉,收了碗筷,回屋去了。

    上楼之后,她?打量了一圈四周,从正对着楼梯的客房到她所在的里间,整条走廊静得像没有人住过。

    沈关音禁不住加快步伐,一边忖道,明日得出门找个生计,再寻个稳定的住处。她默默想着,闪身进屋,反手将门关上,落下门栓。

    第二日,她睡了个懒觉,在屋里简单梳洗了一下,用没吃完的饼丝和肉丸子垫了一口肚子,便提着一个小包袱准备出门。

    大堂还和昨日一般冷清,唯独不同的是,柜台后的人换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身穿湖色长袄和大红焦布比甲,自打她下楼,一双浑浊的眼睛便直勾勾地黏在她的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沈关音本想打个招呼,却被老妪的神情搞得唯恐避之不及,便将帽檐压了压,匆匆出了客舍。

    临淄县小,人口稀疏,生人一落脚便格外扎眼。今日不知怎的,街道格外冷清,留给她的机会自然不多,好在遇到了一位热心的叔叔,给她引荐了一个书坊的活儿做,明日上工。

    她在外面待了一个多个时辰,又摸着路去了集市,买了些吃食,午时才回客舍。

    大堂一如往常地安静,只有后院的方向,隔着那道暖帘,偶尔传来一两下锅铲碰撞的声响。她上了楼梯,木质踏板在脚下发出陈年旧响,走到客房门口时,她正要掏钥匙,忽然被一处极其轻微的不寻常吸引了注意力。

    正对她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水声,像是有人断断续续用手掌或水瓢舀水,动作很慢。

    有人在里面洗澡,或者洗脸。她屏住呼吸,手指握紧钥匙,没有立刻去开自己的房门。

    沈关音刚竖起耳朵,那水声便戛然而止。紧接着,哗的一声,有人忽然从浴桶里站起身来,水花四溅。她心头一跳,莫名

    觉得自己在偷窥别人的私事,耳根微微发热,便匆匆开了门,推门回了屋。

    看来这里也有别人住,她不是一个人。沈关音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回到屋里,将小食盒打开,吃了四张蛋饼,一碗肉糜粥,坐在桌边看了会书。不知不觉中,太阳渐渐西斜,许是吃了太多饼的缘故,她的眼皮开始渐渐支撑不住了。

    戌时,她吹了灯,和衣躺下。门缝里漏进一线走廊灯笼的暗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沈关音盯着那道痕迹,眼皮渐沉。

    忽然,一阵脚步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像是在丈量房间的尺寸,绕着某个固定的圈子走。

    这下她睡不着了。她屏住呼吸,侧耳辨别声位,像是从天花板渗过来的,又像隔壁传过来的,那声音极为刺耳,却异常规律,一步一步地盘桓在她的耳廓。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止住,她清楚的听到木板门发出一声嘶哑而绵长的“吱——”。

    门被推开了,但却没有脚步声,四周静悄悄的,静的怕是连掉根针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沈关音眨了眨眼睛,困意顿时全无。

    她想起薛珉曾经说过一个故事。在他们老家城外的某处客店里,有个行商的被店主谋财害命后,尸体被灌进客房间隔的夹墙里。此后,每到戌亥之交,那处夹墙里便会传出规律的脚步声,是因为当年那商人被埋进去的时候还没断气,想从墙里爬出来。

    当时,沈关音不过觉得,这只是个被编排出来吓唬孩子的鬼故事。可此刻,她躺在这家僻静、又有些年头的客舍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沈关音是不信鬼神的,可没见过的东西,总不能就说不存在。她把被子裹紧了些,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一墙之隔,她不曾看到的是,一领浅银灰长袍的衣摆从她的房门前擦地而过,露出一双红色的男鞋。那脚步轻得像踏雪,那人悄然离去,静得像没有任何人来过。

    ***

    当晚,她毫不意外地失眠了。第三日日上三竿时,她才从床上爬起来,四肢却无比疲乏,眼底也带着一点青黑。

    沈关音推开房门,打算跟店主要一壶热水,泡茶提神。她拨开门闩,将房门轻轻推开——

    门槛外的地板上,端端正正躺着一枚男子的网巾环。玛瑙质地,不过铜钱大小,被灰白的晨光映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沈关音愣了一下,脑海里飞快地讲昨日的景象过了一遍:昨日回来时,地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它捡了起来。巾环躺在她的掌心,微微凉,内侧的黄金环缘边被磨得发亮,是被戴过很久的品相。

    沈关音站在门口,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记得祝劭元在孙府曾经遗失过一只网巾环,也是玛瑙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随即就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的网巾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许是店主或者男客人遗失的,未必就跟昨晚的灵异事件或是祝劭元有关系。她稳住心绪,将网巾环揣在手里,转身下楼去了。

    沈关音没看见店主的身影,坐在柜台后的依然是那位老妪。她犹豫一瞬,然后鼓起勇气上前问道:“老人家,这可是店主遗失的物件?”

    老妪听罢,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拿起一具叆叇,去看沈关音手里的网巾环。

    “不是。”老妪斩钉截铁的说道。

    沈关音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问道:“那这客舍里有没有其他人住?”

    那老妪忽然不说话了,目光死死盯着她,半晌,她的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字:“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