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莲娘 > 20. 第 20 章
    薛澄考上秀才以后,芜州各大书院开始争着抢着要人,差点踏破傅家的门槛。

    听闻薛澄想进白鹤书院,院长当夜就带了东西拜访,还免了他的束脩。

    不光如此,西市的书斋和笔墨阁也卯足了劲讨好,把自家铺子里卖的东西胡乱塞了几个箱子,贺喜的同时也是希望这位新晋秀才老爷可以帮忙把自家商铺的名声传出去。

    薛澄回律己书院取东西时,发现自己惯用的笔不见了,他平日背书时随手写的文章也被撕走,原先说他字丑的一位夫子更是拉着他好一顿称赞,说他字体潇洒恣意,不循规蹈矩,有先圣遗风。

    他觉得好笑,铺纸写写画画一番,赠与夫子,还说里面是自己备考以来的心得,需得无人之时才能打开。

    夫子欢欢喜喜地收了,准备垫在自家小儿枕下,沾沾文气,说不得十年后也能考个秀才当。

    回家展开一看,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只四脚朝天的大王八!

    夫子气得脸黑,顺手垫到桌角。

    薛澄把周少莲给他做的几身衣服叠好,收拾了自己在书院的东西,离开之前准备去见一下周宿白。

    这个时点学子们正在早练,他循着小路去到周宿白院子,见院门大闭,便皱了眉。

    说来也奇怪,不知是不是周老儿发现自己在偷师学艺,自府试落第以后,他这院门就不曾留过缝隙。

    这一年薛澄醉心于读书,没怎么顾得上强身锻体,碰过几次壁后就不再去找周宿白。

    今日别后,也不知下次见是什么时候,薛澄抬脚走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隐秘的琴声,若有似无,只是在他敲门的瞬间,琴声戛然而止。

    “看不出来啊,还有这闲情逸致?”

    他自言自语一句,脑子里浮现周宿白五大三粗地坐在古琴前弹奏的样子,便是一乐。

    等了会儿,没人来开门。

    薛澄直接开口:“老周,开门,是我。”

    “你是谁?”

    里面传来女子婉转的声音,清泠泠的,如落珠碎玉。

    薛澄抠了抠耳朵,疑心自己听错了。

    下一刻门从里面打开,一抹倩影倚在门边,警惕地看着他。

    薛澄心道老周什么时候有个比他还大的女儿了?

    他极快述明来意:“我是薛澄,今日要离开书院,来和你爹告个别,让他出来吧。”

    女子长眉一皱,似是想反驳什么,最终却淡淡道:“他上山取泉水去了,不在院子里。”

    这态度明显是不想搭理,薛澄也不是非要和周宿白当面道别。

    他把手上削得又直又光滑的木拐杖放在墙边。

    “行吧,劳烦你转交给他。”

    才行出几步,背后人忽然出声叫住他。

    “等等,他说过今日晚点会回来,晚饭后你不妨过来碰一碰。”女子把拐杖强塞进他手心,“怕给你弄坏了,这玩意你自己交给他。我睡得早,到时给你留个门,你自己推门进来就是,可别吵到我!”

    嘭的一下门关上,一时间尘土四溅。

    薛澄真想把拐杖直接扔进院子里,又不想糟蹋自己耗时两个晚上才做出来的东西。

    他黑着脸回到寝室,径自补了个觉,等太阳落山以后再度来到门口,见果然开了道缝隙,心里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直将门板踹得摇摇欲坠,砸到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连地面都跟着抖了抖。

    “老周,我进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闻风吹树叶声,薛澄走出几步便顿住,忽听寝屋里传出男人粗噶的声音:“进。”

    薛澄来到门口,轻轻一推,那门就咯吱一声开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空气里弥散着湿热,模糊的视线里,有个黑影缓慢移动过来,这速度与周宿白平时跛着脚走路差不多,他遂放了心,径自往前几步。

    暗香袭来,黑影渐渐显露真实面貌,薛澄视线里出现一双绣花鞋。

    同时,一声女子的尖叫在屋内响起。

    薛澄暗道不妙,只想快点逃离此地,一出门就与下山归来的周宿白撞到一起,面露惊异地看着他,斥责道:“混小子,你怎么在我屋子里!”断断续续的女子哭声传来,周宿白大怒,“你对她做了什么?!”

    薛澄冷笑连连:“好一对包藏祸心的父女,里应外合地算计我!虽不知你们想做什么,但我必不使你们如意!”

    说罢推开他就走,他如今身高腿长,力气也大,周宿白还没摸清状况,拦都拦不住,便被他轻易逃脱了。

    待点燃烛火,见女子哭哭啼啼地藏在柜子后面,满脸的羞愤,周宿白又急又慌,也顾不上去寻薛澄,在原地道:“师妹,师兄能过来吗?”

    女子哑着声音应了一句,周宿白大步流星来到她身边,见女子虽满脸泪痕,但衣冠还算齐整,顿舒口气。

    “到底发生了何事,师妹快告诉与我,师兄必然为你讨回公道。”

    女子捂着脸道:“方才沐浴过后,我遇见一登徒子闯进屋里,幸好师兄回来得及时,否则……”她呜咽一声,继续道,“六师兄在哪里?”

