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名大妖站出来,他比先前那草木大妖年轻些,话却更尖锐,“砂鼠族消失前一年,我曾亲眼见过瞳铃。她身边跟着一只砂鼠妖,出手阔绰得很。”
他冷呵道:“这还有什么说的,交出瞳铃!”
拾叶语气平静,也不见一点慌乱,“瞳铃在琉炎山重伤,如今闭关无法露面。”
这句话一出,众妖不满更甚。有说她避重就轻,有说闭关是假,藏匿是真。
拾叶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平静道:“瞳铃与砂鼠族合作寻矿,不是秘密。”
“砂鼠族天赋特殊,想必在场的各个部族也跟砂鼠族合作过。若带着砂鼠妖寻矿便是屠族缘由,那么在场诸位……”她目光扫过众妖,“若以得利定罪,今日站在这里的,没有几个干净。”
那年轻大妖冷笑一声,取出一块幽蓝灵矿。灵矿甫一出现,四周水汽便被牵引得微微一颤。
“这不是普通灵矿。”他说,“此矿深处有幽澜玑气息,而瞳铃身上也曾展露过同源气息,妖王宫来使当年亦查证过。”说到这里,他看向项行,“妖王大人,我可有半句虚言?”
项行只是看了此妖一眼,没有反驳。这一眼极轻,却足够让众妖明白,妖王宫知道此事。
这大妖却嗤笑一声,“妖王大人,你可别继续袒护云梦里了。”他语气嘲讽,“当年幽澜玑一案被压下,如今再看,哪里是证据不足,分明不愿查。”
未尽之语不必说出口,众妖的眼神已足够暧昧,也足够恶毒。
此时也有大妖愤愤不平,“当年豺狼族被灭妖王也是这态度,还不是因为动手的是拾叶。”
“鬣狗族的那个分族不也是吗,不了了之。”
旧账被一笔笔翻出来,真假混杂,偏每一桩都能牵到云梦里。
云渊眼底戾色渐深,周身道力几乎要破体而出。拾叶却先一步,妖力在他周身一卷,硬是将那道力给压了回去。
拾叶目不斜视,干脆扣上他的手,指尖扣紧他的掌心。
云渊眸色仍冷,却到底没有再往前,淡声道:“幽澜玑需玄武遗息、万年寒泉、无垢灵脉三者相合方能成形。妖界有矿脉,却没有无垢灵脉。拿昆仑特产作妖界矿证,是谁教你们这样诬陷的?”
幽澜玑这种极度纯粹的水属性结晶,其形成条件苛刻的令人发指。妖界这环境,矿脉不少,但绝无养出幽澜玑的顶级矿脉。
场面一度寂静,随后众妖默契的无视云渊,继续数落云梦里的不是。
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今不过是借机发难而已。在场开口的大妖皆是落井下石的态度,他们又不傻,妖王宫的态度在明显不过。
妖王宫不再庇佑云梦里,不再包庇大妖拾叶,这就是一切的缘由。
拾叶直到这些大妖的心思,她就是要看看,还有多少罪名等着她。
这时,隶属于妖王宫的大妖陆吾站出,看了眼项行,见其没有反对,便继续道,“还有一事,也需要拾叶大人的给个交代。”
他招手唤来几个小妖,那几妖修为低微,骤然被带到诸多大妖面前,连站都站不稳。陆吾抬手落下一层护持法术,隔开威压,他们才勉强能开口。
其中一个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到底还是能说出话了,头却始终不敢抬起来,只小声叙述,“五年前,我在景山附近找果子吃,正庆幸找到了有灵力的果子,高兴着,就感觉到有恐怖的气息把我包住了。”
“我,我从树上掉下来,躺在地上,才看到天上不知啥时候全是乌云乌漆嘛黑的,雷声很大。”
“我才经历过化形天劫,知道这是什么,就想拼命逃离,我害怕……”
到这里,已经有大妖不耐烦,目光森冷的瞪了一眼那说话的小妖。
小妖纵然感受不到威压,可血脉压制也是有的,这一眼他虽没瞧见,却切实感受到了。
一个哆嗦,嘴皮子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利索了起来:“小妖不敢靠近,等了半个月再过去,捡到这个。”
他捧出一块焦黑山石,恭恭敬敬举在头顶,“渡劫的小妖死在雷劫之下,只留下这块石头。”
石上气息微弱,却仍能辨认出白犀族血脉,立刻有妖低声道:“灵犀?”
“白犀族那个被逐出的少年大妖?”
