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玉兰知秋 > 33. 第 33 章
    翌日,天刚破晓,沈关音便从床上爬起来,拾掇了一番。她今日穿得非比寻常:往日都梳堕马髻、鬟髻、丫髻,这次改梳成仆妇的团髻,用黑巾帕覆上,身穿一件鸦黑色比甲,内搭葡萄红窄袖小袄、杏黄色长裙,腰上系着一条靛蓝色汗巾,形貌若仆妇。

    她提起一个篮子,往院子里走。

    柳依大概还未起来。沈关音将事先写好的字条塞进她的房门内侧后,拍了拍手,走到秋实的房门前,轻叩了三下。

    不多时,秋实出来了。她的三小髻改梳成一窝丝,插戴几个银簪子,脸上打了一点粉,身着一件淡紫色缘襈袄子、柳绿璎珞裙,活像一个小姐。

    秋实看了看沈关音的衣服,眼下入了十一月,姑娘还穿着单薄,便回到屋里,将暖耳和围脖拿了出来,帮沈关音裹上。

    “姑娘,可是准备好了?”

    沈关音点点头,从篮子里顺手将手中的裙边草笠戴在头上,压实发髻,说道:“我走了,你保重。”

    秋实不由得有些担心,说道:“姑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您遇到什么不测,还要记得回来……”

    沈关音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说道:“你放心罢,我从河南一路赶过来,也经历了不少事,不再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待我等会儿出去,就说今日早膳的食材不新鲜,你让我出去买些来。”

    她说着,将篮子里装金银细软、粮食衣物的包袱往下压了压,两个画轴个头大,她便弄了把油纸伞,将它们裹进去,这样看起来便不显眼了。

    以防万一,她捏了把褡裢,确认路引、路线图还在,才说道:“走了。”

    说完,沈关音头也不回地转过身,踩着冬月的寒风,消失在金色的晨曦中。

    崔旗校一早起来当值,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扫视着大院里的仆役们。这时,一个步履匆匆的仆妇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子,在垂花门和一个小厮说了片刻,便离开了呃。他眨了眨眼,顿时觉得,这身形,怎么又老又年轻的?

    好像有点儿眼熟。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走向栖云馆。此处不是他一个外男随便可以进入的,往日也只有女仆往来。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往里瞄了一眼,随即愣住:

    院里站着一个穿着织金袄裙的年轻女子。织金的缘襈和裙上的璎珞纹在朝霞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辉,那女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团扇,背对着他,正在看院子里的花圃。

    崔旗校松了口气。

    那个什么小姐不就在这儿么?看来是他虚惊一场。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大院。

    却说这头,沈关音已经步行至青州城南门外。城外是纯土路,清早打了霜,不甚好走。好在道路两侧有不少让百姓赖以生存的摊子,沈关音逛了逛,买了一双草鞋,放到篮子里。

    她又补充了一些物资,绑腿、水袋、竹杖子,竹篮子顿时沉甸甸,压得胳膊生疼。和蓝嬷嬷约定的时刻还差一会儿,沈关音便找了一家干净的茶摊,打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老板是个热心的大叔,看她一个人来,用乡音热切地问道:“娘子来点啥?”

    她在栖云馆与外界隔绝许久,如今与外人打交道,反而觉得不甚自在。沈关音想着在山庄里听到下人口音,略微拘谨地模仿了一句:“茉莉银针加牛乳,一盘乳饼,奶皮,吃不完带走。”

    “好嘞。”

    她把篮子紧紧贴在自己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一边端着茶碗,一边环视四周,提防一切她认为可疑的人员。

    她通身的打扮,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个外出采买的仆妇而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全身上下能装东西的地方,几乎都塞了东西。包髻里压了点碎银、袄子穿了三层,裙裤穿了四层,层层叠叠,好在现在是冬天,若是春夏,不知道有多遭罪。

    “你知不知道,醉红乡有个乐妓跑出来了?”对面饼摊,有两个茶客口若悬河。

    “乐妓?咋的跑了?”

    “我叔是那儿的管事,听说那乐妓曾是个头牌,被一个得宠的歌姬撺掇老鸨子给撵出去了。听说恩客大发雷霆,要把心肝儿找回来呢。还说了,找回来,有赏!”

    转而低声道:“莫不干脆抓个俊的回去得了。反正这行也干不了多久,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那二人的目光在道路两侧的妇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到沈关音的身上。

    幸而她戴了草笠,帽檐又有覆面的裙边,因而路人看地不甚明晰。沈关音旁若无人地将茶一饮而尽,跟摊子老板要了张荷叶,将乳饼和奶皮打包好,塞进篮子里。

    一切准备完毕,她不缓不急地往城门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一辆罩着蓝色棚子的骡车缓缓行驶出来。

    沈关音的瞳孔骤然紧缩,随即松了一口气。蓝嬷嬷坐在车架上,身旁还有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厮儿,手里拿着一把鞭子,乖乖坐在旁边。

    “沈丫头,我来了。”蓝嬷嬷简短招呼道,“这是孙府里头的厮儿,快跟姑娘问好。”

    小厮看着沈关音,不觉红了脸,低头道:“姑娘好。”

    “我让这小厮送你一路。”蓝嬷嬷跳下车子,说道:“土路不好走,他是青州娃,最认识路,好在这次运气好,商队今次失去西北方向的武定府,正好给你捎过去。等到了临淄县,一切就得靠你自己了。商队马上要出来了,你快去后头的车棚里,快!”

