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嬴扶苏没有出现,但刘据似乎也并不意外。
他放下了握住剑柄的手,摇光剑仍悬在半空中,剑身微颤。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剑身的神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去吧。”刘据只道,“为我们引路,找到你的主人。”
摇光剑上下晃了晃,像是点了头。
随即剑尖一转,顺着墓道向前飞去。银白的光尾拖在后方,将幽暗的石壁照得忽明忽暗。
几人二话不说,拔步便追。
摇光剑飞得不算快,但显然对路线了如指掌,遇到岔路口,总是毫不犹豫地转向。
墓道中很安静,只听得见几人奔走的脚步声。
李承乾默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我以为扶苏会直接来到我们面前呢?”
“本来应该是这样。”刘据道,“但他来不了,所以只好叫我们去找他。”
“来不了?”
刘据正准备解释,忽然听见了周围传来了他很熟悉的、沉重的撞击声,话到嘴边便拐了个弯。
“是兵佣,大家小心!”
李承乾脚步一顿,右手已经握上了横刀刀柄。
只见墓道两侧的墙壁缓缓移开,从黑暗的缝隙中走出数列真人大小的兵俑。
与他们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看到的土色的兵马俑不同,这些武士俑色彩鲜艳,恍若生人,他们手持长戈、长戟,齐刷刷朝他们转过了头。
朱标皱了皱眉,他发现那些兵俑的视线目标,似乎都是自己背上的始皇帝。
——哇,胡亥真把定位全放始皇帝身上了吗?
真是哄堂大孝了吧!
胤礽冷笑一声:“迎战。”
第一排兵俑踏前一步,长兵齐出,矛尖直刺而来。李承乾侧身一闪,横刀贴着戈杆滑入,刀锋直斩兵俑握戈的右手。
横刀落下,石手应声断裂,那兵俑却浑然不觉,另一只手已握拳砸下。
李承乾旋身急退,那拳风擦过他的衣袂,实实砸在地上,砸得地面石板都有些开裂。
他回头看了一眼开裂的地板,啧了一声:“它们力气好大,别硬碰。”
“好,需要支援就叫我。”朱祁钰应道,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在他左手掌心张开。
为了节省灵力,这片屏障比李承乾在现世看到的一大片结界要小得多,几乎只有两个巴掌大小,却依然稳稳地架住了两柄同时劈下的戟。
戟砸在屏障上的撞击声沉闷如雷。朱祁钰左手维持屏障,右手亦拔出了腰间的横刀,从兵器的缝隙中探出,一刀刺入面前兵俑的脖颈。那兵俑的头颅歪了歪,却仍未倒下,反而伸手抓住了刀身。
“保成!”
箭矢应声破空而来,正中那兵俑的手肘关节处。箭簇钻入石缝,手臂立刻断裂,朱祁钰抓住机会,一刀斩落了兵俑的头颅。
胤礽站在队伍后方,弓弦仍在震颤,又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
他没有急于连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给所有人提供技术支援。面对石俑,弓箭的杀伤力不够大,只有抓住机会,打击关键节点,一击致命。
近处的兵俑越围越多。李承乾横刀劈砍,刀锋在石质甲胄上留下深深裂痕,却难以使其真正失去行动力。他喘了口气,向后撤了半步,余光瞥见朱标正持剑而立。
——诶?始皇帝呢?
他目光扫过,才发现不知何时,始皇帝竟然又被朱标交还给了刘据,刘据有点艰难地撑住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始皇帝,站在离朱标不远的身后,不时还要灵活地带着人躲过石俑的攻击。
“给我开条路。”朱标忽然道。
李承乾手中横刀不停,正思考这句话在对谁说,便见刘据点了头,扬声道:“摇光!”
