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玉兰知秋 > 39. 第 39 章
    翌日天未亮,沈关音被外面轻柔的说话声吵醒。一睁眼,锦被堆叠在床尾,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祝劭元不在。她赤足踩上地毯,轻手轻脚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房内昏黄灰暗,小夜灯早已熄了。但窗外映出两个人影,她随即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云仙发现吴世杰和乐安王没有来往,但吴世杰近日总是去城里那座醉花香酒楼,不知见什么人。她已经将那日您在巷弄里目睹之事尽数呈上巡按御史。”

    “嗯。”祝劭元应道,带着些许鼻音,似乎刚醒没多久,“冬衣裁得如何了?”

    房夫人欲言又止:“自然都做好了,一件儿大红通袖袍,遍地金比甲,还有几样浅色袄裙。殿下,恕老仆多句嘴,云仙是您一母同胞的妹妹,若那仪宾是个不省心的祸害,请您一定要好好庇护她!”

    沈关音转了转眼睛,看来他有个亲妹妹,昨日又是怎么回事。

    他良久才道:“那得看看她的诚意,你把我的话尽数转告去,她是我妹妹,我不会图她任何钱财,但别给我使绊子。”

    房夫人道:“殿下,老仆担心……”

    “她是郡主,无论吴世杰是否为良人,这个身份是永远不会变的。”祝劭元冷声打断,声音微微抬高了些,“我袭爵之前她便嫁人了,她的夫婿不是我选的,嫁妆也不是我备的,但体己钱我没亏待过。”

    他又道:“先前仪宾府送来的东西我收下了,按规矩该回礼,你从库房里挑出几幅书画送去,不得怠慢。夫人顺道遣人去见许长随一面,让她找个借口,暂且外出避避风头,省得日后连累到她。”

    房夫人似是想起什么,说道:“上回见面的时候,她打算将近几个月的往来书信带出去。约莫三四个月前,乐安王突然增加了随身护卫,如今想出府并非容易。”

    他沉默半晌,说道:“让她想办法去王府找姐姐许长侍,自会有出路。”

    瞧着屋外二人对话即将结束,沈关音急忙三步并作两步,一骨碌滚到床上。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他推开了。

    沈关音紧闭双眼,只听他一步步轻踩着步伐,朝着拔步床走过来。只觉床褥一沉,那熟悉的气息便压了过来,静止在旁边不动了。

    他的衣物上一直带着清冽的冷梅香,甚至肌肤相亲时都能闻到。她猜是掺了沉檀和龙脑的名贵香料,不甜不腻,有凌寒风雅之感。

    他大抵又睡着了。沈关音缓了口气,往被窝里缩了缩。

    祝劭元的气息忽然直逼她的耳廓,一条结实的胳膊环住她的小腹,惊得她瞬间僵直。

    “装睡?”耳边响起他顽劣的笑声,“什么时候醒的?”

    沈关音的脸颊顿时因心虚涨成熟透的桃子,幸而床帐内昏暗,他瞧不见她的情绪。她想翻个身,却被他缠住,便使了些力气,反向滚了过去。

    两人登时交缠在一起,翻了好几翻,恰停在床沿,她被压在他身下,反而比方才更被动。

    青丝散乱,粉唇往下压了压,蛾眉委屈地蹙起,“方才才醒。”

    她含混道,“殿下昨日几时入睡的?怎么醒得这般早。”

    祝劭元抵在她肩膀上,指腹揉她的耳垂,耳语道:“自然是和你一同入睡的,问这个作甚,莫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沈关音眼珠一转,扭过身来,对上他的眼睛:“妾怎可能有事瞒着殿下。”

    他听沈关音的措辞,神情不觉微妙起来,幽幽笑道:“不过一夜,姐姐怎么这般乖巧?我都有些不适应了。”

    沈关音嘴角浅浅潋滟出一个笑,手指勾上他的一缕头发,说道:“是我有求于殿下。我化妆技艺不精,现在也没个插戴婆伺候,所以想求您给我挑个伺候的过来,柳依的手艺好,我也想学学。”

    他静了半晌,问道:“真的?”

    沈关音调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倚在他胸膛,说道:“我化成什么样子,你不是最了解么?咱们在一起这么久,这话说得倒也太生分了些。”

    祝劭元沉思道:“找个插戴婆不是什么大事,并无不可。就让房夫人来伺候你吧,她拿手的活儿多,柳依到底年纪小,恐怕不怎么适合你。”

    沈关音心下一凉。因为她逃跑的事,他还在防着自己。她想靠示弱来博取他的信任,但她不知眼前男人的心理防线到底是何种程度。

    沈关音便顺从说道:“殿下挑的人自然是最好的,我依你的话便是了。”

    他眼底噙笑,摸了摸她的头发,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妆奁,笑意微微滞了一瞬,但嘴上仍然温和:“小厨房已经做好饭了,我瞧着应该有些你喜欢的,起来吃饭吧。”

    她走到妆奁前,挑了一直金色一点油,松松绾了头发,在面盆架旁梳洗了一番,便见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