    沈关音急急忙忙绕到车后,先将篮子放了上去,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蓝嬷嬷将棚内的草料挪了挪地方,这样一来,外人就看不见里头的情形了。

    沈关音坐在草堆上,忽然听见一列人马的吆喝和啼鸣声,然后,蓝嬷嬷的声音响了起来:“周伯,这是老爷夫人派我们拉的草料车,你们此番去武定府,路途遥远,马儿得吃好的,就使唤我们来送一路。”

    几个人窃窃私语了一番。沈关音没听清蓝嬷嬷又跟他们说了什么,不多时,便听小厮拿鞭子抽了下骡子,吆喝了一声:“走了!”

    借着棚车透进来的光亮,沈关音打开舆图,看了眼自己要去的客店。

    同心客栈。她默念了一遍,将舆图收起来。骡车缓缓行驶,远处的云门山越发遥不可及。这些天没有雨雪,大抵是无法得见云门拱璧的奇景了。

    今日天未亮就起来忙活,无暇为他分心。适才上路,大脑和四肢都放松下来,她又不经意地想起昨晚的事。

    她对祝劭元做的事,可谓是又愧又怕。一面是为了提防下人来敲门,可她又有几分担忧,若真把他身子喝坏了,不舒服该怎么办?若他想起夜,摔倒了可怎么办?

    沈关音终究没回栖云馆,选择留在暖阁,守了他一夜。走前,不该留下的她都清理了,酒器是现成的证据,自然是不能留在屋里,食器里已经冷下来的饭菜她也给吃了。

    她不知道祝劭元能否回忆起那些细节,不过她听说,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大概是想不起来的。

    一个多时辰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肥沃平原。商队即将抵达金岭镇巡检处,行在最前面的,已经能看到身穿武人笠帽和红胖袄的弓兵站在两侧巡逻,一个个审批路引、放行。该地是两县交界处,过了此关卡,她就和益都县彻底告别了。

    临近关卡前,小厮趁机跳下骡车,把草堆挡了挡,说道:“姑娘,等会过关卡,务必要藏好,大概还得一多时辰才能到临淄县。”

    沈关音谢过小

    厮,顺便塞了几个铜钱给他。

    她知晓,出门在外,有时候多花些铜钱,总没有坏处。

    刚把钱袋子收好,她忽然瞥见,土路斜对面也停着一辆车。车倒是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的,但坐在上面的人,她有些眼熟。

    ***

    辰时,房夫人指派厨房忙前忙后,将殿下的早膳做好,却迟迟不见沈小姐来拿。

    她不免有些困惑。前一日还在主动请缨,怎么今日就没动静了?由此可见,此女惯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宠姬就是宠姬,根本不能指望她们干仆俾该干的活儿。

    房夫人叹了一口气,自己端起备好的饭菜,亲自送去暖阁。

    她照常敲了两次门,却没听到该有的回应。

    按常理,殿下这时候早都该起来了。

    奇了怪了,房夫人想了想,还是推门走了进去。一进屋内,她不由得愣了一下。圆桌上还摆着昨日的餐盘,里面的碗碟空了,竟没有拿去厨房洗。至于殿下,躺在架子床上,睡得正香。

    房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抱怨了几句。沈小姐看来是个粗枝大叶的,但殿下自打回来,又遣退了所有近身伺候的丫鬟小厮,没有王锦,身边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夫人绕过桌子,将晚膳未收拾的餐盘挪走,把早餐放到暖锅里煨着,打算等殿下醒了,再送过来。

    忽然,一股若隐若无的酒气钻进了她的鼻子。

    房夫人顿时僵住,看着那个在床上熟睡的男人,心脏猛地一缩。

    殿下喝酒了?

    她走进两步,那气味越来越浓。

    房夫人轻轻拍了他两下,却是怎么都叫不醒。她赶忙放下盘子,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将邱伯和甘管事一并喊来:“快,拿湿毛巾和温水来!”

    ***

    祝劭元最后是被晃醒的。一睁眼,眼前便站着那三个老熟人,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厮,端着手盆和毛巾,战战兢兢地低着头。

    “我怎么了……”他开口说道,发现自己的嗓子竟是十分嘶哑。

    实则在旁人眼里,祝劭元何止嗓子嘶哑。他面色灰白,眼底青黑,眼白布满红血丝。

    甘管事急忙递上水:“殿下,喝一口罢。”

    祝劭元盯着他手里的水杯,没有接。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哑声说道:“……关音呢?”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房夫人先发了话:“禀殿下,方才询问柳依,说小姐给她留了字条,说是去城里卖东西了,现在还没回来。可我觉得不大对劲,便去小姐房里看了看,衣服缺了好几件,您给她做的反而都在。”

    甘管事说道:“殿下,您还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吗?”

    祝劭元又看向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杏红色夹道袍,红色方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他的记忆似乎在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便中断了。

    祝劭元根本没把话听进去,他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她的下落——他早该察觉的,别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他示好,多年前,他早早领教过了。

    早该从她挣脱开他怀抱的那日就意识到的,可他当时……

    是怎么想的?

    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

    “派人去城里看看,有没有她的消息,不要惊动知县。”

    邱伯应是,转身要走。

    “且慢。把她近几日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叫过来,我要问话。”他将脸埋入掌心,疲惫地说道:“顺便告知所有庄头,我要寻人。”

    房夫人担忧地说道:“殿下,要不先请个郎中来看看?”

    他转而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算她有点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