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天幕之上,建木青绿色的枝叶如从天上垂落,辉光似水。
在那最低的一根枝桠上,倚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神冠上的金色宝石流转着云与水的光纹,冕旒垂落。
他闭着眼睛,面容安静而苍白,建木的枝叶轻轻覆在他身上,像是天地在护着自己的孩子。
银线绣出的日月星辰在微弱的水光中浮沉,衣料上的云纹随着光影缓缓流动,仿佛他正从云端向人间走来。
“柏枝神君……”
人间的人见过美人。而文人墨客以最美的笔勾勒神的模样。
他们知道神不可描摹,却偏要描摹;知道不可名状,却偏要名状。
于是故纸堆上关于神的句子,燃烧了千年仍未熄灭。
屈灵均写,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宋子渊写,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曹子建写,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神是多情的、缥缈的、逍遥的。
而当真的见到神君时,人们发现,神是神性的。
如月当空。
乘云而来,高悬天际。
可他果真高悬天际么?却又不是。
当他睁开那双眼睛,露出第一个微笑,便又向着人间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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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是放心放早了。
真不让人省心啊,这孩子。
唯有某人见到那刺眼的血迹,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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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不疼呢?”刘据红着眼眶,语气又闷又涩,“你当我是傻子吗?”
“好好好,我其实疼得要死了……那怎么办嘛。”
嬴扶苏气息微喘,又抬手去擦他的眼泪:“知道傻还问。咳咳……你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我只好也说一句很傻的谎话。”
刘据吸了吸鼻子,不说话了,只默默再加大了一些灵力输出。
朱标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深深叹了口气。
“那么请问两位傻子,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这个阵法虽然很大,但是不至于把你弄成这样吧?”
“他根本没管这个阵法,不然始皇帝早就醒了。”刘据摇了摇头,“他做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这个世界有自成循环的灵力。天地灵力会自发地向外扩散流动,世界边界也会随之向外扩张。我没猜错的话,是他抑制了这里的灵力活性,让灵力只按照一个固定的流动循环,以此阻止这个世界的边界扩张。”
朱祁钰惊道:“原来那股延缓世界扩张的力量是你?!”
嬴扶苏颔首:“嗯。”
“压制这里灵力活性的人也是你?!”
“嗯。”
“唔。”胤礽微微蹙眉,“所以,这个世界这么扩张下去,真的会影响到现世?”
“嗯。”嬴扶苏道,“幸好发现的早。”
“……不会吧?”李承乾有些迟疑地发问,“胡亥有这么厉害吗?”
嬴扶苏摇头:“和他倒没什么关系,他不过是恰逢其会,乘了一阵东风而已。”
李承乾一想也是。
姑且不论这个“胡亥”到底是从地府逃出来的鬼魂,还是“记忆”中的一道幻影,就算在时间的累积下有些能力,也不该有这种力量。
“那是什么情况?”
嬴扶苏道:“我没想到,失踪已久的神器【盘古斧】,竟然会在父皇的皇陵之中。待从这里出去,要向昊天陛下禀报此事,将它交回天界才是。”
李承乾:“???什么盘古斧?”
其他所有人:“!!!盘古斧竟在帝陵中?!”
见李承乾疑惑,胤礽拍了拍他的肩膀:“盘古开天的传说听说过吧?盘古斧,便是太古之初,盘古大神用以劈开混沌、划分天地的神器,它确实有开辟天地,创造世界的力量。”
盘古开天的传说,他自然是听说过的。
传说太古时代,宇宙像颗浑沌的巨卵,盘古在其中沉睡一万八千年。
盘古醒来后,用神斧劈向四方,清轻者上浮为天,浊重者下沉为地。为防止天地重新合并,盘古头顶天、脚踏地,每天长高一丈,经过一万八千年,天高不可及,地厚不可测。
待到天地稳固,盘古力竭而逝,身躯血肉,尽数化作山川河岳、日月星辰、草木生灵。
“所以,传说中那柄开天的神斧,竟然真的存在?”
“正是!”朱标听嬴扶苏一言,亦豁然开朗,“原来如此!盘古大神已证道而去,现在无人能发挥盘古斧的力量。可即便它是蒙昧状态,开辟一方小世界仍然绰绰有余。日积月累之下,两界壁垒薄弱,要影响现世,也绝非难事。”
朱祁钰叹道:“我从前听小林姐提起过,自封神量劫落幕之后,三界动荡,神器遗失,盘古斧便彻底消失于世间,再无踪迹。真没想到,它竟然在始皇帝的皇陵之中。难道与史载不同,始皇帝寻仙,竟真有所收获么?”
