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要孩子,周少莲不免有些愁闷。
她很喜欢小孩子,正如她喜欢薛澄不仅是因为她是明瑶的儿子,哪怕他和自己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只要他能纯真地叫自己一声“姨母”,周少莲便很满足。
唯一遗憾的是,薛澄年纪大了些,不能像几岁的小女孩儿一样奶声奶气地和她说话,但薛澄爱撒娇的性子又很好地弥补这一点。
她万分后悔初次见面时,没有脸皮再厚一些,让薛澄叫自己“干娘”。
姨母和干娘相比,差得就远了。
现在也不可能让薛澄再改口。
以她和傅远安行房的频次,她想怀上孩子,短时间内怕是难了。
傅远安很晚才回来,周少莲有要事与他商议,因而一直在床上醒着神,一听到开门的动静,她咚咚咚跑去开门,在距离几步远时停下,放慢脚步走过去,只是不稳的声音仍暴露几分气喘。
“远安,你回来了。”
月光下男人脊背挺拔,浑身带着萧索的湿冷,他反手合上门,转身时带动一缕淡香,除了皂角和墨汁,似乎还掺杂别的东西。
“不是说了若我回得晚便不用等我,怎么还没睡?”
这还是头回傅远安没说她走路不端,周少莲勾了勾唇,眼里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五官柔美,多南方女子的温婉,专注看着你时有种奇力,在孤寂的夜里,可以抚平人躁乱的心。
傅远安其实很喜欢她笑,尤其是在他心情不好时,算是一种慰藉。
女子伸手接过他脱下的披风,纤腰一扭就利落地挂在木架上,回身盈盈地望着他。
“在书院用过饭了吗?给你留了半碗红烧肉,热一热应该可以入口。”
傅远安没什么胃口,想说用过了,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好”。
他心里悬着桩事,权当排解烦闷。
周少莲去厨房挑了些偏瘦的肉块,放在锅里翻炒两下,然后撒上一把切得碎碎的葱花,经过沉淀肉质更加软烂,食物的香气一路从走廊飘进房内。
薛澄翻身坐起来,鼻尖翁动,莫名有些饿。
他咂了咂嘴,只觉意犹未尽,遂穿好衣服下床,到隔壁书房敲门。
里间夫妻两个吃得正香,能听见窃窃私语声。
门一打开,露出女子惊讶的脸,粉里透着白。她只穿素色的中衣,瀑布般的长发披散下来,显得下巴尖尖的,那双清透的眼眸也越发圆润。
薛澄一愣,心里有个念头极快地滑过。
她看起来好小。
不像为人妇的女人,更像待字闺中的姑娘。
尤其是在他长高以后,看她的视角便有了很大的不同。
“那个……”薛澄扭过头,手僵硬地抵在唇前,“我也饿了,过来蹭点饭吃。”
周少莲“喔”了一声,淡淡道:“进来吧。”
薛澄跟在她身后,顺势就坐到两人中间的位置,十分理直气壮。
周少莲不觉有什么,取下挂在床头的淡紫色外裳披在肩头,默默拢好衣领。
傅远安从上至下打量一眼薛澄,用筷子点他:“合该多吃点。”
薛澄个子蹿得快,肩膀宽阔但单薄,四肢和腰身也偏纤长,乍一看是有些清瘦。
他摊了摊手,无奈道:“我吃得不少,就是长不胖,我有什么办法?还有啊,我肉紧,只是看着细了些,不比你轻多少。”
怕两人不信,他抓过周少莲的手捂住自己的大臂,然后蓄力将肌肉绷起,笑得有些肆意。
“怎么样,还成吧?”
周少莲还没说自己的感受,傅远安站起身把她的手捞回来,语气带了丝严厉。
“翻年你就十六了,算是小大人,已经是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毕竟男女有别,日后与你姨母相对时,要注意分寸。”他顿了顿,末了补上一句,“至少在外面,要保持距离。不止是与你姨母,和别的女子也是一样,不要整天冒冒失失,最后闹出误会。”
后半句话就是在点他了,薛澄皮笑肉不笑道:“光是我保持距离没用啊,万一有人故意往我身上撞,我能有什么法子?还不是只能吃下这暗亏。”
“你归根到底是个男子,能吃什么亏?”
“我的身子金贵得很,除了我未来的夫人,谁也不能碰。”
傅远安直接听笑了,轻嘲道:“也不知是谁,之前在书院门口抱着姨母不撒手。”
薛澄一哼,没反驳。
周少莲以为薛澄是在和傅远安犟嘴,没有听出两人话语间的机锋,跟着点头:“远安说得对,再不可像小时候一样胡闹,叫人看了笑话。”想到两人刚和好,她缓和言辞道,“私底下,可以亲近些。”
两夫妻说的话带着天然的默契,都是一个意思——薛澄以后不能和周少莲再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薛澄一掌拍在桌上,茶盏晃了晃,打湿桌布。
“十五和十四有什么区别,也就一岁而已,怎么以前能做的事现在就不行了?若是长大就不能和姨母亲近,那我还不如不长大。”
傅远安语气含着愠怒:“说的什么混账话,哪儿有人不长大的?要不是明瑶那边耽搁了……你或许早就定下亲事。”
“我不管,反正我和姨母最好。谁要成亲了,与其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朝夕相对,还不如和姨母呆在一起。”
这话就更过了,但薛澄向来顽劣,从他口里说出来,莫名不会让人想歪,只觉得他是天性如此。
傅远安皱眉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方才不是还说未来夫人,这会儿又不想成亲了?”
