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行折扇半展,唇边仍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昔日妖王力压妖界,如今也不过剩下十之二三。离昭大人你这些年,想必过得不易。”
离昭坐在血晶莲座之上,花白长发披散肩头,苍老得像一具被血渊泡透的旧骨。可他抬眼时,那双眼仍冷得骇人。
“死过一次,还能留存到今日,已是影啸拿命换来的。”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众妖原本悬着的心,因这句话稍稍落了下来。离昭气息衰败,血渊之内也没有云梦里残留的印记。若妖族血脉当真滋补至此,他绝不该虚弱成这般模样。
他们就是担心,如同陆吾说的那般,云梦里与离昭真有所勾结,那样他们的压力就很大了。
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旧王虽醒,却未复盛年,这便还有胜算。
可拾叶望着那片平静血池,心口却无端沉了沉。
项行的态度太过温和,竟一点没干涉拾叶一行人的动作。
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可如今真的见到了活着的离昭,拾叶觉得还是先观望一番再做定夺更稳妥。
离昭没有看拾叶,也没有看云渊,他从始至终,只看着项行。
“影啸死时,可痛苦?”
项行折扇轻敲掌心,温声道:“搜魂未成,妖力才入神识,禁制便碎了他的元神,没有受苦。”
“那就好。”离昭垂下眼,指尖轻轻搭在莲座边缘,像是终于放下最后一点牵挂。
此后离昭竟再不说话,闭上了双眼。
血渊之地安静下来,不光众妖意外,连拾叶都很惊讶。
没想到过去称霸妖界的离昭,如今肉身衰老不说,连那目光都是带着死气,竟没有一点存活的欲望。
许久,离昭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钝刀刮过枯骨,让在场数位大妖同时皱眉。
“项行。”他缓缓撑着莲座起身。
随着这个动作,手背上本就细密的裂纹一路蔓向小臂,血色从裂缝中渗出,又立刻被血渊吸走。
这一幕毫无掩饰的展示给在场众妖,一些敏锐的大妖顿时将注意力放在了周边的血渊封印大阵上,脸色忽明忽暗。
离昭旁若无人,继续道:“你还是这样谨慎。”
项行笑意微敛。
离昭看着他,“当年空青看不得我发疯,所以任由你施为。她生而无情,却有大爱。这一点,你不如她。”
项行没有反驳,折扇在他掌心轻轻一顿,似乎终于察觉到什么。
下一瞬,离昭体内妖力轰然逆行。不是疗伤,亦不是反抗封印,而是以最后残存的妖丹为祭,强行勾连血渊之地的全部妖力。
“我离昭生为妖界之主,死,也该震荡天地。”
血晶莲座消散,血池陡然翻涌。
“你借我尸骨坐了这几千年的王位,如今还想借我最后一口气,替你洗干净这妖界?”
他大笑起来,肉身在笑声中一寸寸崩裂,妖力却如回光返照般节节暴涨。
“好啊。”离昭抬手,万丈血水倒卷成刃,直指项行。
“那便让他们亲眼看看,你这王位下,究竟压着多少血债!”
众妖色变。
项行终于动了,他一步踏出,妖力化作麒麟虚影腾空而起,挡住血刃。两股力量相撞,整座血渊轰然震荡。
血浪翻涌,裹挟着惊人的煞气,轰然拍上岸。
浪花炸开的刹那,半空浮现出一段残破画面:
夜宴之前,灯火如昼。
离昭端坐上首,项行亲手奉上一盏酒。那酒色清亮,杯底却有一缕极细的幽蓝光芒一闪而没。
在场众妖骤然死寂。
“记忆幻影!”有妖厉声道。
话音未落,第二道血浪又拍上岸。
这一次,画面里是离昭闭关修炼。
项行守在殿外,掌中一枚丹药被妖力缓缓化开,药香清正。转身进入修炼室,将药交给离昭,偏偏在离昭吸纳入体的瞬间,丹纹深处浮出一线黑气。
离昭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低哑而困惑:“为何……心绪越来越难控?”
画面一转。
离昭召项行入殿,欲收回对诸族进贡的苛令。项行抬眼,双眸中幽蓝光芒微微一闪。下一刻,离昭神情骤戾,竟亲口下了更严苛的指令。
看着那些景象,一个年长大妖声音发抖,“这不可能……”
第三道血浪拍岸。
血幕中,影啸跪在血渊边,满身天劫反噬的焦痕,双手奉上数个柔和白光的元灵。
离昭的声音沙哑:“我既已入魔,何必再救。”
影啸抬头,眼眶通红,“您死得冤,若非项行在您修炼时动了手脚,您岂会察觉不到心魔入骨?又岂会苛待妖界,屠戮诸族?”
