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天幕中的“皇帝”比之如今的嬴扶苏和此前天幕上的嬴扶苏都要稍年长些。
他看上去年近而立的样子,骨架褪去了少年人的单薄,透着成年男子特有的坚实与沉稳。
脸部的轮廓相比少年时的柔和,已经棱角渐显,线条分明起来。
若说他少年时的相貌还有些雌雄莫辨的漂亮,那天幕中“皇帝”的模样则该称之为“俊美”。
嬴扶苏着皇帝袀玄的模样实在稀奇,嬴政本也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自家孩子承继帝位之后的模样。
毕竟按照常理来说,父死子继,他本人应该是看不到这一天的。
然而没有过多久,他看着看着,便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不是扶苏。
他的言行举止虽然是在模仿扶苏的行为模式,但模仿的并不完美。
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首先,他言谈中透露出的对六国遗民的轻蔑不屑,就很不像是扶苏能有的想法。
天下一统尚还不久,皇帝群臣都对收拢六国遗民、令天下归心非常重视。争议之处无非是选择的道路不同,有些主张以严法控制,有些主张以怀柔感化而已,但绝无对此轻视疏忽的。
皇帝对卫太子这句试探的回应,就显得很没有政治远见。
其次扶苏本性仁善,对上敢谏、对下宽仁皆发自本心,而这个皇帝……
他真实的脾气大概很不好。
对于御前宫女的无心之失,扶苏应当确实会选择宽赦,这倒是没什么问题。
然而当茶水溅上皇帝的衣摆时,皇帝下意识的反应却是发怒,只是后来强行将脾气按捺了下来。
但宫女毕竟长久在皇帝身边,对于皇帝的坏脾气应该还是有所察觉的,所以才表现得那么恐惧。
面对卫太子时,他又显得过于宽容了。
不让皇帝碰簪子的理由其实很是蹩脚且没有说服力,不知道是刘据临场发挥没有找好合适的理由,还是同之前一样存心试探。
主观来说,嬴政自然也不愿意叫这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冒充扶苏的人碰他儿子的东西,但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上来看的话……
你朋友哪位啊?皇帝又没有要你的东西,只是借来看看,还配不上了?
还你朋友不高兴,皇帝还不高兴呢!
大不敬!
即使是嬴扶苏本人,面对这种理由,就算不给实质性的处罚,多少也要申斥两句吧?
皇帝竟然就这么当作无事发生,默默把怒火按下去,轻飘飘揭过了。
这谁看了不怀疑皇帝其实别有用心、所图甚大?
嬴政抬眸看向天幕,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案。
你冒充扶苏,究竟想做些什么?
真正的扶苏,此刻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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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是挽挽,在尝试联系我。”
听到李承乾这句话,几人连忙放下正在研究的阵法,纷纷围拢过来。
胤礽奇道:“这不是挽挽送给你用来梳理灵力的灵石吗?这东西还能用来传消息呢?”
“怎么不能用来传消息了?”朱标是剩下的人之中资历最长的那个,他站起来,接过了李承乾手中的坠子,“我们以前确实发现了通过灵力共鸣远距离沟通自身灵力结晶的方法,但这个技巧需要非常精细的控制,距离越远,就需要耗费越多的灵力,可以传递的信息也非常的少,一次也就一两个字,实在没什么实用性。”
他将坠子翻看片刻,眉头微蹙,又递还给李承乾:“以前现世危险,我们基本不怎么分开行动,到后面又有电报、电话、手机了……安之,你也看看。”
李承乾接过灵石,举到眼前细看,这才发现中间隐隐约约浮着一个字。
“……慎?”
“是叫我们谨慎行事?”朱祁钰道,“看起来他在咸阳的经历也不是很太平啊。”
胤礽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现在使用灵力本来就困难,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用这种办法也要传出这样的消息,起码说明了一件事——”
李承乾接道:“那个‘皇帝’,不是阿昭。甚至大概率,都不能算是‘嬴扶苏’。”
“阿昭失踪本就蹊跷。”朱祁钰道,“如果那个‘皇帝’甚至不是秦时的‘嬴扶苏’……那此时的咸阳城,可真是龙潭虎穴啊。”
众人讨论一番过后,胤礽忽然笑道:“说了这么多,那这咸阳,我们还去不去了?”
“去,怎么不去?”朱标挑眉道,“目前看来,咸阳才是这次异常的中心。不去咸阳,难道坐以待毙吗?我看,今日便可出发。”
“正合我意!”
“诶……?”李承乾突然招呼众人,“又有新的信息了!”
这次的字是一笔一划慢慢出现的,似乎传递信息的人也心有犹豫。
横、竖、竖、横折、横……
“诶?怎么突然没了?!”众人正耐心等着完整的字慢慢出现,结果这字儿竟然一共就这么几笔,最后一横写完,便戛然而止,灵石上代表正在传递信息的灵光也熄灭了。
李承乾蹙眉道:“古……这是什么意思?”
胤礽撇嘴:“都这种关头了,他还在这儿打什么哑谜呢?”
