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府里上下该忙的也都忙完了,段明锐被老夫人召见,挨训了好一会儿。
“振云啊,你怎么和那个丧门星混在一起了?要我说就该休了她。我总感觉那贱人和你爹的死脱不了干系,天天装的唯唯诺诺,和他爹的好几个门生私下不清不楚,偏偏她燕家倒台,容易让人落了话柄,要不然…”
段明锐听的额角突突的跳,见这老太太说的唾沫翻飞,眉头紧拧,一脸的凶相,便心道,这燕令嘉真是不容易。
着实听不下去了,抬手叫停,“娘,爹的死,她也没有办法,嘉儿近日瘦了不少,就算要陪葬,也轮不到未守寡的儿媳。”
“你为了那个狐狸精…”
“娘!我记得爹之前总想多纳几房小妾,现在自己一个人孤单,不如叫巷口的纸扎刘给爹多烧几房,省得孤单。”
老太太气的颈间青筋暴露,指着段明锐“你你你你”的急喘了好一会,后拍着胸口,满心恨铁不成钢化作一声叹息,拄着杖随丫鬟走了。
送走这尊老佛,段明锐松了一口气,默默合上了门,老太太还在痛骂狐狸精,直到身影消失但音未绝。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一双绣着玉兰的丝履踩碎落叶,发出簌簌响动,亭子后,是燕令嘉走了出来,身后走出位清瘦男子来,一言不发的跟着燕令嘉。
燕令嘉倏然驻足静静的望着窗子,窗前烛火摇曳,她瓷白的脸上映着几点亮光,如天上菩萨染了人间星火。冷风习习,抚动轻薄的外衫,带着一种不似人间的悲悯。
……
月华与烟雾交融,他眉目清朗一如从前,只是神色阴郁得像梅雨天的云。白袍被烟气缠绕,指尖苍白地垂在袖外。银线绣云的广袖随动作轻晃,玉珮声泠泠。
老夫人猛的惊醒,冷汗打湿了她整个背,那张脸与段明锐一般无二,气质却大相径庭,老夫人循着记忆,却惊恐的发现,她的儿子段振云变了。
还是清润多情的眉目,只是从前那沉静的如幽水一般的目光像是彻底被拖入深海,杳无音迹。现在的“段振云”如气质春雨润物,时时三分笑意暖的整个人镀着一层金色浮光。
她的儿子,叫人替了!
可怕的想法升起,她腿一抽颤抖着摔在了床边,泪水止不住的大颗砸在床板上,似是母子的纽带在冥冥之中的命运里静静共鸣。
对,梦中的玉佩,那玉佩是太子赐的!她回忆着…振云是太子党,绝不会随意处置太子所赐的…振云一直带着那羊脂玉佩。
一夜无眠,大清早老夫人憔悴的来见段明锐,说是梦到老爷,心中郁结,来看儿子一眼。段振云衣摆上竟真有一块羊脂玉,老夫人远瞧不清,想凑近瞧瞧,段明锐却拒绝了。
原因无他,这种离原主关系最近的最不好忽悠,何况这老太太莫名其妙要看他的白云,若是看见了愤怒小鸟,明摆着他精神状态有问题,徒增麻烦罢了。
燕令嘉在一旁候了许久,待老太太失魂落魄的被搀回了屋,才上前捞起段明锐腰间的玉佩,看罢了,嘴角一勾。
段明锐被燕令嘉突然的凑近吓了一跳,燕令嘉鸦色的睫毛凑近,段明锐甚至能看到燕令嘉鼻尖上的皮肤光泽,呼吸一滞,不满的嘟囔着。“你们今日都怎么了,老盯着我的玉雕,是太不寻常了些吗?”
燕令嘉回道:“嗯,夫君的玉佩着实新奇,夫君应当忘了,从前夫君还有一个差不多的,老夫人应当是在找那个。”
段明锐疑惑:“是什么特殊的人送的嘛,母亲怎么那么在意。”
燕令嘉故作为难:“应当是官场的什么大人吧,妾身一个后宅之人也不懂这些的,夫君也从未提起过。”
段明锐呲牙一笑:“无妨夫人,只要你感兴趣,我通通讲与你听。”
“好啊。”
……
今年洪水如约而至,邻水县的水渠立竿见影,叫邻水县的百姓庄稼未受害。一片感恩声中,还传来了段明锐升官的消息。
原本段振云就是个有能力的,被父亲官势压着,只得做个小知县,早该升了。正巧父亲去世,陛下听闻段家独子因父悲痛欲绝,几近疯魔,还生了场大病,前尘往事忘了大半。正巧扬州知府空缺,就让段振云顶父亲的位。
听说是太子推举,气的燕令嘉连茶盏都摔了,不过转念一想,做皇子最忌讳勾结官员,谁不知道段家是太子党,还敢放在明面上,真是一群蠢货,前世段振云升迁是五皇子推举,还让段家与太子生了嫌隙。
邻水县有新县丞在,段明锐倒也放心,临走时还有百姓喊着“父母官,段家郎,石头坝,铁心肠。”听的段明锐心里一暖。
段明锐将米和鸡蛋送了回去,留了些果子和府里的人分了分,才安心上路回扬州。
……
时隔半年,再回扬州段府,昔日段卓远段振云同僚好友争相拜访,络绎不绝,几乎将门槛踏破了。
段明锐回扬州接的第一个案子,是宋宅二小姐失踪,段明锐见宋大公子来拜访,见他满面愁云,于是接下了这案子。
传闻宋二小姐此人孤僻,与家人朋友交心都不多,对于她的失踪,让人摸不到头脚。
段明锐问宋大公子:“平时令妹可有交好密友?”