嬴扶苏却摇了摇头:“只有一些江湖骗子,哪有什么收获。再者,我父皇求仙心切,若得神器,必先供奉祝祷,断不会悄无声息,随意埋入地宫不闻不问。”
“你们也见过蒙昧中的轩辕剑是何等情状。神器蒙昧,便是如此。也许是哪位工匠,只将它当做普通斧头,带进皇陵做工。待哪天累死在了工事上,这破烂的斧头便也随着主人,就此埋入了皇陵吧。”
李承乾在旁边听了好半天横跨万古的神话传说,总算是对这里的情形理出了一些头绪。
盘古大神以盘古斧开天证道而去,身体化为世间万物。盘古斧失去了主人,虽然力量衰减,可作为混沌时期唯一遗留的神器,又有开辟天地之能,故而一直封印在天界。
直到封神之战时期,三界大乱,盘古斧在一次神战中失去了踪迹,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神器盘古斧丢失了,人间却多了一柄普通的斧头。这斧头材质倒没什么稀奇,只不过比寻常的斧头锋利些。
一个小工匠偶然间捡到了这柄普通的斧头,便试着用它做工。一砍木头,嘿,锋利,还真好使。
斧头以前的主人很了不得,可现在的主人也很好。它以前劈过很难劈开的东西,木头好劈多了。
于是它看着小工匠渐渐长大,从少年长成青年,娶妻生子,又变得垂垂老矣。
后来,工匠死了,它的主人变成了工匠的孩子,又变成了孩子的孩子。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它跟随着一代代的主人漂泊了很久很久,劈过了很多很多的木头。
直到天下的主人从“王”变成了“皇帝”,而它的主人被皇帝征召,要去参与一个很大很大的工程。
那真的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它在这个工程里待了两千多年。
“盘古斧在此间两千余年,“嬴扶苏道,”逸散的力量吸取了储存在帝陵陪葬品中皇帝、臣子、工匠们的记忆,开辟出了这样一个小世界,它处在‘记忆幻境’与‘真实世界’的边际,似真非真,似虚非虚。”
朱标点了点头:“怪不得这个世界如
此真实,竟然是盘古斧,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嬴扶苏身上,“也怪不得你是……现在这幅样子。”
嬴扶苏垂下眸子:“惭愧。我能用的灵力都已耗尽了,也只能勉强延缓边界扩张的速度而已。”
“你已经尽力了,连维持正常模样的灵力都没留。”刘据沉默一路,终于没忍住反驳他,“就算是作为神,也对得起你的职责了,为什么还要苛责自己?”
“就是啊扶苏,”这回连向来温柔的朱祁钰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那可是盘古斧啊,太古时代遗留下来最强大的神器,经历岁月何止万万载,即便只是蒙昧时逸散的力量,又岂是你能力敌?单单能够拖延一二,已经很了不起了。”
李承乾听的有些糊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胤礽,胤礽虽没说话,却抱着胳膊,也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苏醒的时日尚短,对灵力的了解本就浅薄,神话侧的知识更是所知无几。自打到了这里,心里便攒了一堆疑问,只是先前讨论的都是紧要事,一直没顾上问。
如今紧要的问题似乎告一段落,刘据跪坐在地上,还在给嬴扶苏治伤,朱标也加入进去,提供灵力增幅。
李承乾也随着众人坐了下来,他吐了口气,戳了戳旁边的胤礽。
“保成,扶苏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们刚刚讨论了半天,为什么没人说这个?”
“这没什么好说的,显而易见,就是灵力消耗太过度……”胤礽说到一半,忽然一拍脑门,“哎呀!之前是不是没跟你说这事儿来着?”
“确实没说。”朱祁钰一摊手,“这情况太少见,我们给忘了。”
“好吧,你看。”胤礽伸出右手,示意李承乾去看嬴扶苏。他先是指了指嬴扶苏身上的衣服,“神的本相。”又指了指嬴扶苏颈上那道伤,“鬼的本相。”
他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简而言之,我们的灵力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其中一大部分呢,都是可以用来消耗的自由灵力,我们使用法术,一般也是用这些。但是还有很小一部分,是不会主动调用的基础灵力,用来维持健康、正常的人类形态。”
“如果连这些灵力也用掉了,就会失去这样的正常形态,显出本相。”
他顿了顿:“我们这些……就会显出鬼的本相,扶苏因为还有一个身份,所以,他还有神的本相。”
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向那华美的玉冠衣饰,以及他在远处没注意到的、眉间若隐若现的金色神纹。
很有神祇的样子。可与此同时,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淡得发白。似乎是痛的狠了,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
李承乾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神的本相……”他喃喃道。
“与人们想象中的神很像,对吧?”刘据忽然开口。
“嗯。”
“其实神性当然是不会因为是否拥有足够像是神的外表而改变的。”他轻声道,“只是凡人会顾表象声色,于是神便是这个模样。”
“至于鬼的本相……那就更好理解了,说到底,我们毕竟都是鬼嘛。”
胤礽扯了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左手做刃,缓缓划过脖颈,做了一个自刎的动作。
李承乾几乎是立刻懂了。
他脸色骤变,瞬间惨白。
“啊,他那道伤,就是你想的那样。”胤礽低声道,“所以他才说,据儿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他也说了一个很傻的谎话。”
“本相的伤,是很疼很疼的。死亡的疼痛深入灵魂,怎么会是普通的伤可以比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