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原来是这样……啊,对了!”
李承乾突然想起件事,把朱标拉到一旁,忧心忡忡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才初入命途,掌控灵力还不够得心应手的缘故,我总觉得自从踏入这个世界,灵力运转就格外滞涩。”
他说着,摊开手掌,一缕微弱的灵气艰难地在掌心凝聚,可不过转瞬,那灵气便颤了颤,又消散了。
朱标有些凝重地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问题。”
话音落,他指尖微抬,同样试着凝聚灵气。与李承乾的情形如出一辙,那缕灵气刚浮现,便挣脱掌控,快速消散在空中。
朱标道:“我们怀疑,这个世界就是由超凡力量构筑的阵法支撑起来的。所以与正常的世界不同,这里的灵力不是自由的,它有固定的流向。”
“因此,一旦想要改变灵力的流向,就会受到很强烈的反抗。”
“既然如此,”李承乾担忧道,“那挽挽一个人去咸阳,岂不是很危险吗?”
“没有了灵力,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要怎么去试探皇帝呢?万一……万一那个皇帝不是阿昭——”
“倒也不是一点灵力都用不出来,一些小法术还是没问题的。”朱标安抚道,“况且他也不全是为了找人,我们的时间有些紧张,必须抓紧调查。”
李承乾一怔:“怎么说?”
“这次的事件,比我们最初的预想要复杂些。”
“小钰当过皇帝,”朱标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最后两个字只做了个口型,“在这片土地上,他对某些事情的感知能力是要比我们强的。”
“他感知到,这个世界的边界在扩张。很缓慢,他认为是被另一股力量拖延了,否则扩张的速度会快上数倍。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个极不好的预兆。”
李承乾闻言,点了点头:“对于‘回响’来说,这里确实有些太广阔了。与上次故宫的那个‘回响’相比,几乎是天壤之别。这个地方,已经几近像是个真正的世界了。”
“正是如此。”朱标道,“再这样下去,不知是否会对现世造成什么影响。”
“而如今,可供我们入手查探的,摆在面上的疑点有两个。”李承乾心中了然,“一是奇怪的皇位传承,二便是引我们来此的入口——秦始皇帝陵。”
“不仅是皇位传承奇怪,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
“更奇怪的事?”
“对。”朱标道,“这个秦皇室,就只有始皇帝与现在的皇帝,也就是那个‘长公子’,两个人。”
“???”李承乾惊呆了,“秦宗室呢?而且始皇帝明明有很多公子和公主啊?”
他压低了声音:“而且,而且我一路上听百姓闲谈,全是称赞这位‘秦二世’贤明的话,根本没有听说他有像胡亥一样,做出什么杀害兄弟姐妹、屠戮宗室的事。”
“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兄弟姐妹。”朱标道,“这位‘长公子’,应该是始皇帝唯一的子嗣。”
“那就更说不通了。”李承乾不假思索道,“‘长’字本来就是用于强调齿序,如果他是始皇帝唯一的孩子,直接叫‘公子’就好,何必特意叫‘长公子’?反正只有一位公子,根本不需要强调排行。”
“正常逻辑是这样。”朱标讳莫如深地笑了笑,“但是你找街上任何一个人问,他们都会给出一模一样的答案。”
“——长公子就是长公子啊。”
-
据朱标所说,朱祁钰和胤礽已出发数日,不出意外,也该返程了。两人商议后,便在相县寻了处简陋的民舍落脚,打算静等一日,盼着二人归来。
这期间,李承乾想起先前同行的徭役小队,便特意找了个机会寻过去,借着闲聊的由头,旁敲侧击地打探秦皇室的相关情况。
结果与朱标所说的分毫不差。
在这些百姓的认知里,大秦皇室当真就只有两个人,便是始皇帝嬴政,与如今的陛下,也就是之前的“长公子”。
那些本该存在的宗室子弟、其他公子公主,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毫无存在感。
而每当李承乾有意提起齿序的疑问,他得到的,永远是同一句话。
“——长公子就是长公子啊。”
徭役小队里的几人,明明性子各异,经历也不尽相同,平日里说话的语气、神态都各有模样,可在回答这句话时,他们脸上的笑容幅度、语气语调,甚至是眼神的落点,都如出一辙。
李承乾此刻回想起来,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几张截然不同的脸,在那一瞬间,又好像变得一模一样。
这一路行来,他几乎以为,他们是真实的活人了。】
-
陈郡,无名小村。
有孩童蹲在田埂间玩耍,偶然抬眼瞥见天幕,登时蹦起身,一路跑回村中。
“里正伯伯,里正伯伯!”
里正一把搂住孩子:“惊,跑步别这么急,仔细摔着。”
孩子一把拉住里正的衣袖,指着天幕,眼睛瞪得溜圆:“你快看天上!那个是不是你啊?”
“嗯……”他看了看天幕,又看了看里正,“就是多了好多白头发,里正伯伯变成里正爷爷啦!”
……
泗水郡。
“周叔,你快看天上!”邻居拍着男子的肩膀,指着天幕里的人影打趣,“你看,那个‘周伯’是不是你啊?可以啊,看着过了好多年了,身子还是硬朗!”
周叔望着天幕中与自己酷似、又有些苍老的面容,也愣住了。
旁侧有村民望着那片灾荒景象,轻声叹息:“哎,如果天幕幻境也是真的,那岂不是说,过几年,咱们这儿又要闹大水?”
