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里捧着书的手一直扣书皮,脸色羞敛,嘴角挂着一个僵硬的弧度,“不…不好意思呀,我还以为是那群图书管理员来抓我呢。”

    她对面,坐着黑色皮夹克外套,鼻子一团纸巾的男人。

    “下手这么狠,你之前可从不这样。”

    刘象城的笑散漫,用手捂紧鼻子,桌上已经有了一堆沾血纸巾。

    对不熟的人,桑里的敏感程度精确到某个字词,之前?他们认识很久吗?

    被打成这样,还能笑得出来。

    桑里真是甘拜下风,一边给他递纸巾,说:“你怎么在这里?”

    三更半夜,至少桑里是正当目的,她留了份心眼子。

    “我就住这附近你忘了?”

    刘象城接过纸巾,把换下来的随手丢在一旁,堆成小山坡。

    面对面距离近,加上视线一直在他身上,桑里瞥见他袖子内那截手腕上,隐约有个黑色纹身。

    匆匆一眼,也没看多清楚,转头就忘得差不多了。

    刘象城看到她怀里的书,嘴角勾起:“呦,直播没研究够开始研究海了,又想什么好点子呢?”

    “与你无关。”

    “别这么冷淡嘛。”刘象城没被她的语气劝退,反倒贴上去,“不夸张地告诉你,这藏书阁里的书十有八九都是骗小孩的,人人都当个故事看,你不会拿来当史料吧?”

    从前他是说过,但谁知道,是全部的书?!

    桑里像被踩中尾巴,脸涨得更气了:“不要你理!”

    桑里生气时,没有半点威慑力,人家至少拍案而起,或是吼一嗓子,气势上必须先压人一头。

    而她不会,她不知道生气是什么样,又该什么动作。

    她所理解的生气,大概就是宁修执抓到她乱跑的样子,眉头紧皱,声音低沉,于是有一学一了。

    不过,学也没学好,倒像一只直立的兔子。

    “你这是在撒娇吗?”刘象城脱口而出,笑得直不起腰。

    桑里的脸由红转绿,觉得自己的情绪被勿略得干干净净,转身离开。

    刘象城在背后叫她,她也不理,拐进巷子,快步转变成小跑。

    山瑜的巷子比较乱,每个路口都能分出一条岔路口,绕来绕去,没两下就把刘象城甩干净了。

    吸取上次被抓的教训,这次,桑里绕开大门,从窗户那跳进自己房间。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先是云莱,后是桑里,迟早也把宁修执同化了。

    相处几个月来,每次出任务,流程都熟悉。

    收拾好各自的包袱,到岸边,林耀月因为历练有自己的任务没跟着来,云莱嘴巴厉害,负责找渔民借船。

    宁修执一向都不提行踪,而亚辛,还在珠子里沉睡,他见不了大太阳,全队只留桑里一个人在岸边等候。

    桑里蹲在沙滩上,用树枝画火柴人玩,画她、云莱和亚辛,四人手牵手,扬帆起航。

    鞋子毫无征兆落下,刚好踩在四个小人的脸上。

    精心投入的作品被如此糟蹋,桑里愣了两秒,猛地甩头,然后就看到了头上一脸戏谑弯腰盯着她的刘象城。

    要出海,桑里本来就心情烦躁,又遇上这一出,觉得刘象城那张脸,真是越看越讨厌了。

    她跳起来,一张脸都苦了:“你干吗呀?你又跟着我了,我都要走了你还找我干吗?”

    “还有。”桑里指着脚下糊作一团的沙画,咬牙一字一顿:“我、的、画、你、赔、给、我!”

    刘象城嗤笑一声,终于挪开脚,要哄不哄的,“这也叫画?我用脚都比你画得好。”

    无可理喻,蛮不讲理,这是桑里给他贴的新标签。

    桑里不想浪费口舌,正巧云莱驾船回来,她把包一跨,大步上船。

    大概是脸色透露了点什么,云莱看看站在岸上满脸笑意的刘象城,小声问她:“小里子,这你朋友啊?”

    谁和他是朋友!

    桑里的内心和他撇得很干净,把头一扭,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刘象城还是一脸看戏客,好像一切与他无关,云莱有点难为情,假模假样打招呼:“大兄弟你这夹克不错,求链接哦~”

    用力过猛,还朝他比了一个爱心。

    求链接还是求偶?

    桑里差点没维持住紧绷的面容,死瞪着眼,把云莱的手掰下去,用眼神警告他别乱来。

    “链接没有,可以送你。”刘象城语气随意,好像下一秒真的会脱下来丢过来。

    人有爱屋及乌,但桑里,是讨厌的人,连他的东西都讨厌。

    桑里赶忙把屁股一挪,离两人远远的,指着云莱:“丐帮帮主,天天上大街就管人家要衣服,跟我没关。”

    云莱眨眨眼捂着心脏,要死不活的,痛斥桑里,“小里子你太伤人心了,我们月光下两结义你都忘了吗?说好一辈子陪我上大街捡衣服的。”

    两人对视上,演技比拼和默契一触即发。

    桑里立刻凑过来,两小只的嘴像一线机关枪交锋,哔哩啪啦指责对方这不够义气,那不够义气,实在没词了,还胡掺了几句歌词在里面。

    这是一艘旧渔船,有船篷,船桨放在船身两侧,正对着桑里和云莱的方向。

    两人悄悄摸上船桨,借着争吵,你打一下,我打一下,小船成功晃荡着驶离岸边。

    岸上的刘象城,单边挑眉:“?”