“倒也不一定是在打哑谜。”朱祁钰道,“这里灵力滞涩,也许他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没有写完想说的话。”
“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那应该不至于。”朱标笑道,“他这么大个人了,总有点随机应变的急智吧?”
“你们看,”李承乾指道,“这个‘古’字的位置,是不是看着并不在中间?”
胤礽若有所悟,“你是说,这个字其实只是一半,一个部首?”
他熟谙史书,立刻便联想到了一个在这个时期非常著名的字。
“那这个字,莫非是……?”
“我想,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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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在此处,住的可还习惯么?若有何不周之处,都可与朕说,朕再安排。”
“蒙陛下抬爱了。”刘据上前迎接来访的皇帝,听到皇帝问话后,又躬身一礼,“臣生于民间,宫中一应事务用度,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
“只是?”
刘据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束起一半的头发:“不知为何,我找遍了殿内,都没有找到镜子,辫子梳的都有点歪了。”
皇帝歪头看了看他:“是有点歪了,怎么不叫侍女伺候呢?”
又皱起眉头:“他们怠慢你?”
“怎么会呢?”刘据摇头道,“侍从们都很尽心,只是臣惯于在民间生活,没有让人伺候梳洗的习惯,不让他们帮忙罢了。”
皇帝似乎犹豫了一下:“是朕不爱用镜子,宫中没有准备。若卿确实需要,朕可以派人去宫外采买。”
刘据又是躬身一礼:“多谢陛下了。”
他与皇帝二人到了殿内,各自坐下后又闲谈了几句。
刘据拱手道:“臣以前在民间,向来听说陛下的宽厚仁慈。陛下尚且还是长公子的时候,就已经贤名远播。百闻不如一见,如今见到陛下,才知陛下风采远胜
传闻。”
明明是赞誉之词,皇帝面上却并无喜色。
他脸上甚至有些许讥诮:“谬赞了。好叫卿知道,上皇子嗣单薄,朕是唯一的孩子,宫中以前也只称朕为公子而已。‘长公子’之称,都是民间误传。卿既然已经身在朝堂,就不要将民间这些误传的称呼挂在嘴边了。”
刘据道:“臣粗鄙之人,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点头道:“无妨。卿是朕的救命恩人,朕怎么会怪罪呢?朕本想许卿以高位,奈何九卿之位皆已有人了,朕不能因私废公。作为补偿,卿若有什么要求,尽可向朕提来。”
刘据便站起身来,向皇帝一礼:“臣确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臣本一游侠儿,向来漂泊四海,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咸阳宫虽好,却并非臣心之所向。当日就算臣不出手,陛下有护卫,也不会遇到危险的。臣无功受禄,实在汗颜。臣请陛下去臣职,放归民间。”
皇帝终于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按捺不住的怒气:“朕待你还不够好么?给了你官职,却又没有真的叫你做什么。”
他有些看不惯似的,瞥了一眼刘据身上的粗布劲装和他挽的有些歪的、束起一半头发的高马尾:
“甚至允你在宫中佩剑,不穿官服,不束发髻,仍做民间游侠打扮。”
刘据却只是又行了一礼,沉默着没有说话。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深吸几口气,终于还是妥协了。
“这件事朕不能答应你。但你如果真觉得宫中憋闷,想出宫去玩的话,朕可以允许。但是你要向朕报备,朕派侍卫保护你的安全。”
刘据暗暗翻了个白眼。什么保护安全,明明就是看守。
试探来试探去他也有些不耐烦了,索性挂起笑容,单刀直入:“多谢陛下。臣必不负陛下深恩,若今后陛下有事吩咐,臣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脸上终于浮起笑容:“确有一事需劳卿相助,只不过目前还没到时候。等时机到了,朕自然前来相求。”
刘据心道果然:“到时陛下尽管吩咐,臣自当尽力。”
皇帝点了点头,便起身欲走:“时间不早,朕该去上朝了。”
因着心情好,他还开了个玩笑:“再耽误下去,怕是有臣子要进谏,批驳朕是沉溺于后宫美色之中,甚至导致早朝迟到。”
刘据却并不想让他保持一个好的心情,于是反过来赞美了一下皇帝:
“陛下何必惧怕,阖宫上下,无论男女,怕是没有容貌更在陛下之上的人了。既然没有容貌在陛下之上的人,又何谈陛下沉溺后宫美色呢?”
皇帝的笑容果然僵了僵,却又不好发作,只能丢下一句“容色于君王何加焉”,便匆匆离去。
皇帝一离开,刘据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
他关上殿门,便凝神静气,尝试联系自己放在李承乾那儿的灵力结晶,向他们传递消息。
先是传了个“慎”字过去,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始写第二个字。
这第二条信息他有意地写的慢了一些,以表明他自己并不能百分之百地确认其真实性。
但说是没有百分之百,他心中其实也有九成把握了。
“你怀疑他是胡亥?”
脑海中突然传来的熟悉声音,让他心神一散,灵力溃开,刚写到一半的字便断了。
“没注意你在传消息,抱歉。”
刘据此刻却也无心再继续了。
“……扶苏?”
那声音隐隐含着笑意: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