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什、么、叫。
嬴、政、梓、棺、费、鲍、鱼……?
皇帝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尖陷入掌心之中,硌出浅淡的痛感。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怒意,只是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原来如此。
这句话就像是最后的拼图,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就明白了矫诏是怎样成功的。
他之前就想不明白。
矫诏若要成功,头一件大事,便是隐瞒他驾崩的消息。
首先,伪诏之所以能生效,倚仗的无非是他嬴政本人的权威,以及接到诏书的人相信这是皇帝嬴政的旨意。
如果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已经死了,这份内容本身就破绽百出的诏书效力将大打折扣。
扶苏看到诏书时,前提是“皇帝还好好地活着”,他才会因为父命难违、皇命难违而自刎。
若诏书变成了“遗诏”,那么在他眼中,这封赐死第一继承人的诏书是伪造的可能性就大大提升了。
他还会甘心赴死么?只怕当场便要起疑。
其次,皇帝在外出巡,又突然驾崩,若不隐瞒消息,或许会有留守咸阳的臣子拥立扶苏或其他年长的公子继位,届时,本就年幼不占优势的胡亥胜算就更小了。
所以,他们需要秘不发丧,带着“活着的皇帝”的车驾回到咸阳,在皇宫内完成最后的交接,才能确保胡亥平稳接手权力核心。
可既然在外出巡,要回到咸阳,车马迢迢,必得费些时日。
他虽然求仙问神,可也知道自己并非什么神仙。他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人一旦死了,时日一久,是会有味道的。
所以,他们是怎么成功隐瞒消息的?
嬴政梓棺费鲍鱼。
啊……原来如此啊。
齐桓公姜小白,昔日也是一代霸主。他病重时,被自己宠幸的三个小人软禁,活活饿死了。
而他腐烂的尸体,直到六十七天后,才被收敛入葬。
被发现时,蛆虫已经爬得到处都是,甚至顺着窗户爬到了宫外。
他年轻时读到这段历史,心中还曾有些许叹惋。
齐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却因错信小人,落得如此下场。
却没想到,自己的身后事,也是这般如高楼倾塌,繁华落幕。
经天纬地、威强睿德的皇帝天子,在死亡到来之时,亦不过是任人摆弄的凡夫而已。
他心中说不清是怒、是悲,只是松开手指,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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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据儿之前给出的判断,我和哥哥又研究了一下这个阵法。”朱祁钰指着他们两个用木头刻出的简易阵盘,“这个阵法其实是可以暴力破解的,但一则它涉及国家宝贵的大型文物群,二则涉及始皇帝的魂魄,始皇帝现在昏迷不醒,更不能冒险。”
“——这两者无论哪个出了差池,后果都不可承受。所以我们必须谨慎。”
“那也就是说,”胤礽蹙眉道,“我们还是只能用通用解法。要么施术者主动解除,要么就切断施术者和阵法的灵力链接咯?”
“可是,”李承乾道,“如果施术者是胡亥的话,根据我听到的消息来推断,他一定不会主动解除这个困阵的。他就是想把始皇帝困在这里,借据儿的灵力让他醒过来,两个人在这个虚幻的幻境中建立一个千秋万代的大秦吧?”
“那就只剩切断灵力链接这一条路了。要去刺杀他吗,还要潜入皇宫?”
“你怎么老想弑君的事儿?”朱标忍俊不禁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要杀他,那也不是刺杀。”
李承乾鼓了鼓脸颊。你这不也是在想弑君的事儿吗,怎么还说我?
朱标敛了笑意,正色道:“他在咸阳,阵法在骊山。想办法刺杀他倒不是难事,只不过灵力链接骤然切断,无序的灵力找不到主人,是有可能会暴动的。若在平时,这种程度的暴动当然不算什么,但这里灵力流向固定,大家自己的灵力状况也不用我多说,这种情况自然是能避则避。”
“所以,最好能将他引到骊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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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设法将消息递进宫中之后没有几天,坊间就张贴了告示。
皇帝将亲往骊山,察看帝陵施工进度,安抚役夫,督查工程。
消息一出,咸阳城内议论纷纷。
皇帝事亲至孝并不是什么新闻,然而此次突然要巡视帝陵,不禁令人猜测,传闻中一直身体不是太好的上皇,莫非真的要不好了?
今日出去买菜的朱祁钰自然也带回了这个消息。
胤礽惊道:“他动作这么快?怎么说服胡亥的?”
