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岚没觉着自己说错哪句话,在她眼里母父琴瑟和鸣,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可看爹爹的如此说,她便没有继续争执这个话题。

    她于是坐在一旁,老老实实的看着两个男人进行所谓的传统礼节。

    “起来吧。”

    陆沅沅跪在地上,听见苏念笙的话才小心翼翼的起身。他两只手抚着衣摆缓缓起身垂眸向苏念笙行了一个礼。

    端午走到老夫人身边,右手握住壶柄将茶水倒入杯中。“儿婿给爹爹敬茶。”陆沅沅行礼后,端午便将瓷杯交给他。

    跪在地上的陆沅沅举起双手接过瓷杯,他垂眸缓缓起身,姿态谦逊又略带柔情。

    沈清岚只不动声色的观望着。

    只见他端着瓷杯小步的走向苏念笙,随后弯下腰把茶水放在苏念笙嘴边。

    看着面前温顺如绵的儿婿,苏念笙稍微放心下来。

    想必这陆沅沅是个好拿捏的,乡下来的,到底和他们沈家出身差太多,若不是清安病重这种赘到沈家的大好婚事根本不可能落到陆沅沅头上。

    在苏念笙看来,就算如今沈清安病重,这桩婚事也还是陆沅沅捡了便宜。

    他要好好好敲打一番,让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是沈家给的,要乖乖的听沈家的话。

    清香的茶水在口中撒开淡淡的甘甜,咽进去后调微苦。

    苏念笙道:“嗯,这茶不错。”

    看来这是对自己满意了,陆沅沅紧提着的心稍稍松下些许。只听苏念笙又道:“这如今成了婚,可不比从前那么随意。你现在是清安的夫郎,可还未曾去见过自己的妻主。”

    “一会我便带你去见见她罢。”

    陆沅沅袖中的手因紧张收紧。

    那位传闻中卧病在床的病秧子,那位实际意义上他真正的妻主。对于沈清安,他心中更多的是恐惧而非期待。几乎是快死的人,虽然心里清楚,但真要亲眼去见肯定是害怕的。

    可面上的陆沅沅却只微微点头,“好,儿婿都听爹爹的。是该去见妻主了,儿婿也有些好奇。”

    一直沉默的沈清岚听见爹爹要带陆沅沅去见姐姐,立刻开口打断了这看似和睦的一对爹婿。

    沈清岚转过头看向苏念笙,道:“爹,就别让姐夫去那种地方了。”

    她深知姐姐形容枯槁,他们久居沈府是经常见沈清安的,可对于从未见过此等情形的陆沅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就怕他原本还能怀揣着一丝可怜的念想就这样糊涂的过日子,要是真看见沈清安现在的样子,就怕是打击到他。

    这话让苏念笙听了心里很是不舒服,这沈清岚究竟是哪边人竟然替这陆沅沅说话,“那种地方?”

    “岚儿,你不该这样说。你姐姐与你感情从前如此深厚,她不过是病了而已。先生说过她会好起来的。况且如今陆沅沅与你姐姐已是妻夫,怎可能不见面。这身为夫郎的从古至今哪个不歹守在自己妻主身侧尽心尽力的伺候着。”

    “带他过去就是先让他和你姐姐多亲近些才好建立感情,新婚妻夫在一起再正常不过了。正好今日我带他熟悉些照顾你姐姐的流程。”

    沈清岚打心底里同情这个看起来不过比自己大两岁的姐夫。

    先是被母父卖到沈家,现在刚进府又要被自己公爹胁迫去照顾病倒在床没有任何感情的妻主,还真是封建害人。

    她还想为陆沅沅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

    是啊,她是沈家的女儿。沈清安的亲妹妹,怎么能因为可怜一个男儿而胳膊肘往外拐。她心中只默默记下,日多对这个可怜的姐夫好一些。

    “爹,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陆沅沅始终垂着眼眸像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一样站在一旁,在听见沈清岚为自己说话后,那漂亮浓密的睫毛轻颤。

    昨日沈清岚从他进门便照顾他的情绪,现在又为了自己和自己的爹爹说这种话,他心中对这个女人又多了一丝好感。

    她还真是个单纯善良的好人,和他这种阴沟里生出来的老鼠完全不一样。

    他温柔中带着一丝怯懦的声音响起,“清岚……公爹说的对。妻主她不过是生病了而已,我该去照顾她的。我们男儿就是要伺候自己妻主的,在家的时候我爹爹也是这样的。”

    沈清岚的目光再次落在爹爹身旁那纤瘦清冷的身影上,她这样替陆沅沅说话,他却和爹爹站在一条线上。

    沈清岚有些气结,这人还真是活该伺候别人的命,她有些生气,原来背后捅刀子的感觉就是现在这样。

    她站起身来脸色有些冷,“姐夫说的对,那便跟着爹爹去就是。我多管闲事,手伸得太长了。这种事情不是我该掺和的,女儿还有事便不和你们一同去了。免得沾染上一身的病气。”

    陆沅沅听见她的话脸色白了几分,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顺着苏念笙的话说了几句,便惹她不高兴了。

