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隐隐有阵微风,不热不闷,让人皮外骨内都有舒适的触感。
“我可以问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亚辛轻轻地问,望着她被发丝抚乱的侧脸。
“那你呢?你要回大海里吗?”
桑里心里有底,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让宁修执和云莱在船上等她一会。
虽天已暗,但海面灯塔的光亮照下来,不会迷路。
云莱这两天累得很,在船上半阖歇着,宁修执把手臂靠在船沿,眼神不时看向礁石那个方向。
“大海啊……“亚辛一张脸突然纠起来,“我不想回大海,我很羡慕你的,你的朋友都很关心你。”
他愁,又说得难过,像一个被抛弃之后无人做伴的孤儿,桑里难免对他有几分怜悯。
她后来才知道,按照海之子现在的年龄换算,相当于人类的十二岁。
十二岁,字都认不全的年纪。
桑里真把他当小孩看了。
她抽掉自己的头绳,柔顺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一直垂到腰那里。
然后用手揽过亚辛的长发,轻轻绑上,“你跟我们走吧。”
亚辛受宠若惊,不止是她帮忙绑头发,还有她的邀请。
他说:“真的吗?可是我答应过带你找到水神的,我都没有做到。”
开心不过一秒,又失落,觉得自己是个不守承诺的小孩子。
“你加入我们之后,还有许多展现自己的机会呢。”
系上结,手指顺下他后脑勺下的低马尾。
额前和鬓角自然落着几簇碎发,前看有型,后看有尾。
亚辛摸摸自己的头发,一哄就好,笑出孩子气:“好!我一定不会拖后腿的。”
在此之前,桑里觉得自己尚是个孩子,直到遇见亚辛,后知后觉,从接下天界财神任务那一刻起,这层身份已经剥离她的躯体了。
海之子脱离大海,方法各异,有签订契约的,也有附身在别人灵魂上。
亚辛只附身在一颗荧蓝色珠子上,指甲盖大小,被桑里用藤绳系在手腕上,不易丢失。
他的方法,桑里闻所未闻,她抬手去看,珠子内部极其像一片浩瀚星空。
物像主人形,她又想起流明神山那颗星星树上,那片星空,独一无二。
她看到宁修执在摇桨,云莱睡得迷糊,于是挨着宁修执坐下,拿过一只桨板帮手。
“这很重的,你放下。”宁修执说,要拿回桨板。
桑里死死不松手,“你都受伤了,我可是很有力的知道吧。”
没人说他的伤如何而来,她只知,一定是在找她的途中受伤。
她咬着牙,感受手臂在对抗水流下时刻紧绷,她没肌肉,手臂细长还没桨板粗。
桨板划过水流激起一片涟漪,水声哗哗,像断断续续的大雨。
“你知道,今天追杀你们的人是谁吗?”宁修执不和她抢了,问起来。
不知道。
桑里一门心思保小命,哪注意过,顶多记得一片黑雾。以为他终于要告诉她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桑里那颗心,隐约在心海里探头。
宁修执只冷冷地说嗯,没有多余深挖的解释,就一个字,嗯。
桑里感觉自己的心又淹死沉入海底,还愣着时,话题已经由他草草结束。
她和宁修执相处久了,知道这种“敏感话题”聊不得,要退,以退为进。
再问下去,桑里都能背出他的回答了:不该知道的别知道那么多,我都是为你好。
船头停泊,脱离昏暗的海面。迎来岸上一片灯火通明。
张婶一直等着他们回来,脸上绽出笑容,拉着桑里十分过意不去那天出海的事。
这事,不赖任何人,平安就好。
桑里这么说,张婶笑笑称是,要留他们上家里吃饭。
考虑到亚辛初次上岸,不适应外人,桑里客套地说下次吧。
海上的夜总是浮动着一股生气,人潮,树茂,都是海底没有的红尘氛围。
人间盛,人间好。
客栈里,灵儿第一次见到亚辛就暗里刀枪剑炮的,双手叉腰,在亚辛头顶乱飞,觉得对方抢了自己的主人。
亚辛一直躲在桑里身后,他孤单久了,看谁都像是要和自己交朋友。
他倒也没生气,只觉有趣,这一来,灵儿先是招架不住了,讪讪飞到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好奇又拉不下脸打招呼的圆眼。
桑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用相机看直播,没怎么留意那边的动静。
直到亚辛凑在她的身边,“这个东西……你在看什么呀?”