血幕里,离昭忽而自嘲一笑。
“有何不忍,我入魔后滥杀无辜,罪孽罄竹难书。别说是你,就是我如果有清明意识,也不会放任这样的魔头存在。”
说到这,离昭神色骤然一冷,一字一句的道:“可我的罪,不该全成他的王座。”
血色残影变幻,生灭皆在电光石火间。
纵是项行修为绝顶,在离昭燃尽残躯的绝杀下,一时也难以抽身。他面沉如冰,终是觅得一线空隙,掌心妖力暴涨,欲强行绞碎那片血幕。
可血池以大妖血肉和神魂为基,映出的不是离昭记忆,而是此地曾真实承载的因果残痕,无法凭个人意志篡改。
正于此时,一道极尽凛冽的剑光如霜雪切破血海,生生将他的妖力逼偏三寸。
云渊不知何时已无声立于拾叶半步之前,他左手负后,宽大的月白袖摆被血风卷起,恰好将拾叶的身形护入自己无形的道场之内。右手持剑,剑锋清辉流转,隐隐与腰间墨竹短笛的妖气形成奇诡的共振。
他似笑非笑看着项行,声音清冷,“急什么?既是旧王遗言,总该让人听完。”
项行侧眸看他,眼底寒意一闪。
离昭的肉身已近乎崩碎,他却借血渊残力,再一次冲向项行。血浪卷起数位当年参与夜宴的大妖,将他们一并拖入回忆边缘。
那些大妖脸色惨白,因血浪拍上他们身体时,浮出的不只是项行的阴险行事,还有他们当年奉命搜刮围杀的画面。
拾叶冷眼看着,心底一点点发寒。
方才还义正言辞围攻她的妖,此时已然被面前的场景牵扯了全部的注意。
这血渊之浪照出的,岂止是项行一人之罪。
可终究,众妖都擅长遗忘。
一位白发长者缓缓上前,他活得极久,几乎见过离昭崛起,也见过离昭沉入血渊。此刻他看向项行,声音苍老而悲怆。
“当年你从大荒而来,重伤垂死,是离昭救了你。”
“他救你助你,又信你重你。你究竟为何,能做到这一步?”
“项行,当年离昭性情骤变,竟是你一手促成?”
“诸族进贡,灭族之灾,妖界衰败……你可有将妖界生灵放在眼里!”
“若你早日收手,今日妖界岂会残破至此!”
谴责如潮水般涌向项行,而他站在潮水中央,沉默片刻,笑了。
惊人的妖力自他身体涌出,竟是直接压制了还在攻击的离昭。
离昭终究只是苟延残喘,就算调动了血池蕴含的妖力,肉身却也难以承受。
在项行这不顾一切的凶猛一击下,他的肉身轰然碎裂,终究再难阻挡项行。
肉身的碎裂却没有血流出,只有那干瘪的如同粉末一样的物质散落在半空中,而离昭也只剩一抹忽明忽暗的残魂,在那粉末中明灭。
项行依旧在笑,却看也不看那残魂。
起初只是唇角微扬,随后笑意扩大,直
到那副温雅贵公子的皮囊被笑声一点点撕开。
妖力从他脚下铺开,麒麟纹在衣袍上如活物般游走。他终于不再遮掩,抬眼时,眼底只剩睥睨。
“说够了吗?”
众妖一滞。
项行目光掠过他们,像看一群刚刚学会叫嚷的蝼蚁。
“当年离昭要宝物,你们送。他要族中精锐,你们也送。他屠族时,你们有的沉默,有的跟随,有的趁火打劫。”
“如今看见几段记忆残影,便急着把罪全推给我?”
他轻笑一声,“妖界何时这般干净了?”
众妖脸色难看,却无人能立刻反驳。
项行这才转向拾叶。
那一瞬,他眼底的轻蔑冷酷乃至权衡都被压下,只剩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拾叶。”
云渊指尖微动,黑笛上的坠饰轻轻一晃。
项行却仿佛没看见他,只道:“在妖界,只有我能护你。”
拾叶没有说话。
“灵犀终究要回白犀族坐镇,他是云梦里的妖,可他也是白犀族长老。”
“瞳铃如今已然脱离昆仑门派,承轩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更何况她重伤闭关,百年内都难再出关。”
他目光转向乔乔和沐枫,笑意微深。
“至于乔乔。”
他这话却是对乔乔说的,“眉心那道命定之印,你还能藏多久?”
乔乔脸上的散漫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拾叶心头一沉,她一直以为那是乔乔用来压制修为的封印,却没想到竟是命定之印。
命定一印,以魂相护,以灵相守,通彻天地,肉身尽毁魂飞魄散方休。
这是由天地法则直接约束下的因果链,一旦印成,因果链完全收束,双方自此同身同魂,天地间等同一人。
项行并不理会乔乔的沉默,又道:“玄音杀父弑母嗜酒如命,如今还醉生梦死,你真指望她在能及时帮你?”
最后,他看向云渊。
“至于这位妖道。”项行折扇一指,笑意锋利。
“他确实难杀。”
“可他只有一个人。”
云渊抬眼,神色淡得像覆霜的水。
项行却已张开双臂,周身妖力笼罩血渊。
“而我,有整个妖界。”
“妖族血脉是大补,这可以是真相。”他看着拾叶,缓缓道,“妖族血脉也可以是妖界象征,是气运所归,是众妖必须护持的王后。”
众妖神色变了。
他们刚刚才看清项行旧罪,可此刻仍没人敢立刻出手。因为项行说得没错,妖王宫尚在,诸族根基尚被他拿捏,整个妖界的秩序,也仍被他攥在手中。
项行声音越发温和,“今日在场的妖,若你不喜欢,我可以杀了。离昭的残影,血渊的旧账,我也可以抹平。”
“此后,我为王,你为后。”
“你我携手,这妖界乃至天下,皆是你我囊中之物。”
项行向前半步,眼底涌动着近乎病态光芒,笃定这世间再无她可退之处。
拾叶终于看着他,目光很静,静得像万年不见天日的血渊之地。
云渊眸光微暗,正欲抬剑,拾叶却在袖中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指尖清凉的妖力化作一丝绕在云渊袖长的手指上,再次无声地止住了他的杀意。
“项行。”她轻声道,“你说护我。”
项行笑意更深。
拾叶却问:“那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护吗?”
远处,血渊中最后一缕离昭的残魂似乎听见了这句话,残存的血水轻轻一荡,发出一声犹如嘲弄般的粗哑短笑,彻底化为飞灰。
项行盯着她,目光逐渐冰冷。
“拾叶。”
“本王最后问你一次。”
“你,可愿做我的妖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