    他知道自己向来不讨人喜欢,就知道自己会搞砸一切。就怕没几天就会让沈清岚对自己心生厌恶了吧。

    陆沅沅心中的那些纠结沈清岚根本不会知道。

    因为此刻的她再没看陆沅沅一眼便站起身毫不留恋的往外走去,端午站在那左右为难的看着老夫人和二小姐的背影。

    苏念笙也习以为常,叹气摆摆手对端午开口道:“随她去吧,你去跟着她,别叫她又出去惹乱子就行。这孩子从小就是怪脾气,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端午点头道:“是,老夫人。那小的便跟二小姐先过去了。”说着也跟着门外的身影消失。

    陆沅沅眸光闪烁着盯着沈清岚消失的那一处,不知想些什么。

    “你随我来。”

    直到苏念笙叫他过去,他才跟上步子向着东边的院子走去。

    ——

    沈家的院子苏城的院子坐落在苏城最繁华的位置。

    沈府分为东西两院,东边的院子住着沈纪昀、沈清岚与沈清安三位女主人。而西边的院子则是住着苏念笙和沈酥儿。

    这沈酥儿便是沈家的小儿子,原先沈家的大儿子沈苏梅赘出去之前也住在西院,如今早已赘为人夫这院子里便只剩苏念笙与小儿子二人。

    陆沅沅婚后也要住在西院的。

    此时的他正跟着苏念笙的脚步穿过东西两院间一片生的茂密的竹林,这是一条隐秘的小径,方才他随沈清岚来的时候分明走的不是这条路。

    若不是苏念笙特意带他来走这条路,怕是他呆在沈家多久都不会轻易的发现藏在竹林深处还有这么一条密径。

    他虽感到有些奇怪但却没有多问,只默默记下。

    “一会到了屋子里你声音轻些,清安现在身子弱,情绪没从前那么稳定。她说什么你便听什么就

    是。她原先的性格很温和,若不是身子疼痛难忍不会像现在这般。你是她的夫郎要多体谅些。”

    陆沅沅跟在苏念笙身后听他交代着,也只听着便都答应下来。

    自己公爹说的话,他又怎敢反抗。

    “儿婿都知道,儿婿听您的。”

    沈清安的住处也是隐秘,他们二人弯弯绕绕走的聊都疼了才到了地方。陆沅沅抬眸看向四周这才惊讶的发现这屋子单独用一面照壁与其他的屋子隔开。

    苏念笙先在屋子前站定这才小心翼翼的抬手敲了敲门,柔声对屋内开口道:“清安,爹爹带着沅沅进来了。”

    “就是前些天爹爹与你说的,昨日岚儿去村里费尽周折把人给接回来了。是个漂亮的孩子,你会喜欢的,爹爹一眼便相中了。今日便带着沅沅来叫你见见。”

    不知道要面对的妻主是个怎样的人,陆沅沅方才听苏念笙的话心里又开始有些害怕。

    都说久病在床的人会性情大变。

    苏念笙的话落下来,屋内却寂静无声,他甚至怀疑这屋里是不是真的有人。

    没人应许苏念笙也没敢贸然带着陆沅沅进去,直到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阵轻咳声,他才那位确实在屋里。

    “咳咳……”

    “我说了……现在还不想见他。”

    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门飘出来,那声音听起来便毫无生气,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气飘出来般,有几分渗人。陆沅沅是个胆子小的,可到了这也不能打退堂鼓,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

    “清安,你可别叫爹爹寒了心。这可是爹爹和你娘费了好些功夫给你赘来的夫郎,不管你接受与否以后他这辈子也都是你的人了,出不去了。”

    良久后,屋里的人才松口道:“好,那便让他进来吧。不过就让他一人进来就好,我有些话想和他单独说。”

    苏念笙有些不放心让陆沅沅和生病的女儿单独待在一起,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既然女儿好不容易愿意见陆沅沅,他也只能先答应。

    他想让二人先熟悉彼此,毕竟日后他还要请先生来给二人做法。这样女儿的病才会好起来。

    想到这他还是推开门,放陆沅沅一个人进去。

    ……

    陆沅沅被苏念笙推进去,很快门便被关的死死的。

    屋内四处弥漫着一股苦涩浓郁的中药味。

    虽是大白天,但里面却潮湿阴暗。

    他站在那没敢往里面走,只远远的看见床上凹陷着一个身影,他没来得及细看那人五官,只一眼便被吓得定在原地。

    床上的人瘦削的不似人形,脸颊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肉,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皮骨相贴,宛如一只披着人皮的骨头。

    陆沅沅已经想要出去了但他根本没资格。

    床上传来一身呼唤:“小郎君,你过来些。”

    他的脚实在是抬不起来,吓得有些腿软。

    沈清岚微微转过头看见一位面容清隽的男儿站在门口没动,这应该就是爹爹说的那位给她安排的续命夫郎。

    “你怕我么。”沈清安这样问道。

    陆沅沅违心的回答:“不……不怕的。您是我的妻主,我怎会怕您呢?”

    “那你为何站的那么远。”

    陆沅沅知道彻底没借口,只能硬着头皮往床边一点点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