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劭元下令将她的所有日用全部搬到暖阁,除却衣裙,乃至浴用品、妆奁、书箱都搬去了。
她站在廊下,裙摆拂过卵石小径,穿过水瀑石洞,慢慢朝着暖阁走去。
暖阁传来低声话语,似乎有人在此议事:“殿下,恕老臣直言,现在不是封妃的时候,老臣斗胆建议,待钦差将宗室案办完了,再向礼部议请封妃。”
女子的弓鞋蓦地顿住,裙摆来不及收势,白绫满池娇洒金线绣裙如水漾散开,随即缓缓落定,裙角软软堆下,将那点嫣红的鞋头浅浅盖住,宛若晴雪丹砂。
短暂的静默后,隔着暖帘,她听祝劭元问道:“若不能封妃,她在府中该当怎样处理?”
王锦答道:“若殿下急于给小姐名分,只能考虑纳妾,仪轨更简化,但无王妃金册,宝印、官服,名字不入玉牒,日后若想让她做王妃,恐怕就难了,朝廷不会允许将妾室抬正的。”
“我知道了。”祝劭元忽然打断,“你先把我先前庄田的事处理完,还有典膳所的事,记得么?绕过长史司办,别露口风。”
“是。”
旋即话锋一转:“孙家的事如何了?祝劭恩那边怎么说的?”
“许氏来信,账簿和地契皆完好无损,没有篡改或转移。还有那桩护卫谋杀案,郡王府将此事压下去了。且乐安王有意说和,将孙家的账簿地契等一并归还。但以白银三百两卖出城南那片肥田为筹码,他觉得有些低。”
祝劭元挑眉道:“他想让我出多少?”
“四百八十两。”
祝劭元纵声大笑:“这贼狗攮的,这是他要说和的诚意?”
沈关音顿时愣住,他怎么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那头对话还在继续。城南柳家庄连片三百六十亩肥地,是最肥沃的潮褐土,养分和保肥能力极佳。王锦知道祝劭恩的要价是合理的,但祝劭元偏偏就想以一个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将这块肥地搞到手。阴就阴在,惠王手握祝劭恩的把柄,意图以稍低的价格将土地买下来,讹郡王好处不说,又让他告不了强买强卖的状。
“这两日是不是该发岁禄了?”祝劭元心不在焉的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笑着说道:“跟布政司说一声,堂堂郡王卷入偷窃案,官司尚未审结,禄米暂缓发放,拖上三五个月。”
王锦应是。
祝劭元又道:“如果乐安王还没有表示,就把他府上护卫被杀一事捅出去,毕竟是他自己先去招惹那恶徒的。”
洁白的裙摆如水波般潋滟起来,消失在石洞门后。
“小妮儿。”沈关音柔声叫住那两个新来的丫鬟,“你们可知殿下贵庚?可有成婚?”
丫鬟们一愣,一个胆大的说道:“尚未及冠和立妃。”
关音闻声,心底蓦地一沉:“他可有兄弟姐妹?”
“这个不知道,小姐。”
她暂且谢过丫鬟,莲步轻移至暖阁。
沈关音掀起暖帘时,王锦已经走了,祝劭元正坐在罗汉软榻上,拿着剪刀修剪一束绿梅枝。
他的房间不是栖云馆生机盎然的朦胧之色,暖黄的灯光映着窗棱桃花纸,承尘挂着一顶玉珠结羊角灯,罗汉床后围着一顶合锦屏风,上面贴着各式扇形山水花鸟贴画,极为精美。
“过来。”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坐我身边。”
沈关音慢步上前,垂首站在罗汉床边,看他修剪枝条。今日他换了一领深青阔领大袖串枝山茶长袍,戴顶蝉腹巾,反将衬得皮肤越发白皙,目如点漆。她听了方才那般对话,觉得眼前男子前所未有的陌生。若她触怒了他,他会不会也对自己说那般污言秽语?
但见祝劭元认真打理枝条,无暇顾及她,沈关音便低声试探道:“殿下有何事?还需我过来住。”
他听闻殿下二字,执剪的手顿了一下,不过马上便恢复正常:“没有什么事。”
他将枝条整理好,重新放进花瓶,说道:“只是让你换个地方住罢了。若你有什么事,也方便与我知道,是不是?”
沈关音问道:“那柳依他们呢?”
那两个小丫鬟不是近身的,暖阁里也只有粗使丫鬟和小厮,若她要梳妆,洗浴该怎么办?
“自然是我负责,但能不能见到他们看你表现。”他平淡说道,露出温和的笑容:“你的东西我都放左边咯,右边是我的,别弄混了。”
“这是我逃跑失败的代价和惩罚么?”她忽然说道。难不成洗漱沐浴他都要跟在身边,无时无刻侵占她的个人空间?
他眨了眨眼,“你想什么呢?惩罚哪有让人和我住在一起的?不过是让你睡我的床,吃我的饭罢了。”
沈关音心中顿生烦闷。她自顾自站起身,拉开暖帘,想出去逛逛。
那两个小丫鬟不知从哪迎了上来,一字一顿道:“小姐,没有殿下允许,您不能出来。”
她转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祝劭元:“出这间屋子竟然要你的允许?”