……
咸阳宫。
“陛下,您前几日吩咐的事情,已有消息了。”
蒙毅躬身,呈上一卷竹简。
“泗水郡、陈郡接连有百姓上报,确有不少人,在天幕之中见到了酷似自己的身影。”
“陛下所料不差。”
“这不仅仅是一个虚造的幻境,其下必有真实的世界做参照。”
“这个幻境不简单。如今看来——”
嬴政抬眸,目光沉沉落于天幕之上。
恰好对上那几张截然不同,笑容却一模一样的脸。
天幕中那句“长公子就是长公子啊”,恰与他接下来的话重叠在了一起。
“——这并不是什么令人乐观的消息。”
-
【“懿文、安之,我们必须立刻去一趟咸阳,不能让挽挽独自留在那里。”
“你先喝口水,慢慢说。”朱标倒了杯水递给风风火火进来的胤礽,又递了一杯给跟在身后的朱祁钰。
李承乾也从隔壁借了两张凳子,让二人坐下。
朱祁钰先开口:“帝陵确实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胤礽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接道:“一开始,我们只是发现那里的灵力流动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我们找到了几个最特异的灵力节点,仔细比对之后,才发现那是一个规模很大的阵法。可惜我们都不太擅长阵法,只能看出来这个阵法的指向,应该是咸阳方向。”
“阵法?”朱标眉头微蹙,“小钰,那几个灵力节点画给我看看。”
朱祁钰不多废话,指尖蘸了些杯中水,便在桌上简略画出骊山地形,又在相应位置点出几个圆圈。
胤礽在一旁看着,适时指正:“这个节点还要再往东一点。”
朱标盯着桌上简陋的阵图看了片刻,轻轻一叹:“这是个困阵,但具体的用途……哎,我们之中,最擅长阵法的是阿昭。如果他在这儿,一定立刻就能看出来。”
“不过你们看的没错,此阵大小节点共三十六个,取紫微天罡之数,确实是指向天子所在—
—都城咸阳。”
几人正低声讨论,朱祁钰心细,忽然注意到,李承乾坐在一旁,神色有些心不在焉。
“安之,安之?”他叫了几声,“你在做什么?”
李承乾轻轻“嘘”了一声,将腕上的手链解了下来,悬在眼前仔细观察。
“这是‘丰饶’的灵力结晶,它在发光。”
他边说着,边试探着往其中注入细微的灵力:“我想……大概是挽挽,在尝试联系我。”
-
咸阳宫。
刘据跪坐在桌案旁,往砚台中添了些水,取过一旁的墨条开始磨墨,手腕平稳,动作徐缓。
墨磨好,他便敛袖,对案后之人抬手一请。
“陛下,我来历不明,你就要封我做你身边的郎官,随侍左右,就不怕我心怀不轨、有所图谋吗?”
皇帝笑道:“卫先生说笑了。若先生心怀不轨,当日又何必从刺客手中救朕性命?何况只看先生坐姿气度,便知必是贵族出身,何来来历不明之说?”
“是吗?可我若是贵族,对陛下来说,岂非更加危险?”
“先生是说六国遗民么?”皇帝敛去笑容,“他们不足为虑。无论如何,先生救命之恩,朕必要报答。朕还担心,区区郎官之位,委屈了先生。”
“救命之恩,陛下便不必再提了吧。”刘据淡淡道,“当日不知陛下尊贵之躯白龙鱼服,身边侍卫隐于暗处,不过是班门弄斧,徒增笑耳。”
“怎么会呢?”皇帝望着他,“当日先生仅以桌上的箸作为暗器,便击退刺客,实在令朕难忘。”
正说着,便有宫女上前奉茶。
也不知是不是御前伺候过于紧张,那茶碗不小心被宫女打翻了,茶水浸湿了皇帝垂落的玄色龙袍。
那宫女脸色骤白,立刻惊慌地跪了下来,伏地请罪,瘦小的身子不停地发抖,那样子,似乎下一秒便要就死了。
皇帝眉头一皱,似乎立刻要发作,却又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已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左右也并没有真的伤到朕,这次便罚俸一月吧,下不为例。”
宫女一怔,随即连连叩首,泣涕谢恩,仓皇退下。
刘据道:“陛下宽厚,实乃万民之幸。”
皇帝却似乎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只是“嗯”了一声。
殿内一时沉默。
皇帝突然伸手,目光落在刘据发间:“卿头上的这根发簪,工艺倒是特别,朕似乎没有见过。”
刘据略一侧头,不动声色地避过了皇帝的手。
“陛下,这是我的友人寄存在我这儿的,并不是我的东西。”
“我怕他知道旁人碰了他的东西,会不高兴的,还请陛下谅解。”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正在此时,有宫人来报:“陛下,已经午时了。”
皇帝便点了点头,对他解释道:“上皇龙体欠安,朕每日要去陪伴上皇进午膳。卿自便吧,稍后自有侍从引你去住处。”
皇帝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刘据望着那道背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刻意激怒皇帝。
既不称臣,又不尊敬。
而刚刚那句回绝对皇帝来说,毫无疑问已经是极大的冒犯了。
皇帝也明明心有怒火,却始终隐忍不发。
太宽容了。
太奇怪了。
他才来到咸阳不久,正愁无法接近天子,便恰好遇上微服的皇帝,皇帝还恰好遇上了刺客。
他是为了查探皇室的疑点才来到的咸阳,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救天子一命。
可如今看来,这场巧合的救命之恩,究竟是他接近天子的手段,还是天子接近他的手段?
他缓缓攥紧了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