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在门外候了一整宿,既没听见吵架声也没见二小姐出来,最后便把手缩进袖子里靠着门框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等到攻击传来几声啼鸣,他点着头打盹的脑袋哐的一下撞着,额头的钝痛感让他猛地睁开惺忪睡眼。

    也不知是何时辰。

    老夫人还有交代他的事情呢,想着不敢耽误他便从地上拍拍屁股坐起来等着天亮。

    门外的敲门声将地上的鼾声打断。

    此时地上的沈清岚张开嘴,旁边还挂着她香甜美梦中流出的口水,她吧吧嘴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确一下子翻到地上冷的她一个激灵。但她还是没醒,正准备继续沉睡在美梦里。

    可门外的敲门的人非但没停,见里面没回应敲门声又大了几分。

    地上的人没醒,床榻上的某人却早就醒了。

    陆沅沅向来醒得早,在清河村的时候每天他都要早起,要烧火做一家人的饭,还要把粟米混上白菜梗喂猪喂鸡,之后还要去田里锄地。

    总之可有忙不完的事情,所以刚来这沈家的第一天也是到了点早早的就睡醒了。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的是因为这床太舒服了,比起他原来的床板软上十倍他根本睡不习惯,再加上地上的浅鼾不断,屋里还有个沈清岚,虽然她已经说过叫他放心,可他依旧睡不踏实。

    “唔……”地上的女人被敲门声弄得不悦,蹙了蹙眉。

    他是背对着沈清岚睡去的,听见地上的声音他便转过身来悄咪咪的看着她的睡颜。

    此人睡颜……堪称不拘小节。

    不过他也知道昨晚那套流程下来,她这样没吃过任何苦头的人应当是累坏了,便没有惊扰地上的人。

    “姑爷,二小姐。你们可睡醒了……”门外端午的声音隔着门有些沉闷的传进来。

    陆沅沅坐起来清清嗓子才对门外的声音回应道:“嗯,我已经醒了。清岚她还在休息。”

    端午松了口气,反正老夫人只交代早起让姑爷去拜见公爹,没说让二小姐也去。于是他小心翼翼的推开门道:“那我便进来了。”

    端午手里抱着准备好的干净衣裳进来,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熟睡的二小姐,吓得他怀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二小姐……?您怎么睡在地上呀!”

    陆沅沅有些不知所措的坐在床榻旁,眼神闪躲,这话说得让他有些不好意思。端午算是反应过来。只听见面前的姑爷抿唇声音有些小,道:“清岚她非要睡在地上的,说是怕我凉着身子。”

    端午痛恨自己心直口快,瞧着姑爷低垂着眼眸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让他也跟着心疼三分。姑爷是因为什么赘进来的,他自然也清楚。

    他抱着衣裳绕过地上的沈清岚走过去,抱歉道:“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看见地上的二小姐被吓着了。”

    “我们家二小姐心地善良的很,想必依她的性子也不会让您一个男儿睡在地上。”端午把那套干净的新衣递过去,“姑爷,这是老夫人吩咐小人为您准备好的衣服。”

    陆沅沅低头看着面前的家仆递到手上的新衣,那是一件浅水色的宽袖长衫,简单素雅。

    比起他在乡下穿的粗布麻衣已经好上许多,他已经知足。

    从前他总是羡慕妹妹有新衣服穿,他也想要一套新衣可终究认清自己的身份,他是配不上的。

    没想到此生第一套除婚服外向阳的衣服竟然还是自己公爹准备的。他自己的爹爹都从未舍得给他买过。

    或许村里的那些男儿们说的没错,赘个好妻家堪比第二次投胎。目前看来,或许赘到沈家也是不错的,既来之则安之。

    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面前的衣服,端午看着姑爷这发愣的模样还以为昨夜二小姐告诉他实情之后太难过。

    便又开口道:“姑爷,这沈家还是很讲究情分的。虽说您是赘给生病的少主,可以后这丰厚的祖业也都是少家主的。大夫说了,这病待与您成婚,冲喜之后没多久就会好了。”

    “少主的性子温和,和您甚是般配,以后姑爷就等着享福吧。”

    陆沅沅微微点头,自己站起身来准备换衣裳。豆蔻见状便主动接过衣裳道:“我来帮您便是。”

    陆沅沅不习惯被人伺候,他从前都是伺候别人。而且这样显得好像自己比别人高一头似的,他拉着衣袖温声细语:“我自己来吧,我不习惯让别人帮我穿。”

    “您和我客气什么。”端午这才想到忘记和他自我介绍,于是一帮把他手里的袖子抽出来帮他穿着衣服一边开口,端午自我介绍道:“哦对了,忘记告诉您了。小的叫端午,是少主和二小姐的贴身仆人,以后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我便是。”

    虽感觉别捏,但好歹陆沅沅还是被端午帮忙换上衣服。

    他便紧接着道出了目的:“老夫人在后院的前厅候着您呢,今日算是您正儿八经赘进来的第一天。要去给婆公行礼。不过家主已经带着小少爷去铺子里忙了,只有老夫人一个人等着您。”

    “是该去给公爹敬茶的,那就有劳你带路了。”

    地上的沈清岚被两人肆无忌惮的说话声吵醒,伸了个懒腰便坐起来。

    两人这才看见地上那不修边幅的沈清岚不知何时醒醒了,她伸手挠挠后背:“哈……我爹他还挺闲的。”

