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妖再度震惊,不光因项行当众逼婚,更因他方才那句“杀了诸位也可”说得太轻,仿佛血渊里这些大妖并非各族脊梁,只是他随手可弃的棋子。
拾叶也怔了一瞬,她知道项行有心机,知道他擅长权衡,也知道他为妖王宫做过许多不体面的事。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项行。傲慢到近乎冷酷,冷酷到视众生灵于无物。
此等张狂,此等冷漠!
这还是她认识了千年的项行吗?
“项行。”
拾叶开口时,声音仍旧平稳。众妖原本已要发作,听见她这一声,竟也下意识静了下来。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出手。有些事,到了此刻,已不能再凭旧日情分盲信。
她看着项行,一字一句问:“秋耳来云梦里,是你放出去的消息?”
“一个从未出过门的小妖,最容易相信所谓前辈的指路。她会把化形劫里本源缺失的事带到我面前,也是你想让我看见的第一枚棋子。”
项行面露了然,显然已经猜到拾叶想明白了一些事,他微微一笑,“我只派出个小妖去聊聊天而已。”
拾叶指尖微蜷,继续道:“弓屿入白犀族,盗刺星刃,挑起族中旧怨。后来又出现在渡劫地,再现身弘江城。你利用他对灵犀那点愧疚,让他死在灵犀面前,逼灵犀回族坐镇。白犀族从此成了牵绊,灵犀也不能轻易离族。这件事,也是你安排的。”
“弓屿如何选择,是他自己的事,我只给了他一条路。”
“影啸要取琉璃子火的消息,是你放给弓屿,又经由弓屿的行踪间接递到我手里。琉炎山里有昆仑道修,你作为妖王不可能不知道。你想让瞳铃被带回昆仑,或死在那里。如今她重伤闭关,不偏离你想要的结果。”
项行笑意微淡,却仍旧承认:“没错。”
拾叶偏头,看向沐枫。那位小神君神色冷淡,眉心却沉了几分。
她无奈一笑,“沐枫小神君会入妖界,也是你引来的?”
“我放了许多线索。”项行语气竟有几分遗憾,“可惜天不遂人愿,直到此时才让他寻到乔乔。”
乔乔眉心那点印记微微发亮,脸上风流笑意彻底淡了,沐枫握剑的手也紧了紧。
拾叶收回目光,继续问:“妖界关于我的恶名,这些年始终无人澄清,也是你有意纵容。”
“是我。”
“你早知我是妖祖血脉,却一直隐瞒外界,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公布。”
项行看着她,温和得近乎残忍,“是。”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项行,你口口声声为了妖界,实则是在剪除我的羽翼。你以为切断了我所有的退路,我便只能依附于你的王座?”
项行笑意微淡,折扇轻摇,语调依旧从容,“拾叶,大势所趋,他们各有宿命,我不过是顺应天道。”
“天道?”拾叶忽地冷笑,反手自袖中掷出一个记忆晶石。
半空中浮现前世她渡劫那日,项行腰间别印,静立于外,那印鉴上隐晦的光芒被清晰的展现出。
这是拾叶在子火炼心后迅速想方设法从记忆深处寻到的影像,记忆晶石绝不会作假。
众妖也不是傻的,哪怕离的有段距离,却也清晰看到了上面的凶兽猰貐。
“这是上古凶兽猰貐!”
有见识广博的,瞬间就喊出了这凶兽的名字。
项行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具,终于在此刻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眼底冷意顿现,阴霾之色一闪而过,可他却笑了出来,“你以为,这就能让你云梦里的妖安然无恙吗?”
“我前世渡大妖天罚时,你假意护法,实则用这引魔印的主印镇压我的生机,逼我入魔。”拾叶全然不管项行所问,“项行,这,也是你顺应的天道吗?”
她心下一片清明。
自己在妖界寸步皆难,她以为只是流言难听,只因云梦里行事太过锋利。原来从最开始,项行就在替她剪去所有能够并肩之人。
灵犀被白犀族牵住,瞳铃被昆仑旧事拖住,乔乔被命定印记牵向神界,玄音沉眠不醒。云梦里的每一个妖,都曾被他安排过离开的路。
到最后,她会孤身一人,会被整个妖界忌惮,会在某一日不得不接受妖王的庇护。届时,妖后之位便不再像赏赐,而像救命。
好算计。
好手段。
手忽然被人握紧,拾叶侧头,看见云渊站在她身侧,眼底冷意森然。
她望着云渊,忽然笑了一下:“怕死吗?”
