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陆吾缓缓化出兵刃，杀意隐现，“拾叶大人，你如此急着见离昭，是因为你与他早有勾结吗？”
此话一出，原本还打算声讨妖王的众妖动作一顿，纷纷震惊的看向拾叶，但也有不少妖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陆吾。”有大妖皱眉，“话不可乱说。”
陆吾却像早已等着这一句，转身面向众妖：“诸位以为，她与离昭毫无干系？”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枚暗红残符。残符上妖力极淡，却在出现的一瞬间牵动了血渊封印外的阴冷血气。
“影啸被擒回妖王宫后，数位大妖在场审问。搜魂未成，他元神内的禁制便自行崩毁。”陆吾语调郑重，“禁制触发前，残留的气息，与拾叶大人的妖力同源。”
四周静了一息。
随即有妖低声道：“同源？什么意思？”
陆吾看向拾叶：“意思便是，影啸知道某些不能让我们看见的东西。而封住他元神的，不是离昭，是与拾叶有关的力量。”
云渊眼底寒意骤起。
拾叶却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看着那枚残符，片刻后笑了一下：“残符是真的，结论是假的。”
这枚残符确实是有她的妖力，但并不是用在影啸身上，而是多年前拾叶出任务时打出去的。不过就算如此，拾叶也知道，解释无用。
陆吾不理她，继续道：“还有五色琉璃火。”
他挥袖，半空浮现一幅以妖力拓下的残景：琉炎山裂开，五色火焰冲天，火心处空空如也。
“琉璃火暴动之后，子火不见了。影啸已被擒，若他是罪魁，子火何在？”
曾现身琉炎山的妖立刻望向云渊，他们确实远远看到子火被云渊取走。只是这几个大妖却都是想要将拾叶拉下高台的，自然不会帮忙边界。
云渊面无表情，腰间墨竹笛轻轻一转。
陆吾继续道：“若影啸与拾叶本就一伙，影啸担下引爆琉璃火的罪，拾叶带走子火，送入血渊替离昭疗伤，一切便说得通了。”
“荒唐！”终于有年长大妖沉声道，“拾叶若真与离昭一伙，何必亲自擒回影啸？”
陆吾道：“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
一句落下，血渊外的风都像停了一瞬。
乔乔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倒是好手段。”
陆吾像没有听见，又上前一步。
项行终于开口：“陆吾。”
他声音很轻，却让陆吾停顿一瞬。
陆吾回头看他：“妖王大人，今日若仍替她遮掩，诸族不会答应。”
众妖的目光齐齐落向项行。
项行握着折扇，面上第一次露出近似疲惫的神色。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妖祖后裔的血，对疗伤有奇效。”
此话一出，四周气息骤然变了。
震惊、贪婪、恐惧、猜忌，一瞬间从诸妖眼底翻涌上来。
妖祖后裔，是妖祖后裔！
“若离昭能在数千年内恢复生机，确实需要极多的疗伤资源。”项行看着拾叶，眸色幽深却带着势在必得的坚决，“而妖界之中，最可能给他这份力量的，只有你。”
安静片刻，一个大妖声音不大，还有些不可置信，“难道说，我们这些各族大妖聚集来此，若真的进入血渊之地就可能中了埋伏……”
能修炼到大妖级别的都没有傻的，几乎是这个可能性一出，就有数个暗中传讯的手段用出。
可不料，周围不知何时竟然被布了阵法，一个信息都没能放出去。
乔乔似笑非笑，“怎么，想要把这些污蔑当正经事传出去，就算你们殒命于此，日后妖界也能群起而攻云梦里？”
他摆弄着衣袖，一个正眼不给在场众妖，“难道没听说过，我擅长阵法吗？”
“打架，我或许不行。”他语调轻佻，终于抬眼，眼中那轻蔑不加掩饰的扫了一圈，“阵法，你们不行。”
旁边的小神君沐枫听到这，冰块脸竟然动了，眉毛微挑，正巧被乔乔看过去。乔乔神色一僵，立刻收回视线，竟没再继续嘲讽所有人。
论阵法，乔乔不是针对谁，而是有资格瞧不起所有在场的大妖的。
在这一点上，拾叶一点怀疑都无。她云梦里的各路阵法都是在乔乔来了之后，一边叨叨拾叶手法粗糙浪费材料，一边布置的。
别说是旁人，就算是拾叶自己想要强行出入都没可能。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例外。
她看了眼那边已经恢复冰块脸的沐枫，这小子可是能自由出入云梦里的结界的，好像所有结界对他都没用处，这体质也是奇了。