    宁修执还没上船呢,失策,不然这波极限逃离可真要叮叮咚咚敲锣打鼓了。

    这会,两小只像落水鹌鹑一样缩在船角落,一个比一个安静。

    刘象城一脚踩地,一脚踩船,“怎么又不走了?不是两手挺会摇的吗?”

    两人还没回答,桑里一抬头,目光定格在他身后的宁修执身上。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的,细长的眼微眯,上身一件不规则纯白衬衫,领口微敞,缠着一圈黑纹飘带,随风动飘向身体侧后方,骨子里一股西洋贵公子的风范,又因为体型完美,身子高大,在刘象城身后显得十分突兀。

    他的视线,先是看向桑里他们,再和刘象城对视,面对生人,没有半点要移开的意思,“我们好像见过。”

    那天巷子口,他也是这样出现在桑里身后的,刘象城当然没忘。

    “见过,这是第二面。”

    刘象城被三双眼睛盯着,从容依旧,他勾起嘴角,似叹非叹地反问,“这都是缘分啊……不是吗?”

    “不像是。”果断干脆的三个字,瞬间斩断对方试图拉进距离的后话。

    眼看事情逐渐偏向怪异的氛围,一直没开口的桑里上前,拉着宁修执准备走。

    踏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道悠悠声音,“桑里,我知道你在谋划矿泉水产业,我可以帮你。”

    对方像是笃定桑里会停留,继续说:“你的这些朋友,

    都没有我在人间待的久,我是看在和你朋友的面子上,不想你白白浪费精力。”

    桑里果然停下了脚步,慢慢回身,看到的是刘象城飘乱发丝下的脸,他低头沉笑,露出两颗白花花的尖牙。

    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有一瞬,桑里把他的眼黑眼白看反了,可以诡异,可以恐惧,但偏偏是一股莫名的熟悉。

    鬼使神差下,桑里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要不我们带上他吧。”

    宁修执沉了脸色,紧盯着她低沉着眉眼的侧脸,云莱下巴都要掉下来:“小里子?……你说真的?”

    “嗯。”桑里很冷静地说。

    宁修执冷着脸没说什么,他不反对,云莱自然也没意见。

    一行人上了船,往水神栖息地驶去。

    亚辛醒来后,就一直躲在桑里身后,和他说话,他也不会回答,只是一个劲拉住桑里的衣角,把整张脸埋进她背后的衣服上。

    桑里以为他在害怕,害怕自己会被重新抛弃在大海里,于是整理他的头发,摸摸头,“没事,这一趟很快,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到岸上的。”

    亚辛探出半个眼睛,欲言又止,最后乖乖点了点头。

    不知走了多久,太阳越来越大,水神栖息地也近在咫尺。

    在海底珊瑚圈的中心,有一座依次缩小的三层巨大横向石块转盘,周围布满藻类,中心盛着一颗雕刻精美的石球,直径比人身长。

    云莱第一个游过去,还是改不了乱摸的习惯,惊叹一声:“这水神就是和咱不一样,住的地方都带机关。”

    刘象城慢悠悠跟着后面,阴阳怪气,“天天躲着藏着,身子可珍贵了。”

    听到这话,桑里瞪了他一眼。

    毕竟水神就在这,桑里他们还是有求而来,被听到了,可多不好。

    刘象城朝桑里一笑,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怎么了?我在海底这么帅吗?”

    桑里真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如果满分十分,她要破格给他打十一分。

    要不是氧真丸是刘象城给的,桑里可能真忍不住给他一拳。

    氧真丸这东西,原材料用的是百年龟胶,早年不算稀奇,渔民出现之前,没人用,渐渐就退出市场被统一收购了,现在只做私家买卖。

    刘象城能做这一行,桑里有点刮目相看,第一印象里,这小子明明就是一个街头瘤子,还是会朝小姑娘吹流氓哨的那种,狗见了吠,人见了躲。

    偏偏又有实力,懂得很多常人不知道的暗理,在商业精英和社会败类间穿梭自如。

    她没理刘象城,侧身给上来的宁修执让路,跟上他:“这个转盘……难道里面真有什么神秘空间?”

    宁修执专注在脚下的转盘上,被亚辛抢了答:“不是的,这个转盘是用来传送的,可以传送到任何地方。”

    闻言,桑里和云莱趴在转盘上看,每一层外圈都刻着符文。

    云莱说:“难道这和定位坐标一样?”

    一出口,刘象城的回答就验证了他的想法,“没错。”

    刘象城在桑里身边蹲下,给他们看中心刻点的时针,“点位,原理就和地理上的经纬度差不多。”

    这么一说,再看,整个转盘就像三层叠加的时钟。

    桑里没上过什么学,听了个半懂,“那这个东西怎么转?”

    难得刘象城这么正常,帮他们解疑,桑里乘胜追击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