李承乾听着,慢慢皱起了眉。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破碎而又相互关联的线索。
在他进入这个幻境之前,他就曾经提前捕捉到与这个幻境相关的画面。
永燃的长明灯,冰凉的墓道,全副武装的甲俑。
官道、城墙、劳作的百姓。
他先看见的是帝陵的墓室,之后才断断续续看到秦时的风貌。
这里几乎处处符合胡亥的心愿,却又在几个极为关键的地方,违逆了他的心意。
设在帝陵的困阵,状态不对的始皇帝,皇帝巡视骊山的告示,灵力强盛之人……
等等——灵力强盛之人?!
李承乾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不用说服,他本来就要去骊山啊!”
朱标眼睛一亮,上前抚了抚李承乾的脊背:“承乾,慢慢说,你发现什么了?”
李承乾深深吐了口气,理了理思绪,才开始慢慢道出他的分析。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在帝陵博物馆感知灵力痕迹的时候,就曾经看到过一些画面。最先看见的是帝陵的墓室,其次才断断续续看见了一些秦时的风貌。在进入这个幻境之后,我一路走到咸阳,除了据儿之前留下的暗号,包括皇宫在内,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灵力痕迹。唯一的灵力痕迹,就是骊山的这个大型阵法。”
“所以我怀疑,咸阳这个地方,根本就是个幌子。除了胡亥和始皇帝住在这里以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这个世界真正的枢纽和关键,不在咸阳,而全在骊山,或者说——全在帝陵。”
一口气说完,待众人消化了一下,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
二,这个阵法的主人,我认为有两个。一个自然是胡亥,另一个,就是始皇帝。”
“始皇帝?可他怎么会和胡亥合……”胤礽下意识地否认,话说了一半,却又若有所思地顿住了,“啊……原来是这样啊。”
“对,他不是和胡亥合作了。恰恰相反,这个幻境,应该是对抗的产物。”
李承乾笑了笑:“这样磅礴的灵力从何而来,暂且不得而知。但依我看,应该是胡亥先创造了这个幻境。在这里,他是始皇帝唯一的孩子,最正统的继承人。始皇帝将皇位传给了公子胡亥,公子胡亥也饱受百姓爱戴。大秦,千秋万代。”
“但他不知足。他一定要父亲亲眼见证这样的伟业。”
“于是他在帝陵设下困阵,从忘川召来了始皇帝的魂魄。”
“始皇帝到来后,或许是不愿与胡亥虚与委蛇,也或许是不愿困于这等幻境之中做一个虚无的梦。总之,他设法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设定。”
“他把‘长公子’还了回来。”
“皇帝有扶苏的相貌、扶苏的声音,要表现出扶苏的性格,以及施行扶苏应该施行的政策。”
“百姓要记得,皇帝以前是‘长公子’。”
“至于始皇帝现在的状况……大约还是没有完全脱离困阵的影响吧?”
“难怪……”朱祁钰喃喃道,“我就说嘛,胡亥嫉妒他、讨厌他、憎恨他,没有道理把幻境设成这个样子来恶心自己。”
朱标道:“就以承乾听到的那些话来说,他确实对此觉得恶心透了,怪不得要说始皇帝狠心。”
“哎,可怜的扶苏。”胤礽夸张地叹了口气,“他做错了0件事,然而也是被恨上了。”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朱标看向李承乾,点了点头:“承乾的推断很有道理,符合我们目前所知道的线索。还有第三吗?”
李承乾颔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们之前稍微有点被误导了。其实也是巧合,去咸阳的恰好是据儿。我们知道胡亥要借助他的灵力去救始皇帝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他的‘丰饶’属性。”
“但其实,胡亥当时说的是‘灵力强盛之人’,完全没有提到‘丰饶’。”
胤礽立刻反应过来,接道:“如果他不是冲着‘丰饶’的灵力属性去的,那皇宫里没有灵力痕迹,就很可疑了。”
朱祁钰道:“‘丰饶灵力’确实可以不借助任何媒介就用于治疗。但如果只是‘灵力’,那是必须要通过治疗的法器或者阵法才能达到效果的。”
朱标也若有所思:“始皇帝目前需要的也不是单纯的治疗。如果真如承乾所推断,他如今的状况是源自与困阵和胡亥的对抗,那么想要让他醒过来——”
李承乾颔首,下了结论:“他必定要带着始皇帝去一次骊山,借据儿的灵力,再一次催动那个困阵。”
“除此以外,你们还记不记得?”胤礽忽然想起什么,“据儿之前说,扶苏传消息来,说他另有要事。”
“在这个地方,他的‘要事’还能在哪儿?”
众人对视了几眼,异口同声:
“十有八九,他也在帝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