    周宿白也不是那全然憨傻之人,将两人的话联系起来,便知道定是起了误会,安慰道:“没事就好,你先歇着,我这就去把师弟喊来。”

    傅远安是半个时辰以后到的书院,路上碰到挎着包袱回家的薛澄,浑身的戾气,也不知谁又惹到他。

    周宿白走在前面,把薛澄拉到一边说了些什么,薛澄登时雨过天晴,极为惊喜地说了句:“真的?”

    周宿白其实早就有这个想法,点头道:“我一把年纪了,还能骗你不成!知道你受了委屈,别放在心上。过几日我带你和师妹见一见,将误会说开。”

    薛澄摆手:“只要你说话算数,我就不放心上。见面就算了,她那嗓子,我可承受不了,没得把耳朵震聋。”

    周宿白笑着拍他一巴掌:“不许胡说,你这张嘴,连小姑娘也编排,岂有君子风度?”

    薛澄扯了扯他下巴的胡茬,笑道:“跟你这老东西比起来,我自然是'小人'。”

    傅远安在旁边轻咳一声,提醒道:“师兄。”

    周宿白赶忙跟上脚步:“走走走!”

    两人很快消失在尽头,薛澄想着方才周宿白的补偿,早把今日的不快抛到脑后。

    其实他一直不懂那女子为何见到他就叫嚷,仿佛他要做什么坏事似的,掉头就走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一路上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周宿白当时为何那般生气,一副要吃了他的表情。

    很快进了巷子,薛澄在门口站了一会。

    恰逢张翠娥过来找周少莲说事情,奇奇怪怪地把他瞧着:“怎么不进去?”

    少年一抖,含糊道:“没找到钥匙,像是掉在路上。”

    “少莲每日都在家,你敲门不就行了?”

    张翠娥抬手叩响,里面传来脚步声,周少莲探出头来,脸蛋白生生的,见是认识的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顿时弯成月牙。

    “翠娥姐,快进来吧。”

    自从上回傅远安说她声音矫揉造作后,周少莲便会刻意压低嗓子,但也只能装得了一时。

    张翠娥比她年长几岁,性格又独立,在她面前周少莲极少克制自己,说话比平时更为娇俏,短短几个字跟含了蜜似的,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张翠娥就吃她这套,笑嘻嘻应了一声:“哎!”

    周少莲对自己下意识的语气一无所知,打开门让出路来,等人进去以后,她便要合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门板,门后走出个身材颀长的男人,一袭鹅黄的交领长衫,银白发带将头发高高束起,清俊而不失少年气,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突如其来的见面,打了个措手不及。

    周少莲干巴巴道:“你回来了。”

    然后目光就垂下去,不经意看见他叩在腿侧的手微微收紧。

    “我回来了。”薛澄也干巴巴道。

    “哦。”周少莲道。

    两人一个看脚尖,一个看房顶,谁也没接下句,异样的沉默在狭窄的门口传递。

    周少莲是真没看见薛澄也在,这一回忆,不免觉得有些丢面,毕竟是在小辈面前,况且薛澄现在还讨厌她,这下会不会更觉得她不好了……

    “我饿了,姨母给我做点吃的吧。”

    头顶冷不丁响起少年不太自在的声音,周少莲蓦然看向他,仿佛冰雪消融,有暖和的春水在体内流动。

    她微微发怔,竟带了哭腔。

    “好,好,姨母去给你做你喜欢的红烧肉。”

    好几个月了,她一直暗自伤怀,以为这辈子薛澄都不会再搭理自己,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

    这一声“姨母”,喊得她浑身轻松,眼角却酸涩起来,竟然当着孩子的面就滑出滴泪。

    脸颊一热,少年以指抹去那抹湿意,微微抬起她的下巴,低声道:“对不起,我再也不闹脾气了。”

    “姨母也做得不对,不该冷落了你……”周少莲一发不可收拾地哭起来,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话,偏偏又止不住。

    “是我不对,不干你的事。”薛澄走近些,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往自己胸口靠,一手去抹她的泪珠,“傅远安说得对,我们不能再冷下去……”

    不知不觉周少莲被他圈在身前,待意识到自己快要靠到他身上,她略后退几步,抬起袖子擦眼泪。

    薛澄也愣了愣,很快解释道:“我看傅远安之前这么安慰过你……”他干咳一声,换上吊儿郎当的语气,“我的好姨母,别掉金豆子了好不好,大不了以后我都乖乖的,再不惹你伤心,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周少莲破涕为笑,她是个死脑筋,虽然现在和好了,但要是不说清楚,心里总存着疙瘩,于是便趁此时机向他确定:“你真的不讨厌姨母了?”

    “我讨厌你什么,不过是气你不来看我。”薛澄反手合上门,拉着周少莲的衣袖往里走,随口一说,“你不会因此讨厌我了吧?”

    周少莲高兴道:“哪里的事,我们狗狗儿这么厉害,姨母怎会讨厌,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说完发现薛澄没跟上来,回头一看,竟还在门口,像是在走神。

    “狗狗儿?”

