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关音适才过关,商队便寻了一处茶摊休息。此处是官道,几丈宽的夯土路,道旁林立成排槐树,树荫下,每个几里边有一处歇脚亭,茶摊、或是脚店。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行人有走脚的,有扛锄的农户,挑担子的货郎,游方的僧道,骑快马的驿卒,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摇着手里的锡碗,将铜钱摇的哗啦响。
她这一身打扮,混在人群里,自然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但若有熟人跟着,那就未必了。
后面的车上,坐着的正是饼摊的两个男人。想到这里,沈关音后知后觉,怪不说一路上总觉着有辆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隔着几丈间距。
这时,那辆车忽然徐徐行驶至巡检面前,那个自称是护卫侄子的男人跳下车,对弓兵说了些什么。他们似乎没有路引,也没有过关的意思,但眼睛时不时往草料车上瞟。
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沈关音眼睛一转,心道不妙,赶忙敲了敲座驾的木板,低声对正喝茶的小厮说道:“方才一路上,我看有两个成年男子一直跟在咱们后头,形迹可疑,我怕是盯上咱家的响马贼。”
她的路引虽是真的,但是往来的目的地,却是注明从中原到青州。如果给巡检查看,自然露馅。不能自己跑去和巡检声张,就只能借着商队庇护,才能顺利到达临淄。
小厮一听,便转过头去,果然看见对面有两个男人,直勾勾地瞧着他们的货车,他赶忙跳下车,拉着周伯的胳膊肘,就要说话。
忽然,几个巡检的弓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商队旁边,大声说道,“查车!”
还没经人允许,几辆大车上盖得毡布被一把掀开,行李货品被翻得乱七八糟。然而,车厢里除了货物和几个正在棚下遮阳的伙计,根本没有女人的影子。
弓兵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道:“哪有人?”
商队的人登时面面相觑,不知巡检抽什么风。
“你耍老子呢?”弓兵脸色阴沉下来,对那男人说道。
商队一问才知,那两个男人声称货车里藏了个妇人,恐是贵人家的姬妾,这才上前来问。
周伯面色铁青,他们是孙府的商队,正八经儿的字号,怎么可能偷藏什么姬妾?看来这小厮讲的话是真,不仅盯上了他们孙家的货,还给他们制造麻烦!不过就以这群人的智力,大概够不到响马贼的水准,他便从容上前,将方才小厮所说一五一十地以理据争。
且说沈关音方才察觉不妙,便率先将篮子扔到地上,翻身下了草料车,躲到槐树后的一座土丘后。她本想借着众人注意力被周伯引走时悄悄溜回去,谁想一个伙计忽然走到后头,兀自跳上车尾,津津有味地看着巡检的风波。小厮想让他换个车坐着,那伙计却懒洋洋地拍了拍他的头,屁股黏在上面不动弹。
沈关音干瞧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几辆车如今没有一辆是空的,全都有人。若她此时上前,以民妇身份借路,恐怕是直接撞上风口,实在不妥。
那两个男人被视作可疑人士被巡检带走,眼看麻烦已消,沈关音却上不了车,止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句王八。
那一头,小厮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沈关音的身影。
眼见周伯匆匆而回,整顿人马即刻上路,沈关音这才从小土丘后面露出脑袋,对他摆了摆手。
那小厮看到了她,急得快哭了出来。
沈关音对他歉意地笑笑,摇了摇头。
她回不去了。
商队渐行渐远,在漫长的夯土官道上缩小成一个点。沈关音叹了口气,借着土丘的隐蔽,将身上的葡萄红长袄脱了下来,将里头的天青色换到了外面,然后拿出舆图,仔细瞧了瞧。
她现在在金岭镇巡检,离临淄县还有二十几里路,步行最快要一个多时辰。商队的车走得慢,少不得要在道旁歇息,若是她走快些,说不定能赶上。
就算赶不上,单凭她自己,或许也能在天黑前到达。
沈关音咬咬牙,拎起沉甸甸的篮子,撑着竹竿子,踏上尘沙满天的大路。
***
金岭镇位于益都县西北方,是汇集四方的交通要道。朝廷在此处设金岭镇驿,任何公文都经此地,配备相关人员、快马坐镇,将消息源源不断送到益都县或京城。
沈关音拎着篮子,但脚步丝毫没慢下来。方才走在路上,她仔细瞧了舆图,商队此番是去武定府的,他们不需要特意绕去临淄。要说她为何不选择跟商队一同前去,一来是武定州太远;二来,她所携带的细软有限,她打算现在县城安顿下来,攒些银子,再去济南府。
走了有半个时辰,她看了一眼裙下的红色弓鞋,早时还干净整洁的新鞋子,现在已经沾满沙子灰尘;手腕挎着篮子,早上尚且觉得轻便,现在又酸又疼,像拎着一筐沉甸甸的石头。而她却迟迟未看见商队的影子,心里不免开始焦急起来。
若现在赶不上,恐怕以后也赶不上了。她和他们本来就不同路,饶是那小厮善良又热心,有什么用呢?