“话赶话的说上一句而已,你较什么真。”
傅远安一时语塞。
他早已想好,要是过几年还没有明瑶的消息,他就做主帮薛澄安排一门婚事。
不过眼下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便没有把打算说出来。
少年抱胸坐在那里,五官虽然有了几分硬朗,神情却如同天真小儿,脸颊微微鼓起,嘴唇也嘟着,根本不像可以娶妻生子的年岁,当真是幼稚得令人无奈。
周少莲和傅远安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累。
最终还是周少莲妥协道:“有的人家不愿女儿嫁去夫家受磋磨,会将人多在家里留几年,二十岁成亲也不少见。男孩定性晚,让他多读几年书也无妨。”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傅远安一眼,脸上有些讪讪。
傅远安自然知道周少莲在想什么,他们二人成亲就很晚。
“远安,你说呢?”
妻子抬目看来,傅远安将思绪拉回,沉思了许久。
薛澄考上秀才傅远安是万万没想到的,他原本的期待并不高,不过是想叫他有个正事做,既然事实证明薛澄是这块料,那么傅远安就会为薛澄帮扶到底。
他本就是做夫子的,培养学子顺手的事,何况还是自家外甥。
虽然这外甥是妻子自己认的,但这几年的相处,打打闹闹的,已经和亲外甥无异。
男子血热,成亲过早说不准会不会影响读书,全凭自身定力。
他自己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两人婚事全凭长辈做主,也就隔着屏风说过几句话,朦朦胧胧的只能看见个轮廓,第二次见面就是洞房花烛夜了。
想当初刚成婚时,他沉溺过,挣扎过,以至于看书时难以沉浸,还是后面分房以后才从含着糖霜的毒药里解脱出来。
傅远安匆匆扫了对面的周少莲一眼,雪肤黑眸,翘鼻樱唇,不施粉黛便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光是坐在那里,便足以撩动任何男人的心弦。
妻子的话不无道理,傅远安最终道:“最多纵容你到十六岁。”
薛澄眼底微亮,面上却是不情不愿,有些勉强道:“十六就十六。”
周少莲与他对视一眼,递了一个笑过去。
“快吃吧,冷了就腻了。”
薛澄却没动,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三个人坐到一个桌上,却
只有两套碗筷。
周少莲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便要起身去拿。谁知旁侧伸过来只手,将她面前的碗筷挪过去,抓起筷子便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口中,笑眯眯道:“好吃,酸的也好吃。”
傅远安想教训几句,但不久前才答应容忍到明年,他不好食言,只能挑别的错处:“吃没个吃相,你的规矩需得学一学了。”
周少莲本就不饿,不过是陪傅远安用两口,因而碗里干干净净的,一点油水都没。她见薛澄吃得高兴,便没有阻止。
用完饭后薛澄伸着懒腰要回隔壁睡觉,走着走着突然说了一句:“姨母,这么晚了,你不回屋子睡觉吗?”
一室寂静。
夫妻两个同宿一房是多么正常,多么天经地义的事,不知为何被薛澄点破,周少莲有些发窘,仿佛让人知道自己和傅远安睡一个屋,那人就会想到夜里屋内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就像她有时看见怀孕的妇人,脑海里便会闪过妇人和她夫君行房的画面……
她弱弱道:“我的屋子被你占了,我只能睡书房。”
她甚至不好意思说睡傅远安的屋子。
“哦,这样啊。”
薛澄身形一滞,加快脚步出门。
周少莲略松口气,开始忙碌着收拾碗筷。傅远安则坐到桌案旁,翻阅一大堆学子的功课。
月上中天,等傅远安终于吹灯上床时,周少莲咽了咽口水,把想好的说辞说出来。
“远安,过几天狗狗儿就去白鹤书院入学。我想着,你们两个每日来回奔波着实辛苦。要不……”她再度咽了咽口水,紧张道,“要不我们把牛卖了,换个近点的宅子?”
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皎洁的月光穿过窗缝,直直地投在傅远安挺立的鼻梁上,有一丝光亮从他眼中滑过,那团从回家起聚集的雾气瞬间消散,连带着他的五官都柔和几分。
周少莲屏住呼吸,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男人侧过来,将光亮挡在身后,她便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他冷不丁道。
“一头牛值什么钱?”
“好吧……”周少莲沮丧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惊喜道,“远安,你同意了?”
傅远安没回答,他起身下了床,听脚步声应该是走到书架那边,然后拿了个红封回来。
“这些你拿着,我抽不开空,明日你让翠娥姐帮忙找下伢人,若是有合适的便定下来。”
周少莲摸了摸,里面似乎是银票,看起来还不少。
她已经攒够银子,原意是想用自己的银钱,提卖牛不过是试探,若傅远安拒绝,她背着他赚钱的事也不会捅出来。
据她所知,傅远安是没什么私房钱的,每月的束脩几乎都交到她手上。
“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找师兄借的。”
周少莲想问,为什么突然借钱?
莫不是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她舌尖泛着甜意,欢喜地把红封压到枕头下,心想着那她那一份就用来修缮新宅子吧。
虽然已经有了最喜欢的宅子,但搬家这种大事,说不得后面几十年都会住在那里,周少莲还是想过问下丈夫的喜好。
“你想要什么样的宅子?”
傅远安斟酌一会儿,道:“不拘地段,只要清静些,房间多点即可,最好有两个净室,到时候不会打挤。”
周少莲扳着手指头:“多少算多?三间吗,你,我,狗狗儿各一间?要不再给明瑶姐姐留一间吧?”
身旁人冷不丁道:“还是分房吗?”
周少莲不知怎么回答,她是既想又不想,比如夏天她就喜欢自个儿睡,宽敞又凉快。冬天么,有个暖呼呼的男人挨着,便形同巨形手炉,她的小日子也会更好受些……
她思绪有些远了,忽听傅远安轻咳一声。
“我想把书房和寝屋分开,最好给师兄也留一间,房间宜多不宜少,你看着办。”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