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行至床榻旁,他才彻底看清那张脸。
沈清安和沈清岚样貌七分相似。那双因久病凹陷的眼眶泛着乌青,脸上的皮肤因失去水分而显得干枯,白皙的肤色变得蜡黄。
烛尽残灯,油尽灯枯。
如此形容沈清安绝不夸张。
她的失去光泽像是蒙上一层灰。
陆沅沅微微俯身蹲在她身侧。
床上的人艰难的转过头看着面前的男儿,慢慢的开口:“是你自己想赘给我的么。”
他沉默的对上女人的眼睛,并不想撒谎。“不是,是母父擅自决定的。他们收了沈家的聘礼,我自是要赘来的。”
自从大夫看不好身上的病之后,沈清安就察觉到了母父的不对劲。某日他们带着一个身穿道服的老头进来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一二,只是没想到他们还真就买来了这么个夫郎。
她现在看见陆沅沅也没那么意外了。
“原来你也是个苦命人,情非所以。”沈清安用手强撑着床榻半侧努力的往上靠,想要坐起来。陆沅沅见状便抬手想要扶她,却被她抬手回绝,硬是自己坐起来。就这样简单的动作她便坐在那喘了半天气。
“你赘给我这件事是我母父安排的,这也不是我的主意。”她捂住嘴又连着咳了几声,身上那阵剧痛又蔓延开来。“我现在这副样子也实在没有精力去阻拦他们做这样的事情。”
“你看我现在的模样也知道,我活不久了。”
沈清安平静的开口说自己快死了,很少有人会面对死亡如此坦然。连陆沅沅都有些诧异。
他和在此之前素未相识的沈清安毫无感情,可听见她这么说心中难免不舒服。他回道:“别这么说,兴许我赘进来之后真的管用呢。”这不过是他安慰沈清安的话,那些神啊鬼啊的,陆沅沅也是不相信的。
“你也信这些么。”沈清安反问道,这下他又沉默不语了。
沈清安便看出他的心思,也没有戳破。又问道:“我死后你有何打算?”
陆沅沅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男儿在婚姻这件事上最是由不得自己,即便妻主死了他又能如何呢。
他只想着能好好活着,只要沈家留给他一口饭吃,能给他衣服穿,有间自己的屋子已经比原来在村里好得多了,他从不敢多奢求。
他如实回答道:“赘给你我别无选择,以后便是一辈子留在沈家了。若你真出了意外,我便守一辈子的活鳏,男儿命本该如此,不过还是谢妻主关心。”
被磨平棱角的男儿。
沈清安丝毫不意外,她讲良心便早就提前在自己死后为他留了后路。
“若是我休书一封放你离开,你可愿意?”沈清安看见他那惊讶的眼神,又道:“我母父肯定是不会放你离开,所以我提前写好休书,到那时你拿着休书寻官家便可离开。”
可真离开沈家他又能去哪呢?
回陆家么?只怕是妹妹拿钱赘了夫郎之后更不会有的容身之处,他到哪都是个累赘,是多余的人。
他摇头:“这辈子我对情爱亦无所求,若是能在沈家一辈子平安度过也好过在外受难,我一个被妻主休了的男儿,没有任何依靠,这种身份又能去何处呢,您这不是把我逼上绝路么。”
“我会给你留一笔钱,留一座像样的府邸,你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陆沅沅没想到还有这样天大的好事能砸在自己头上,这话说的让他有些心动。他虽对沈清安的话抱有几分怀疑,但也终于点头。
“那便谢过妻主了。”
“你不必叫我妻主,你这么叫太别扭了,叫我清安便是。我不会强迫你,我们很平相处,这件事也算你我之间的秘密罢。”
——
齐家昨天的争吵也还没结束,今天一早齐秋儿便特意打扮一番要来沈家讨个说法。
他今日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又在脸上涂抹着一层厚厚的脂粉不顾齐广之劝阻非要来。
至于那支沈清岚作为生辰礼转交给齐广之的簪子被遗落在寻春楼的这件事,齐广之那家伙又把这口黑锅甩回给沈清岚。
在摸不到那根簪子之后立刻改口称是沈清岚忘记转交给她。省的秋儿这难缠的又找自己麻烦,于是反手又双叒叕把好姐妹给卖了。
这会齐家姐弟二人刚顺利的进了沈家。便碰见院子里刚从苏念笙那回来的沈清岚。齐秋儿的眼那叫一个尖,几乎是瞬间便提着裙摆跑到她的面前,留下风中凌乱想着正想着怎么圆谎的齐广之。
“沈—清—岚—,你给我站住!”
沈清岚总感觉大白天的怎么阴森森的,结果面前忽然蹦出来个齐秋儿。她也确实被这声大喊惊的停下来。
齐秋儿的腮帮鼓起来,活脱脱的像一只吹了气的河豚,再配上这身绿油油的衣服更像了。
她有些心虚,不过面上却假装没事儿人一样还不忘调侃面前的娇嫩的男儿,她抬手亲昵的戳着他的额头:“什么风把尊贵的齐小少爷吹来了,今日怎么不叫我岚姐姐?”