悬在半空的长剑应声而动,剑身一振,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掠过几尊兵俑的戈杆,竟将三柄长戈齐齐削断,石质戈头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标趁势拔剑,踏步上前。
明明只是普通的长剑,可每当剑尖点上兵俑的甲胄,便有清越的嗡鸣声顺着甲胄蔓延,整尊兵俑开始震颤,石头生出裂纹,又蔓延开来,不过几息,便碎了一地。
“这是‘同谐’的特性,共振。”见李承乾似有迷茫,朱祁钰解释道,“对一些单一材料的结构物有奇效,连桥梁也能振碎,对付这种石像,简简单单啦。”
“主要是以小博大,消耗灵力比较少。”胤礽也补充了一句,他始终守在后方,箭不虚发,为朱标创造出剑的空间。
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之下,朱标剑尖连点,最后几尊兵俑也被“共振”击中,从内部瓦解,碎成满地的石块。
墓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的喘息声。
朱标环顾一圈:“都没事吧?”
众人点头。摇光剑也上下点了点,绕着几人飞了一圈,似乎确认了众人的安全,剑尖一转,继续向前飞去。
-
他们数不清经过了多少墓道和陪葬墓室,直到摇光剑终于在前方不远处的墓道口停了下来。
尽头有光。
他们加快脚步,踏出了这条墓道。
——豁然开朗。
不知道为什么,李承乾在此刻,想起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这里不是天然的桃花源,却是一个强盛国家的顶尖工匠,数十年开凿的奇迹。
一个完整的地下世界。
穹顶很高,高得几乎望不见,顶上只见得一片漆黑,偶有细碎的光点闪烁,不知是镶嵌了什么宝石,看起来就像是天悬星河。
前方是一大片广阔的水域,水面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水银如真正的河流般蜿蜒流淌、奔涌不息。江河的走向、湖泊的分布,无一不与秦时的天下舆图吻合。
河流之上,无数由青铜铸就的高山峻岭巍然耸立,仿佛九州大地真在地下重现。
远处是一片小型的宫殿群。那是始皇帝为自己建造的死后居所。
宝殿珠楼,飞阁流丹。
宫殿的飞檐在幽暗的地下勾勒出凌厉而华美的剪影,廊柱上雕满了云纹和龙纹,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其繁复与精细。
万水千山中,中央的陆地像是一座小岛。
它在整个主墓室的最中央,李承乾猜测,这应该会是始皇帝停棺的地方。
这里现在当然没有棺椁,可它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无他,只因岛上长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树。
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裂纹中透出隐隐的金光。
树冠如华盖般铺展开来,枝叶繁茂得几乎遮住了整座小岛的上空,却又有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叶隙间漏下,像是星辰坠落人间。
树根从岛上蜿蜒而出,有的垂入水银中,有的沿着土地伸展,最长的几根甚至连接到了对岸,形成了天然的、狭窄的桥。
摇光剑悬在水边,剑尖指向湖心岛上的巨树。
刘据望着那棵树,低声道:“他在那里。”】
-
有些后世的皇帝看得大吃一惊。
?这是怎么做到的啊?还有这么奇巧的机关吗?
过了这么些年,工匠的技术水平反而退步了?
——朕不管,朕的陵墓也要有这样的机关!镇墓的石俑要能动,要能打仗,要能御敌于墓门之外!
臣子们面面相觑,工部尚书汗流浃背。
不靠谱的皇帝一个命令下去,工匠们便开始了苦心钻研之路。
随橙想呢,一个奇思妙想的误会,反耳呢,给了科技进步一些古力。
-
坏消息,他的陵墓构造被人看光了。
壁画、墓道、墓室,全部一清二楚。
他穷尽半生心力、驱使数十万刑徒、以举国之力修建的陵墓,如今却像一幅摊开的舆图,任由天幕之下千千万万双眼睛打量。
但与此同时——
这个幻境似乎捏造了一些根本不属于他陵墓中的东西。
嬴政望着那些被剑光斩碎的石俑,端坐于案后,面色有些复杂。</
p>建造他陵墓的能工巧匠不少,却绝没有这种水平的——石俑便是石俑,哪里会动。
好消息,虽然被人看光了,但是大约更没有人敢打他陵墓的主意了。
会动的石俑虽然是幻境捏造的,可天幕之下的人不知道。谁会去盗一座会反击的陵墓?