沈关音抬头望了眼天空,太阳正毒辣辣地挂在官道上方,饶是冬日,她的额角也不自觉出了许多汗来。
想必是亭午十分,沈关音随手从琵琶袖里掏出一张帕子,拭了拭汗湿的额头,刚想收回去,她看到帕子娇嫩的粉色,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祝劭元送给她的汗巾,她竟然随手塞到衣服里。
她的手指抓着那条汗巾,感受着纤滑细腻的触感,脑海无法遏制地浮现起和他的种种画面。他白皙俊朗的面庞,宽大温暖的双手,温言细语的关切,耳鬓厮磨间温柔绵长的吻……
她不能让自己再往下想。
她做到了,她已经离开他了。
她现在更应该找一处休息。可左顾右盼,官道上能歇脚的亭子还有几里路,她只能托着又沉又酸的腿,迈着步子往前走。
到底是她设想的太好,低估了现实的残酷。即便她有晨跑徒步的习惯,着实也走不动了。沈关音无奈,只能在路边找了个大石头坐下,拿出荷叶包和水袋,味同嚼蜡地啃着凉透的乳饼。
路上行人不少,还没有谁像她一般大喇喇地坐在路边啃饭的。沈关音看着两旁的男女,个个都跟锅底儿一般面黑,哪里跟祝劭元一样?
往常这个时候,柳依大概已经端上玉碗装的饭菜了,她忍不住想道。
吃完乳饼,沈关音将腰间的靛蓝汗巾解下,擦了擦脏污的鞋子,背上竹篮,继续赶路。
***
她不熟悉道路,拿着舆图险些拐进无人的毛道,一番周转,抵达临淄县时已是申时。
幸而遇到了一辆拉牛
车的大姨,捎了她一段路。一边走,大姨和她唠嗑:“我方才听往来的行人说,青州府有位贵人身子忽然垮下来,人已经快不行了,看来锦衣玉食也不耽误生病啊……”
沈关音抱着篮子,听罢一僵。是哪个贵人?
可大姨并不知晓内情,只摆了摆手,开始和她聊别的了。
牛车把她送进城里。进了城,她本想按照原本的计划入住同心客栈,然一路走下来,她身上脏污不堪,腰酸腿乏,急需一个地方歇脚,熟悉、吃点热食,哪里还有力气找客栈?
那大姨听说她缺地方住,热心地告诉她:“我知道一个地方,你从柳巷一直往前走,左拐走个三四十步,有个悦心客舍,推荐给你。”
沈关音便沿着街走了一段,最后在沿街的巷子里找到了这家看起来不太显眼的中等客舍。她在四周瞧了瞧,门面不大,价格适中,周边环境整洁,无流民乞丐,往来皆是布衣。
她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圆墩墩的,面相和善,见沈关音一个人进来,目光打量了一下:“打尖还是住店?”
“住四晚。有单间么?”沈关音从包里掏出碎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她顺便打量了一下一楼的环境,柜台旁有几张空空的桌椅,大概是提供饭菜的,旧的发灰,还算干净。
店主接过碎银,目光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关音疑惑道:“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楼上请。”店主笑了笑,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引她上楼。
沈关音跟着店主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余光扫过柜台旁侧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副字,笔锋遒劲。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不过没有太在意,便随掌柜上了二楼。
走到二楼最里侧,店主将房门打开,侧过身来,笑着说道:“娘子,这间干净敞亮,您看看满意不?”
房间是临街的,抬眼就能将车水马龙的街景尽收眼底。屋里有一张床,桌椅,浴桶,木屏风,茶几上摆着一瓶干花。被褥瞧着是浆洗过许多次的,已经发灰。与栖云馆可谓是天差地别,但她一个流徙至此的民女,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见她还算满意,他又说道:“这儿还有热水,您先歇着,我差伙计给您送上来。晚上有汤和炖牛肉,一个时辰后开饭。”
沈关音不知店主为何这般殷勤,仍礼貌谢过。店主离开后,她关上房门,将门插好,草草抹了把脸,一把栽到床上。
她盯着棚顶,脑子里翻来覆去着一个念头——不习惯。临淄远没有益都县繁华,无论是住房、街道,还是市民风貌,更遑论栖云馆里那些白嫩柔顺、跟水葱一般的侍女。
她翻了个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不是他的气息,是草木灰的味道。
“你现在怎么样了?”
她隔着空气,小声说了一句话。
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沈关音失落地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
此时此刻,店主回了内院,将沈关音方才递上的碎银交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娘,你看看这个,还认得不?”
老妪哆哆嗦嗦地接了过去,拿着放大镜,浑浊苍老的双眼顿时清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