    祝劭元虽剥夺了她出门的自由,但打扮一事上倒是放宽了态度,未曾干涉她的意愿。

    房夫人是带着一盘首饰来的,其中有绒花小鸟,和各式花鸟虫草的簪钗。沈关音喜好天然风物,房夫人便用竹篾编了一个五梁?髻,梳了一窝丝后,再将竹发罩和黑发网戴上,簪上花草蝴蝶,耳坠也从金厢玉换成了通草玉兰。

    房夫人拿着水粉胭脂,对着镜子给沈关音比划半晌。柳依先头化的桃花妆太浓艳,和金玉甚为搭配,可如今换了风格,再弄个大红脸就显艳俗。房夫人琢磨着,择了个浅杏粉胭脂,画了个淡三白,口脂也换成赤豆沙的颜色。左右看看,清透的能掐出水来。

    大概是因为惠王之事的缘故,二人话不多。但祝劭元丝毫不避讳,他搬着凳子坐在一旁,手掌杵着下巴颏,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关音,时不时夸一句她长相,时不时又夸一句夫人手艺好,可真是给足了面子。

    沈关音被他瞧得羞红了脸,尴尬得紧,可又不能当着夫人的面表现些什么,便将鞋尖探过去,轻轻探进他的外袍,勾了下他的腿。

    祝劭元低低笑了一声,手探进她的衣袖,抓她住的手,隔着衣料抚弄挑逗。

    房夫人只专注看镜中人脸,其他的她看不见。

    插戴完毕,房夫人将东西收拾了,不多时便离开,暖阁只剩他二人。

    沈关音马上别过脸颊,长袖朝他打过去,发间草蝶花枝乱颤,摇曳生姿:“你方才作甚?”

    措辞中全是责备,语调止不住地发抖,脸也别到一侧,扭着不看他。祝劭元嘴角噙着笑意,说道:“房夫人不会说出去的,这是你我之间的事。”

    “你真是满口浑话……”

    沈关音自知说不过他,便将袖子一甩,却无意将一枚蘑菇簪拂到地上

    。祝劭元下意识弯腰去捡,恰好瞧见她的弓鞋安安分分地躲在白裙里,唯独露出一点嫣红的鞋尖,好似一对翘起的小舌头似的,把他的兴致勾起来,他伸出手,抚上裙底的小腿肚,轻轻捏了一下。

    她急忙缩了回去,斥骂道:“你这人,真是不正经!”

    “怎就不正经了?”他笑得更顽劣,“我的姐姐,你我之间那么生分做什么?”

    沈关音更加气恼,他竟然拿她的话堵她,便借机道:“既然熟分,你倒是说个秘密给我听听,我保证不说出去。”

    祝劭元不假思索道:“我没什么秘密。”

    “真假?”沈关音狐疑地看他,“你分明和我说过,不准让我去你的书房,这难道叫没有秘密?”

    他若有所思道:“你怎么对我那些繁琐的公务感兴趣?不如说说你今日想吃什么,我好差人准备。”

    沈关音悄悄观察他的颜色,蓦地明白,祝劭元虽对她好,和她调笑,容她闹,但在公事上,却是一副刀枪不入的做派,她想直接从他嘴里套出话,恐怕比登天还难。

    她得对他更有耐心,给他更多安全感,让他卸下防备,直到他真正愿意亲口和她说。

    ***

    临到入睡前,祝劭元才从书房里出来,对她说道:“官府须补契据,也就是说你得去和孙家重新商议这件事,官司还没打完。”

    沈关音坐在拔步床,乌发披肩,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还是不愿意为孙家做事。”祝劭元瞧了她一眼,缓缓道:“还记仇呢?”

    沈关音扬起脸,不甘道:“我为何不能记仇?”

    “怎么夹枪带棒的说话。”他摘下巾帽和外袍,将它们搭在衣桁上,“我也没不准你记仇,你不想帮他们也不是不行,但得取决于一个人的意思。”

    沈关音疑惑,“什么人的意思?我不理解,为什么你这么护着孙家呢?这其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祝劭元又脱下三襜,穿着素白中衣,坐到她身边,说道:“孙家是王府名下的商户,这个你知道吧?我作为他们东家,自然要回护了。”

    沈关音掀开被子,只给他留张后背,嘴上道:“我要睡觉了。”

    他静静看着沈关音蜷在被窝里的模样,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现在使不得脾气,忍忍罢。”

    沈关音猛地转过身,黑葡萄一样幽邃的双眼紧盯着他:“殿下觉得我不识大体,不够懂事?”

    她一不高兴就对他用敬词。祝劭元沉默半晌,说道:“你做好自己的事便是,孙家的事你可以放下,我不会逼迫你。但我希望你能无条件支持我的任何决定,可以吗?”

    沈关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看他。犹豫是他肉眼可见的。

    祝劭元神色黯然。他知道的,不该对任何人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冀望。

    忽然,他的手被她拉过,抵在她柔软的唇上。她轻轻啄吻着他的指尖,轻言细语,婉转如歌:“我会的。”

    他愣住了。

    沈关音想拍拍他后背的手最终停在半空,没有伸过去。许是感知到他一直以来总有种若隐若无的不安感作祟,她隐隐觉得难受。

    良久,他才抬起头,躺到她的身边,语气近乎平淡的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明日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