听到这话,拾叶一个眼刀飞过去,那大妖立刻闭嘴,被这凌厉的眼神斥退数步再不敢开口。
另一个小妖颤着手拿出一片焦黑鱼鳞,鱼鳞上残存着天劫气息,也残存着一丝瞳铃的妖力。这小妖头顶两只角尚未完全褪去,显然化形不全。
“小妖,小妖在一年前化形渡劫的。”他吞了口口水,显然十分紧张,头太低,头上的两只角快要戳进胸口,“小妖渡劫后,被,被瞳铃偷袭了。她还抢夺了我部分修为,和,和元灵。”
这小妖明明经历了化形天劫,按理说已经可以完全化形,可此时还顶着一对角在脑袋上,就不是常规情况了。
元灵缺失,确实是可能导致这种情况的。
在场众妖纷纷将视线落在拾叶的身上,灵犀和瞳铃都不在,虽然这两个妖控告的事情都不是拾叶本人做的。可妖界谁人不知,
他们连妖王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整个云梦里的妖都只听拾叶的话。
乔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斜靠在旁边的枯树上,慵慵懒懒的打了个呵欠,桃花眼里满是嘲弄,“呦,下一个是不是该说,在某个渡劫地发现了有我气息的东西。”
他还煞有介事的摸着下巴,假装思考,“哦,什么海棠花瓣啊,花枝子啊,要不干脆是个树根?”
说到这,乔乔轻声一笑,“妖王宫递什么,你们便信什么。诸位这些年,倒是把脑子修得轻盈。”
先前被乔乔砸入地底的大鹏妖脸色难看,他忌惮乔乔,却更不甘在众妖面前失了颜面。
“妖王宫是我妖界正统,自有公允。”大鹏妖咬牙道,“不听妖王宫查证,难道听你们劣迹斑斑的云梦里自辩?”
附和声再起,却比方才更加具体。
从拾叶滥杀无辜开始,什么灵犀叛族出逃,瞳铃叛逃昆仑,乔乔来历不明之类的,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说不出。倒是云梦里最后一位存在,玄音这只来自大荒的玄鸟直系后裔,他们不敢置喙。
拾叶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她没有看陆吾,也没有看那些义愤填膺的大妖,只看向项
行。
“所以,今日不是来解决离昭之事。”
她声音平缓,甚至带上往日鲜少见的温和,“而是,来给我定罪的。”
“拾叶。”项行终于开口,语气仍旧温和,“诸位只是心中有疑。”
拾叶望着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那你呢?”
她松开握着云渊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砂鼠族、幽澜玑、灵犀、瞳铃,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乔乔?再下一条,是不是该说云梦里本就不该存在?”
拾叶拿出一块漆黑的玉牌,其上刻着“云梦里界”四个字。
“云梦里界,是妖王殿下亲自划定于我。”她还将玉牌左右展示了一番,让所有的大妖都看个清楚。
“云梦里,实则隶属于妖王宫,名为……”
拾叶一字一句,“渡劫司。”
“渡劫司所辖之事,原本便包括天劫相关的一切事宜。”
这件事,在场大妖自然知晓。一些心思转的快的,刚想张口反驳渡劫事务并不需要屠族云云,却被拾叶那清冷的嗓音给彻底抹杀开口的欲望。
只见拾叶不慌不忙将玉牌收起,拿出了另一块金色玉牌。
玉牌形制于妖王宫长老无二,尤其是陆吾。作为效力于妖王宫的大妖,身上挂着的就是这种长老令。
“我,于二十年前,领了这妖王宫的长老的牌子。”她神色淡漠,“所行所为,皆出自妖王亲令。”
风声骤沉,众多大妖的呼吸声都沉重了几分。
拾叶抬眼,又将令牌收起。
在场大妖都目光诡异的看着她,有些甚至以为她又要拿出什么牌出来。
不过拾叶只是目光越过众妖,落在那片被封印的深渊之上,“要不诸位先退开。”
她嘴角轻扬,眼中却没一丝笑意,“离昭的事,你们不管,我管。”
“至于你们给我的罪名……”
她回头看向项行,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等离昭死后,我一桩一桩的慢慢说道。”
这次不光云渊,连乔乔笑意都淡了。他们都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问罪,而是围猎。
“都欺负到你头上了,还管什么离昭?”乔乔懒懒倚着枯木,语气仍慵懒劲儿十足,袖底的海棠枝却已无声探出,枝端一点灵光压得地面细沙簌簌震动。
感受到他们的不满,拾叶只好传音给他们,“我的事说不明白大不了打一场,但离昭的事若是不解决,真等他恢复,恐怕整个妖界都要被他屠戮。”
更何况,跟项行的恩怨她终归是要算清楚的,却不在这一时。
她继承过空青留下的记忆,比任何妖都清楚离昭全盛时有多可怕。那不是寻常大妖能抗衡的暴戾,而是一个曾把整个妖界拖进血腥秩序里的妖王。
当年离昭妖力逆行,心魔入骨,项行又联合诸族大妖围杀三日三夜,才将他打入血渊。若再放任,谁也说不准他会恢复到什么地步。
项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他刚点头还未开口,陆吾便向前一步。
那一刻,拾叶看见项行的目光极轻地掠过陆吾,既没有阻拦,也没有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