海里没有相机,桑里耐心给他答疑,等他明白了,才说:“这里面是实时直播,嗯……就是一些人围在镜头前,做出许多节目效果靠别人打赏赚钱。”
她也是妖,接触人间玩意不久,尽力解释直播的意思,连“节目效果”都是宁修执教给她的名词。
“好神奇,拿在手里的灵币……居然可以通过这个相机传送到别人手里吗?”亚辛如听天书。正常,他从未接触过人间,更不明白数字经济。
一时半会解释不通,桑里朝他笑笑,自然地转变话题:“你看,我也想通过这种方式赚钱。”
她指着其中一个茶叶直播给他看,里头两人身着藏青色中衫,手里几袋茶叶,包装紧实,正卖力朝镜头宣传。
亚辛还是没看懂,他只知道两个人,几袋茶叶了。
桑里看得津津有味,不忘解释:“这种呢,也是我最新看到的,就是通过直播推销一个产品,让它从狭隘小地方摆到被全世界都可以看见的大平台。”
亚辛似懂非懂点点头,想起了她的话:“那你为什么不用这种方式赚钱?”
桑里说:“我没有货可以展示,我能卖什么呢?”
过一会,亚辛说:“大海那么多水,你可以去卖水啊。”
话刚落,桑里醍醐灌顶,弹跳起来,她怎么没想到。
她把云莱和宁修执聚到大厅里,分享想法。
山瑜一城,虽环海,毕竟海水不能直饮,许多农家水源都来自人工过滤池,成本高过程复杂。
不如直接包装一种直饮水。
云莱觉得有道理
:“确实,但我们上哪弄那样干净的水源去包装售卖。”
亚辛说:“海中心的海洋之心可以净化一切,水……应该没问题。”
大家从未听说过海洋之心,一脸诧异,连宁修执,他知道海中心,但也第一次听说。
终归海之子,自然比他们更了解那片海。
他慢慢说:“海洋之心,据说是藏在海中心,像一颗水滴的水晶宝石,凝结了整片大海最纯洁的能量,能净化一切。”
不过海洋之心,至今是个传说。
没有海岸线,云海无边,人们口中的海中心以水神为准,没人知道真正海中心在哪个方位,海洋之心,也像沉入海底无迹可寻。
桑里还是喜欢实事求是,“这样吧,或许我们可以先请教一下水神,联合他一块谋策。”
“也行,就先这么定了,时间不早,早点休息。”
宁修执说完,他貌似不喜欢众谋的氛围,每次率先离开。
桑里不自觉目送他的背影,琢磨中止。
“睡了睡了小里子,我再熬可真要成老人骨了。”云莱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打着哈欠走了。
至于亚辛,和桑里是邻间,本想拉着她一块上楼。
桑里轻轻对他笑,露出脸颊两个小酒窝,“你先去睡吧,我去上个厕所。”
直到所有人的房门紧闭,周围空寂,桑里披上衣服走出了客栈。
图书阁这个时候早就锁门了,但跟云莱玩熟了,就知道翻窗不难。
没有灯,只有几处零碎的月光,桑里把眼睛贴在书籍书名上,才找到一本书——《无名海记》,海洋考察,时间跨越千年之久。
书上不完全记录了这片海洋的生物种类,已知的航海岸线距离,包括各种传说和大规模战争。
海中心和海洋之心的记录,寥寥几句,和亚辛说得一致。
不过,是其中最冷门神秘的一个传说。
没有其他传说那样的详细实录、真人遭遇。
可信度堪忧。
与其说是传说,更像一个睡前故事,还是童话风格。
比如海的女儿,为心爱之人甘之如饴,化为泡沫,海洋之心更需真诚又不离不弃寻找它的人……
忽闻一声躁动,脚步声靠近门口,桑里下意识藏在了窗台下,打算有人推门,她就跳窗。
手电筒的光柱擦过头顶落在脚边,桑里像临行处决的罪犯,动作僵硬,视线缓缓向上。
窗纸上映着一个黑色剪影,那人只要推开窗,低头,就能将桑里做贼似的脸色看个干净。
大抵是嫌搁着窗纸看不清,咔哒开锁,窗户推到一半。
桑里的脑子一股热,捂紧嘴,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都能被听见了。
突然,有人喊:“哎,这里!”
时间好像静止两秒,窗户重新落锁,脚步声怎么来的,就怎么去。
桑里喘了口气,她刚刚都不敢呼吸。
缓了一会,双腿发软地准备把书还回去,走出两步,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桑里吓得大叫,转头将手里的书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