祝劭元站起身来,将她拉了回来,放下暖帘,款款道:“你也听见了,快回来罢,当心着凉。”
一股说不明的寒意从尾椎窜上后颈。过去是他主动去栖云馆看望她,陪她用饭、说话,如今他将她纳入自己的领地,竟然连踏出他的房间都不准许。她甚至都没有独自幽囚的待遇,而是被要求待在剥夺她自由的真凶身边。
***
这一日沈关音过得无比煎熬。
祝劭元坐在书桌后批阅公文、看书时,总会时不时抬一眼。仿佛她是个需要被看管的婴孩;他的房间长时间关着门窗,让她分不清清晨或是午后。她的个人物品全都被安置在柜子和桌子的底层或边缘区域,仿佛她是个入侵他人房间的外来者。
她无法在他面前放松下来,因为他几乎不离开房间,她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注视下进行。
午间有侍女来布菜,沈关音满怀期望地看着祝劭元,希望能在饭后出去转转。
他却简短道:“晚饭后。”
沈关音捧着书,缩在他的罗汉床一侧,默默数着绵羊。
侍女再一次敲响暖阁的房门时,沈关音几乎是跳着下地的。
终于!
侍女将碗盘撤走后,祝劭元却起身,穿上一件外袍,眉眼含笑,说道:“我陪着你。”
她愣了一刹,“什么?”
“穿上衣服罢。”
沈关音默然。她拿出一件葡萄紫大襟广袖衫和素白蜀葵纹比甲,潦草地穿上。
他瞄见,便走过来,帮她整理衣领,“快十二月了,房夫人给你裁的新衣约莫也快好了。”
她问道:“殿下何时回王府?”
“马上了。”他帮她把带子系好,牵起她的手,嵌入她的手指。
傍晚,房夫人端着新衣从卵石小径经过时,正巧看到殿下和那位小姐正在湖对面的假山石一侧流连忘返,耳鬓厮磨,亲密的好似连体婴儿。
他坐在石阶上,沈关音背对着站在他身边,紧紧拥着她的腰肢,眼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仰望。
房夫人想转身回避,却正打正着撞上祝劭元的视线,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皱眉,只是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脸凑近
了一些,然后轻轻握住沈关音的手腕,引着她的指尖贴上自己的脸颊。
湖心对面,沈关音的指尖慢慢擦过他的眉尾,眼角,耳廓,然后将手掌缓缓贴上去,将他的脸捧在手心里,口中喃喃道:“你怎么生的这个模样?”
祝劭元似乎没听懂她话中的含义,便微微侧过头,将脸更深的嵌入她的掌心,轻声道:“到了春夏的时节,这里就是繁茂的花海,不会像现在这般萧瑟凋零。”
他抬眼看她,眼中饱含希冀:“你会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看吗?”
沈关音良久未说话。
眼见他眸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她才浅浅一笑:“殿下说要看,我当然会了。”
他忽然站起来,像反哺的雏鸟一样亲吻她,热切地说道:“关音……你是愿意的,对不对?你选了我,我也喜欢你。”
她含混不清的嗯了一声,藕节一般白嫩的手臂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房夫人哀叹一口气。殿下被那小姐灌醉,对伤病影响虽不严重,但也是雪上加霜。殿下竟然连公务都抛却了,就为把小姐带回来,现在又和她如胶似漆,这是坠入情网里了么?
她已通过丫鬟知道,这二人一整日都闭门不出,只有晚饭过后,殿下才会带着小姐出门散步。
她的思绪忽然一沉,几年前,她刚刚来到王府时,曾听过府里的老仆说过,王府里发生过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传闻。
此事不是她能介入的。房夫人转过身子,仓皇离开了卵石小径。
***
回房后,沈关音褪去外衣,去了连接着暖阁的小间里洗浴梳发。一个多时辰前,一个人进;一个多时辰后,两个人出来。
祝劭元用调制的玉兰香木槿叶水帮她洗了头发,又用香皂团洗了身子。他很殷勤,几乎将柳依的活原封不动的照搬了一遍,但绝不止于此。若不然,她怎么会在浴房待那么久。
沈关音没有反抗,只能默默承受。他供她吃,供她穿,全部身家都也被他扣在这里,他想对她做什么不都是合情合理?
他将她抱出来后,两人一坐一卧躺在黄花梨拔步床上休息。
沈关音侧过脸,枕在他腿上。他的手指慢慢探进她的发间,温暖的指腹贴着她的发根,从鬓角梳到脑后,不疾不徐,她闭着眼,呼吸渐匀。
祝劭元的目光落在她微阖双目的脸上,被一股道不明的情绪牵动着。他的手探进她松垮的水红色主腰,掌心覆住她心口。
她微微睁开眼,唇瓣微张:“别这样。”
他轻笑着伸出手,勾了勾她的鼻尖,另一只手却不松开。她睁开眼睛,耳垂红的能滴血。方才不过僵硬了一瞬,便清醒过来,轻轻拨开他的触碰,不消半个时辰,二人沉沉睡去。
灯熄了,屋里暗下来,只有角落那张月牙桌上的青花小夜灯亮着。沈关音侧躺着,听着祝劭元的呼吸声一点点变得均匀绵长,过了许久,她悄悄掀开被角,足尖碰到柔软的地毯上。
他的房间陈设为她提供了天然的庇护。沈关音借着微弱的灯光摸到自己的妆奁,她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油纸小包。她装作起夜喝水,偷偷将小包里的药粉喝了下去。
沈关音深知过刚易折的道理。以她的能力反抗祝劭元,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她要打听他的喜好,什么样的饭菜,书籍,乃至妇人;他喜欢浓妆艳抹,她就化浓妆;他穿青色,她就穿赤色,木生火,火生土,如五行相生。她要做他最喜爱的宠姬,做最了解他的人,包括他所有斑斑劣迹。她不求谋害他,而求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