    少年几步走到她身边,浓眉蹙起:“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周

    少莲眨了下眼。

    “唤我的名字。”

    “狗狗儿?”

    “不对。”

    “薛澄?”

    “还是不对,你说‘远安’。”

    周少莲一头雾水,轻轻道:“远安……”

    短短的两个字,竟叫人听出几分依恋,连耳朵都酥麻了。

    少年一脸的豁然开朗,似解开困扰许久的难题,定定地望着她,再度要求道:“你说‘翠娥姐’。”

    周少莲面上微红,以为他是在取笑自己,咬着唇不开口。

    薛澄捧住她的脸,有些急切道:“日后也这般唤我好不好?”

    周少莲真的不懂:“你到底怎么了?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分别。”

    “不一样,我要你以后用那种甜甜的声音与我说话,就像你对傅远安和张翠娥一样。你老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哄,可我已不小了,你也只比我大七岁。”

    听他这么一解释,周少莲也反应过来。

    哪个小孩不想快快长大呢?原来是别扭在这儿了,她欣然答应这个小要求,点头道:“好,你是大人,不是小孩。”

    心里想的却是,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小孩。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又跟原来一样,你烧水来我擦锅,相互帮忙着做了好几样菜。

    周少莲热得汗流浃背,薛澄很有眼力见地给她递过来湿帕子,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眼睛被蒙着看不见,不知薛澄已经走到身后,微热的呼吸便喷到耳侧,痒得她夹起肩膀。

    “除了我你还喜欢谁?”

    灶台里的火堆哔啵一声,干柴搭起的桥梁从中间断开,火势唰的一下变大,厨房内更闷更热了些。

    周少莲拉下帕子,低头去看,幸好没有烧到外面来。

    她用钳子夹出来几根木柴,忽想起薛澄方才好像在和她说话。

    “你说什么?”

    薛澄站在三米之外,笑嘻嘻道:“我说,我刚才把醋当成酱油拿给了你。”

    周少莲往锅里的红烧肉凑近了些,果然一股子酸味,小脸便皱了起来,几分抱怨几分无奈。

    “狗狗儿,下次不许这样,多糟蹋东西。”

    薛澄笑意愈盛:“待会儿多给傅远安盛点,他舌头有毛病,尝不出好坏,绝不会浪费。”

    “少莲,别弄那么多,姐空着手来的,晚饭随便对付一下,吃点咸菜稀饭就行!”

    外面传来张翠娥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笑,端起碗筷并肩出了厨房。

    天黑傅远安都没回来,因有客人在,几人便先动筷子了。

    张翠娥走后,薛澄端着盘子陪周少莲去厨房,全程都很沉默,周少莲以为他是累了,便没有麻烦他,自己一个人洗得又快又利索。

    等她擦完最后一个盘子,回头一看薛澄居然没有出去,而是坐在柴堆上出神。

    她走过去朝他脸上挥了挥:“在想什么?”

    少年狭长的眸子转过来,凝视她半晌,以一种随意轻松的语气道:“其实我刚才是问你,除了我,你还有喜欢的人吗?”

    在她思考的几息里,薛澄不知不觉站起来,朝她走近几步。

    周少莲细数道:“喜欢祖父祖母、你娘亲、翠娥姐。”她停顿一下,耳根微红,“还喜欢……远安。”

    “这么多?”

    少年轻啧一声,继续道:

    “倘若你日后和傅远安有了孩子,会越过我去吗?”

    周少莲想也没想道:“当然不会。”

    “哼,我不信,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一碗水端平。我表婶家的老二只要一哭,老大必然要挨骂。你们还是别生了,有我一个就足够。”

    周少莲哭笑不得:“你以为孩子是说生就生的?”

    薛澄脸上浮现疑惑:“难道不是男女成婚以后自然而然就有了?”

    周少莲出嫁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她以为夫妻两个只要躺在一起睡觉就会怀孕,直到婚礼前夕祖母给了她一本羞死人的册子……

    要不是今日偶然和薛澄讲到此处,周少莲还以为男子天生就知道这些,原来也和女子一样需要人引导吗?

    她简单道:“不是……”

    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薛澄果然追问。

    “那孩子是怎么生的?”

    “你日后娶妻自然就知道了。”周少莲背过身去,额角蒙上细汗。

    薛澄走到她面前,不依不饶道:“我现在就想知道。”他伸出手指往她肚子上一戳,皱眉道,“该不会是用刀把肚脐眼划开,然后把小婴儿取出来吧?”

    原来不是问过程……周少莲笑得很勉强。

    “不是从这里出来。”

    薛澄一脸惊恐,说话都有些结巴:“难不成还有别的洞?嘴巴,还是耳朵、鼻孔?”

    周少莲热得直冒汗,恨不能找块帕子把他嘴堵住,叫他不要问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具体是什么地方她怎么说得出口,只好把他糊弄过去。

    “等你以后娶媳妇了,你去问她。”

    “问你不行吗?”

    “不行!”

    “姨母真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