他叹了口气,担心自己儿子的焦灼心情总算是好了些许。
自卫太子念完祈神词,嬴扶苏却并没有出现起,他的心就提了起来。
但看到摇光剑还能与扶苏建立联系、指引路线,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半。
起码孩子大约确实没出什么事吧。
直到摇光剑停了下来,指向了那棵亦不应当出现在他陵墓中的巨树,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
【树根长得蜿蜒崎岖,要去到小岛上,几人也只能跳过这座“桥”。
“这是建木。”刘据从根上的一块凸起跳到了另一块,“传说中生长在昆仑山,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
“我在《山海经》中读到过,”李承乾道,“没想到有一天真能见到。”
“可不是?”刘据点点头,“我也是第一次见。上古时代之后,就没人再见过它了。”
胤礽的身手最灵活,他背着始皇帝,跳得依然自如:“那你怎么知道是建木?”
“嗐,建木是‘丰饶’的神木,我当然知道。”
“嗯……”李承乾犹豫了一下,“我感觉这应该也不是真正的建木,更像是记忆的幻影。”
“啊……我说呢。”刘据道,“怪不得力量有些单薄。”
几人依靠这蜿蜒的树根,避开了水银,终于到达了中心的小岛。
建木的第一根枝桠上,倚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睛,面容安静而苍白。斜斜地靠着树干,建木垂落的枝叶轻轻覆在他的身上。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神冠,冠身以白玉为胎,镂雕着云纹与凤鸟,冠顶正中嵌着一枚金色的宝石,宝石内部隐隐有流光转动,似是水波,又像是翻卷的云。
冠后坠着以金丝编织的冕旒,末端缀着玄色与黄色的珠玉,分别象征天与地。冕旒随着长发一同垂落,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白色的衣袍以银线绣出日月星辰、山川龙凤的暗纹,衣襟和袖口是金色的云纹锦边,宽大的衣袖顺着指尖垂落。内里亦是素白的中衣,领口处隐约可见细密的银线刺绣,像是流云,又像是水纹。
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的玉带,带钩是一对展翅的金凤,凤目嵌着墨玉,栩栩如生。腰侧垂下一组玉佩,以玉璜作主体,珑、琥、觿为悬饰,纯净润泽,剔透如冰。
长长的衣摆自枝桠上垂落下来,衣料上绣着的云纹在微弱的水光中浮动,就仿佛他是乘云而来的仙人。
他确实是乘云而来的仙人。
“扶苏,”刘据站在树下,轻声道,“该醒过来了吧?”
树上的神君睫毛颤了颤。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李承乾确信自己没看错——轻轻地眨了眨,又变回了漂亮的黑色。
嬴扶苏一翻身,便从枝桠上轻轻落了下来。衣袂翻飞,组佩叮当。
那身华美的衣袍在坠落时展开,宽大的袖口灌满了风,像一双美丽的蝶翼。
腰间的组玉佩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宫殿中回荡,宛如天乐。
而在他落地的瞬间,刘据已经迎了上去。
他甚至还没等他站稳,左手便凝聚了青绿色的灵力,覆上了嬴扶苏的颈侧。
李承乾这才注意到,嬴扶苏的衣服上似乎有些血迹,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刘据似乎早知道伤口在哪里,一路上攒着没用的灵力都用在此刻了。
而即使有着“丰饶”的灵力,竟然还是有血从他的指缝中溢了出来。
“怎么会枯竭成这样呢?”刘据忍不住有些哽咽,“……你、你疼不疼啊?”
“不疼。”嬴扶苏道,“别哭……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