云渊眸色一软,“与你一起,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稳,“只怕你不要我一起。”
拾叶心头微动,却没有接话,她转而看向乔乔,“你呢?”
乔乔懒洋洋转了转手中海棠枝,笑得仍旧风流,“废话真多。”
沐枫没有多言,只提剑往乔乔身前站了半步。乔乔瞥他一眼,难得没有调笑。
项行的目光落在她与云渊相握的手上,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拾叶偏过头看向云渊,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黑眸中,第一次燃起了极亮又极决绝的光。
远远见到她如此神色,项行不由一怔,下意识的问:“你的情绪问题解决了?”
可拾叶没理会,只是看着云渊,也没有再避开云渊的视线,反手将他微凉的五指扣入掌心。十指交缠间,冰寒的妖力与他蕴含清正道气的妖力毫无间隙地融为一处。
“妖后之位,我不要。”她再度看向项行,“项行,就算你拿整个妖界来,我也不会与你并肩。”
血渊风声骤沉,拾叶的声音裹挟着大妖的法则威压,清晰凛冽。
拾叶直视项行森冷的双眼,一字一顿,“至于云渊——”
说到这个名字,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是我愿意并肩的人。”
云渊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怔怔然盯着身侧的女子,那双素来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卷起了四百年未曾有过的滔天骇浪。
不自觉的,云渊握着拾叶的手也微微用力,更带了一丝颤抖。哪怕是拾叶没看过来,可他却再难将目光从拾叶脸上挪开,可眼底却升腾一抹不可置信。
“项行。”拾叶目不斜视的样子有些刻意,声音传出,坚定而又柔和,“我若今日死在这里,也只会与云渊一起死。”
项行静了数息,再开口时,那点温和彻底不见。
他缓缓合上折扇,声音幽幽:“既如此,你也死在这里吧。”
他抬眼扫过众妖,笑意森冷,“今日讨伐离昭,诸位大妖死伤惨重,只我重伤逃出。这样的说法,诸位觉得如何?”
众妖这才真正变了脸色。
先前他们还在恼怒、震惊、咒骂,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离昭和云梦里不是威胁,项行才是!他是真的想让血渊成为妖界大妖的坟场。
“项行,你疯了!”
“妖界竟养出了你这样的怪物!”
骂声四起,各处妖力涌动。可项行只是合上折扇,指节在扇骨上轻轻一敲。
下一瞬,他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原本已是妖界顶端的大妖威压,竟像被某种封禁压抑多年后骤然破开,轰然拔高。
于此同时,天际间逐渐浓郁的天劫气息瞬间铺满天地。头顶就凝聚出了匪夷所思的劫云厚度,劫云深处,黑紫雷光层层翻涌,像一只睁开的天眼,冷冷俯视血渊。
就算再没见识,这样的气息也已经不是天劫了,而是天罚!
拾叶的瞳孔一缩,一个惊悚的念头浮现,脱口而出:“你压制了小天劫!”
项行笑而不答。
大妖之后,若积累不够的百年一个小天劫,基础扎实的可能三五百年一次小天劫,千余年可能还会有一次大天劫。
可项行竟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将天劫压制却没阻碍修为的精进。
天劫那是好压制的吗,拖一天,就会让天劫强度更上一个档次,拖久了就直接变成天罚,此后所有的天劫都会成为天罚,直到落下之后。
别说是妖界,就是昆仑仙界哪怕是神界,都没有任何一个存在敢在天劫的事上动手脚。
项行敢,他不光敢,还压制了不知多少天劫!
不用拾叶说,在场大妖都感受到了天罚的气息,无不骇然。
妖类最惧天劫,也最敬天劫。自妖界开界以来,敢在天劫上动手脚的,不是疯子,便是早已不把天地法则放在眼中的怪物。
项行嘴角上扬,眼中却满是杀意,“死于天罚,修为归天,血肉归地。诸位为妖界填补元气,也算死得其所。”
雷声轰然落下,并非一道,而是数十道各色雷罚同时落下。在场所有大妖皆被天罚判作阻劫之人,雷光分裂成密密麻麻的紫黑长蛇,劈向每一个活着的妖。
整个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了,无数小妖匍匐在地,飞禽坠林,走兽伏草,连山风都像被雷威压住,不敢再动。
血渊之中,却已成炼狱。
乔乔第一时间结印,海棠枝破土而出,转瞬连成花海,将落向自己一边的雷罚层层牵引。每一枝海棠被雷火击穿,又在下一息重新生长,花瓣燃成灰烬,再被妖力托起。
沐枫立在他身侧,一剑劈开两道雷光。神力清正如雪,却仍被天罚震得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