    “二小姐您别乱说,新赘进门的男儿哪有不见公爹和家主的。您是女人不懂这些规矩。”

    端午这话也没说错,因为规矩都是给他们这些男人定的,没被这种后院规矩约束的人自然不会清楚。这些封建礼数反正是和女人无关。

    她看了一眼床铺上的衣裳,那是方才端午见她还在睡,便把她的衣裳先放在旁边的。

    如今她醒了便是站起身也没顾忌陆沅沅还在旁边就直接开始穿衣裳。

    陆沅沅立刻转过身,脸颊透着一丝红晕。

    这二小姐也太不拘小节了点……他还没完全适应。

    “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我反正是不懂的。端午,你别在那跟我絮叨了,我一点也不想听。”她把自己的衣襟理了理绕过面前的端午看向他身后背对着自己的某人,她若有所思,又道:“我也没别的事,正好也想爹爹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端午点头。面前的沈清岚三下两除二的把衣裳套好了,总是这么利索。“好,那二小姐便也一起去吧,老夫人肯定也想见见您。”

    “这几天老是在小的面前念叨着,说是还怕您记仇呢。”

    ——

    西院,前厅。

    一位看起来年轻的男人坐在梨花木矮椅上半靠着,男人梳着一头繁琐的发髻,上面点缀着翠玉步摇,耳垂挂着墨绿色翡翠玉珰。

    他身上披着烟青色绫罗长袄,下身百迭群褶层层垂落,其间外面的长纱挂在矮椅的扶手上,抬手间又见那细腻如葱的指节上戴着显眼的金饰,好不华贵。

    虽说已经快四旬,只因保养的

    极好,看着便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

    端午本想先打声招呼,谁知前面的沈清岚先他一步跨进门槛直接随意的走进去。

    椅子上的男人抬起眼皮子,那双犀利的眼睛在看清来者之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立刻收敛眼中的情绪变成往日里待女儿温和的模样。

    道:“岚儿,你怎的也来了。”

    “爹爹这话说得。岚儿也想您,便不能来看您么?”

    苏念笙心中有几分不悦,倒不是针对女儿。而是原本想趁着新婚第二日给那新夫立立规矩,只怕女儿跟过来便让他不好发挥。

    沈清岚这人行事利落也不爱讲究那些细枝末节的后院规矩,听见爹爹这话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别扭,往日爹爹见了她都是热切的很。

    本想着和随意些直接坐在旁边,可想到今日的主角是那刚进门的姐夫。当着爹爹的面也不能完全不知道礼节,只怕不尊敬长辈,让姐夫多想。

    沈清岚便朝爹爹抚平自己的衣摆,装模作样的朝地上一跪。

    “女儿见过爹爹,来给爹请早安。”

    这举动让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特别是陆沅沅。

    他这个新夫还没跪自己公爹敬茶,便叫这养尊处优的二小姐先跪下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便终于从端午后面饶过去,与沈清岚稍错开几分距离也跟着跪下了。

    “儿婿不知礼节,儿婿来迟。见过公爹,给公爹请安敬茶。”

    这画面苏念笙看在眼里,总觉着透露着一丝古怪。

    两人这一前一后的跪在这,倒像是新婚的妻夫来给母父请早一样。

    沈清岚真是什么都不懂,来凑这种热闹。

    苏念笙再没刚才半分的慵懒,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起来到忽略一旁同样跪在地上的陆沅沅,把女儿身旁把她扶起来:“你个呆傻的,你跪什么跪?你是爹的女儿,不用跪,赶紧起来。”

    沈清岚站起来之后苏念笙心疼的抬起矜贵的手去给女儿抚平衣褶,“爹没说你不能来,只是今日是你姐夫给爹爹敬茶,你一个女人来凑什么热闹啊。你想来见爹爹什么时候不行。你呀你……爹爹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

    “这一起跪的歹是妻夫才是。”说着苏念笙蹙起眉头看向沈清岚身后跪着的陆沅沅。心想岚儿不知道,他陆沅沅也不知么。

    昨日岚儿代清安和陆沅沅入洞房的事情忘不可传出去,回了陆沅沅的名声倒不重要,关键的是他们家岚儿。

    陆沅沅闻言,抿唇抬起眼眸刚好对上公爹的眼睛,他眼神飘忽不定似是知晓自己犯了错。

    “没事,都是自家人。再说了昨日我代姐姐拜堂的时候您可没这么说。”沈清岚不甚在意。

    “那哪能一样?”苏念笙立刻驳回去,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你坐在一旁看着就是。这新夫规矩是老祖宗们定的,又不是爹爹一个男儿说的算的。你还未成婚不懂也正常,这些规矩以后你夫郎明白便是。你和你娘一样是个没心眼的,以后还等着吃亏吧。”

    “吃亏就吃亏,自己的夫郎自己宠着。我瞧着母亲和爹爹这样不也挺好,以后我也像母亲一样听夫郎的话便是。”

    沈清岚看见的也只是恩爱的表面,苏念笙年轻的时候可没少因为感情的事情生气过,不过又怎会让孩子知道。

    里头的苦只有亲口尝过的人才会明白。

    “岚儿,休要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