此时项行终于开口，脸上也挂着凝重和不忍，声音虽低，却能让所有妖听得清清楚楚，“拾叶是妖祖后裔无疑。”
妖族血脉，虽说是妖族，可妖族早死的只剩下传说了，可实惠是真实的，而且就在面前。
虽说妖界一直有流传，拾叶与避世隐居的空青大人有些关系。毕竟拾叶渡劫成就大妖时，空青的一个分身现身了，那时就有怀疑她们是姐妹，可一直只是猜测。
可如今，项行开口，那就是证实了！
拾叶明了，项行明知妖丹的事暴露而隐忍不发，就是要等到今日，暴露她妖祖后裔的身份，将她孤立，将她与离昭强行绑定。然后，整个妖界当她是移动的补品，整个妖界都将与她为敌。
拾叶没有看那些贪婪的目光，她只看项行。
忽的，她冷笑出声，她视线微垂，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曾当你是朋友。”
项行也看着拾叶，目光十分复杂，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早已消失，神色难辨。
几息之后，他道：“我不想走到这一步。”
拾叶点点头，却一点没信。她没有怒，只是像终于听懂了一句迟来的答案，“今日，还是走到了这里。”
这份平静反倒让众妖不安。
有人率先暴怒：“殿下，此事不能再拖！若她真与离昭有染，今日便不能让她离开！”
“杀了她！”
“不，妖祖血脉不能杀，先封了她妖力！”
“云梦里也要查！”
“还有云渊，他既是云梦里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这句话一出，四周顿时又静了。
云渊抬眼，他手中墨竹笛慢慢转了一圈，竹坠
轻晃，声音清越得像雪落寒潭。
“总算有人想起我了。”
直冷飕飕的声音响起，众妖再度安静下来。
他说得平淡，却让几个方才开口的大妖下意识退了半步。
云渊望向项行，某种隐含杀意，“说了这么久，只敢拿她定罪，不敢拿我定罪。是因为我没有妖祖血脉，吃了无用，还是因为你们怕我当场杀妖？”
无人应声。
沐枫这时忽然开口。
他一直站在乔乔身侧，存在感淡得像一缕不入尘世的风。可这一开口，那股清正高远的神息便压过了四周妖气。
“妖祖一脉生而近神，不是给你们分食的灵药。”
沐枫看着他们，语气冷淡，“你们不敢赌云渊会不会杀妖，只敢赌拾叶会顾全妖界。”
“说到底，不过是欺她心软。”
众妖脸色霎时间一片苍白，倒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他这股子上位生灵带来的压迫，根本不是寻常妖类所能抵抗的。
唯有本身就拥有上古神兽血脉的一些大妖影响不大，金鹏后裔忍无可忍，尖啸一声，金色雷光撕裂长空，直冲拾叶而去。
几乎同一瞬，数十道妖力同时爆发，天色骤暗。
再让拾叶一伙开口，天知道他们会说出什么，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打死了事。
血渊外的封印被震得层层泛光，诸族大妖的杀意与贪念混作一团，终于撕破了方才冠冕堂皇的审判外衣。
云渊一步挡在拾叶身前，妖力与道力同时暴涨。黑笛横扫，金色道纹如锁，硬生生拦下十数道杀招。
拾叶没有躲在他身后，她抬手，冰寒妖力自脚下铺开，替云渊截住从侧方袭来的三道阴毒术法。
乔乔笑声传出，“既然诸位都说血渊里有埋伏。”他抬手，袖间海棠花枝一寸寸舒展，早已隐入地下的阵纹同时亮起，“那不如一起进去看看。”
大鹏妖脸色一变：“你敢！”
“阵法一道。”乔乔抬眼，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散漫，“你们不配问我敢不敢。”
话音落下，血渊外的空间骤然塌陷。
不是坠落，而是整片天地被他布下的阵法强行翻转。
诸妖只觉脚下一空，下一瞬，血腥气扑面而来。
所有妖，不论是项行他们还是拾叶一行人，尽数被推入血渊封印之内。
嘈杂声在刹那间消失，血渊之地安静得诡异。
脚下不是土地呈现诡异的暗红，远处血池平静无波，浓郁血气像沉睡的巨兽，一呼一吸都牵动诸妖神魂。
方才还叫嚣的妖们终于闭了嘴，他们看见血池中央悬着一座血晶莲台。莲台之上，坐着一个花白头发披散的老人。
他很老，枯木一般毫无生气。可他睁眼的那一刻，在场所有大妖的胸口都不受控制地一闷。
那老人淡漠地扫过众妖，最后看向项行。
半晌，他沙哑开口：“项行。”
项行似也没料到会看见这样的离昭，他沉默片刻，终究敛袖一礼。
随着话音，血池无声翻涌。
老人望着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