宋大公子摇头答道:“念晴走失当日便都问过了,都不曾知道。”
段明锐又问:“扬州只有令妹一人走失吗?”
宋大公子笃定的点了点头,转而又说“令妹与家里一个丫鬟一同,走失了两日,至今未有消息。”
段明锐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决定去街上问问,几十人挨个的问询,终于是有了消息,有人说,见宋姑娘出城了。
出城?城外有什么?除了一些人家,就只剩几座寺庙了,便决定从寺庙查起,正巧燕令嘉今日也在城外的碧云寺,就预备先从碧云寺开始。
碧云寺离城门不近,当真依山傍水,寺中能听到高山流水之音,能洗涤心中杂念,踏过绣着苔藓的青石板,刚到厢房就看到了那秀
丽身形。
燕令嘉端坐,纤纤玉手轻握笔杆,竹帘滤过的光落在肩上,像铺了一层薄雪,笔尖流泻出的字,却有敢于名剑争锋之势。
燕令嘉察觉来人抬眼,显然出乎意料,两人相顾正无言,一魁梧男子从门外进来,长靴劲装,又带着文人气质,男子见了他,也是一惊,好一个标准的瞳孔地震。
把男子吓得退了一步,身后的小厮走进来,更是被他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活像见了鬼。燕令嘉还是面色如常,招了招手“过来吧,陆哥哥。”
燕令嘉又转头对段明锐说:“夫君不必在意,我替夫君特意寻找旧玉佩下落,托父亲旧部,也就是这位陆侍郎,终于是找到了。”
陆侍郎就把袖中玉佩掏出来交到了段明锐手里,段明锐接过,想都没想便要系上,谁料燕令嘉猛地出声制止:“夫君不必佩戴。”
段明锐抚摸见这玉触手生温,疑惑道:“为何?”
燕令嘉道:“不吉利,这玉的上任主人,是个死人。”燕令嘉心底冷笑:上上任不是,但也快了。
陆侍郎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不解燕令嘉就这么说出来了。段明锐听的果真有些隔应,也如陆侍郎一般,揣到了袖中。
在一个荒庙外,段明锐找到了一位粉裙女郎,女子一双杏眼带着坚毅,看到绯色官袍才冲出了求助,她说:“民女宋念晴,前日马车翻了被困在此处,我…。
话未尽,她眼眯了眯朝前爬了几步,似是确定了什么,猛然瞳孔放大。
她看到了什么?我身上?段明锐往下看,双龙戏珠,和碧玉喜羊羊,只道我操!
接着清了清嗓,“顺子,你们先离远些,宋二小姐受了惊…”待一行人走远。
宋姑娘试探道:“床前明月光?”
段明锐认真道:“疑是地上霜。”
宋姑娘道:“苍茫的天涯是什么?”
段明锐:“是我的爱。”
宋姑娘:“你也是穿越的?我叫宋若宁,身份叫宋念晴。”
段明锐道:“我叫段明锐,壳子是知府段振云。”
“等等?壳子?你是魂穿吗?”宋若宁疑惑的问道。
段明锐挠挠头,“那倒不是,是身穿,我来的时候还穿着运动服呢。”
宋若宁笑了笑“我来的时候穿着连衣裙,多亏了宋念晴私奔还带着多余的衣服。”
“私奔?你怎么知道的。”
宋若宁神色忧伤,回道:“她告诉我的,这个傻姑娘被马夫骗了出来,担心败露,叫那马夫害了,我一来就捡到了重伤的她。我一个医学生,还是救不了她。”抱着膝说到后面,已经带了哭腔。
段明锐也跟着蹲下,“我是个警校生,法律学的不错,可是这里不讲现代的法律,那宋小姐呢。”
宋若宁擦了擦泪,“尸体我藏起来了,我没办法,我得有个身份。那个马夫被宋小姐伤了,我补了刀,现在他腿断了,被我用裙子绑在庙里了,接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