看见沈清岚的瞬间,那阵压在心底的委屈又开始溢出来,他还没开口眼眶就跟着红起来,颤着嗓子开口道:“你这个大骗子,你还敢说!你不知道我因为什么来的么?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赘夫,在你心里你的姐夫比我都重要?我打死你……呜呜……”说着齐秋儿更来气了,抬起握成拳的手砸在她胸口。不过比起打,更像是在撒娇,他可不舍得真的用力气。
这不过面前这个榆木脑袋根本看不出男儿的小心思。
齐广之这才跟过来,沈清岚和她对视的时候,她还莫名其妙的捂着额头一副完蛋的表情。随后张口比划着什么,她用手指了指脑袋。
她看的云里雾里的。
紧接着她不又回视线面对面前的齐秋儿。只见齐秋儿朝着她伸出手,“生辰礼,你说过要亲手送我的。不来也就算了,怎么连这个也要我亲自找你要才能给我。”
“我不是已经给广之让她带给你了么?”她纳闷,又看向背对着齐秋儿的齐广之。此刻她脸上写着恳求二字,双手合十的朝着她摇了摇,随后又摆摆手。她虽还是没能完全理解,但明白这家伙给自己挖了个坑。
不过出逃的那晚算是自己拉好姐妹下水,当下她也要替齐广之圆过去才行。
“你少胡说了,我姐姐说你忘给她了。我姐姐从没骗过我!”
“哦哦……还真是。你瞧我这个记性吧,哎呀。”
她右手握拳拍了一下掌心,谎话便是出口成章的来:
“那什么……我给你买的生辰礼是你之前喜欢的那支簪子。不过因为材质是上好的白玉,不能有一点点的杂质,这种料子少的很。你相中的那支前阵子叫别人定下了,我便嘱托老板再做一支一样的来。”
“这一时半会找不到配合上的料子,我也不想搪塞你。毕竟是你的十八岁生辰宴,我就先付了定金,让老板赶工。怕是没来得及,改日我去老板那取来再送你可好。我的好秋儿。”
齐秋儿也是好哄,方才还跟炸了毛的幼猫一样浑身带刺,
此刻沈清岚三两句漏洞百出的谎话他竟没听出半分不对劲来。他沉浸在沈清岚说的那根簪子上面。
他随口的一句话,沈清岚记得如此清楚。
那岂不是能说明沈清岚很在乎自己。
他收起爪子和露出的尖牙。两只手交错着十指相对,脸上带着一丝羞赧摇了摇身子低下眼不敢去看沈清岚。
“你……你真送我啊。”
“是啊,还能有假不成。不就是一支簪子吗?别说一支就是十支我也送得起。”这话刚说出口,齐秋儿脸上的羞赧瞬间又消失了,还是高估了这榆木疙瘩的脑袋。
她怎么这么笨?
就是不懂呢!
他抬起头蹙眉瞪着沈清岚的脸,看她清澈又愚蠢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刚刚多想了。
他气的咬牙切齿小声嘀咕:“你这个蠢货,什么十支一百支的!”
被巧妙化解危机之后放松下来的某人在不远处看戏的时候被这他们二人逗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的眼泪都已经从眼角挤出来了。
齐广之捂着肚子笑的喘不上气,“窝草……哈哈哈……,清岚……不愧是你!”
沈清岚满脸问号的扭头看着齐广之:“你笑什么。”
关键是再配上她这个严肃的表情,本来已经快停下来的齐广之又忍不住继续笑起来,笑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痛苦了。
齐秋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落寞,他的心情像是从云端坠下山谷一样跌宕起伏。他垂眸,轻声叹息:“你什么时候才能懂呢。”
很快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平静下来之后他看着沈清岚,等她开口。
她也明白今日齐秋儿来的原因,她是该好好道歉,毕竟他期待了那么久。远处的笑声吵的她耳朵疼,她瞪了一眼齐广之,那家伙才察觉到气氛不对劲逐渐停下来。
“秋儿,对不起,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和你道歉,你能原谅我吗?”她低头看着安静的齐秋儿。
院里的鸟儿扑腾着翅膀落在杏树枝头眨着豆豆眼吱吱叫着,他们也跟着围观这一幕。
齐秋儿当然会原谅她。
他从来没有不原谅过沈清岚。
他点头:“嗯。”
“我原谅你了,不过不许再有下一次了。你要记住没有任何人能比我更重要。”他这样说道。
沈清岚也答应下来:“好,我答应你。”
……
陆沅沅从沈清安的屋里出来回到昨天厢房的时,远远地便听见一阵吵闹声。他不想凑热闹便只想先回去,可在看见沈清岚的身影时他不由得顿住脚步。
不知为何他停下脚步,躲在院后的一堵墙边窥探起来。
他偷听着沈清岚和那不知道是何人的男儿谈话,以及他们两人身后捧腹大笑的女人。
直到听见沈清岚叫那人“秋儿”二字,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新婚夜她随口提起的名字,那个和她竹马青梅的男儿。
他们的关系真好啊。
还真是让人艳羡。
簪子?
她送了那样的东西吗?
他们是那种关系?
他离沈清岚有些远,看不清她口中那个秋儿的面容。
他绝不是想要偷窥,只是好奇。
这个角度正好看见沈清岚的肩膀将齐秋儿的脸遮的严严实实。
陆沅沅为了看清只得将他们二人的身形稍微错开。
谁知抬脚的时候不小心踩到落下的枯树枝,那一声刺耳的咔咔声,引得几人同时回过头看向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