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头一次感受到了如此纯粹的愤怒。
这份愤怒,不仅针对于面前这群露出狰狞面容的咒术师们,更针对于此刻无能为力的他自己。
软绵绵的玩偶身躯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积雪沾在毛绒布料上,将原本黑色的衣服染得狼狈,但随着寒意一同渗进来的,还有愈发高涨的烦躁和不甘。
如此弱小的身躯,承载不了他咒力的百分之一,自然也就没办法对眼前的现状做出任何改变。他现在的状态,大概就和曾经被困在悠仁身体里的两面宿傩差不多,甚至还不如两面宿傩。
想必那个家伙,此刻正在地狱里冷眼嘲笑着他的狼狈吧。
他曾寄予期许的、被当作宝物一样珍视的、被放在心尖尖上挂念着的学生,在咒术界拼死奋战了数十年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被这群人近乎敲骨吸髓般压榨,连生命的最后一点余热都要被无情地掠夺殆尽。
而他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寸步难行。
在极度的愤怒中,五条悟一直被困在这具玩偶身躯中的意识轰然沸腾起来,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身体沉重而难以控制,但灵魂却发了疯地嘶吼着,拼尽全力挣扎着要从这团棉花制成的身躯里爬出来。
玩偶在众人的视野死角里,向乙骨忧太的方向滚过去,他的声音被五条千夏哽咽的哭声所掩盖。
五条悟到达乙骨身侧时,先是触到了对方垂落在雪地边缘的白色碎发,他继续沿着那个方向挪动,直到棉花的表面触碰到乙骨侧脸的皮肤。他用自己柔软的棉花脑袋,贴上了乙骨忧太已经变得冰凉的额头。
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内有什么桎梏骤然松动,沿着棉花纤维之间的缝隙杂乱无章地向四周冲撞,像是在寻找挣脱的出口。视野层层模糊,一切事物都在向远处退去,灵魂骤然坠入沉重的失重感,如同落入深海,不断地下坠、下坠……
然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接住了。
四肢末梢的直觉率先回笼,紧接着是耳畔的声响,近处的啼哭、远处的骚动声正在变得逐渐清晰,最后,眼前的一片漆黑也逐渐褪去。
乙骨忧太,或者说,由五条悟的灵魂所接管的乙骨忧太的身体,忽地睁开了眼睛。
咒力的流动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信息从各个方向涌入,无论是那些咒术师身上的咒力分布、正在散开的队形间距、还是每个人的细微动作,都在同一时刻被纳入他的感知范围。
五条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身形骤然拧转,对着那个看起来就很烦人的壮汉狠狠挥出一拳。
他可以保证,这一拳带了十成十的个人恩怨在里面,毫无保留。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壮汉身上,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脑勺狠狠地砸上坚硬的砖墙,然后沿着墙面无力地滑坐下去,拖出一道刺目的新鲜血痕。
现场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失神,片刻的混乱之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
“怪物……这绝对是怪物……”
惊恐的议论声中,有人率先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方垂落的黑色头发下,显露出来的眼睛散发着耀眼的蓝色,淡淡扫过众人的瞬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神为之一颤。
那不是凡人能拥有的眼睛。
苍蓝的、如同天空延展般的眼眸,漠然地看过来时,像是高天之上的神明,自云端垂落的渺然一瞥。
“是六眼?!”有出自传统咒术师家族的人惊呼道。
“乙骨忧太怎么可能觉醒六眼?”身旁的人立刻反驳。
“不对劲!他根本不是乙骨忧太——”终于有人将那股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违和感讲了出来。
那双耀眼到几乎妖异的苍蓝色眼睛,咄咄逼人地从在场的咒术师身上一一扫过。明明只是无形的视线,却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众人瞬间噤若寒蝉,像是被猛兽盯上了一般,大气都不敢出。
对方嘲讽地扯了一下嘴角,然后弯下身去,先是捡起那个脏兮兮的玩偶塞进口袋里,然后把怔立在雪地中的五条千夏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嗨,烂橘子们。”平日里总是一副好脾气模样的老人举起另一只手,朝他们随意地挥了挥。但他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凛冽寒意,却与脸上挂着的笑容截然相反,让靠得最近的那一圈人都忍不住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但老人只是将手缓缓放下,眯起了那双过于慑人的苍蓝眼睛,嘴角的笑意灿烂到无以复加:“我当然不是乙骨忧太啦。”
“我是五条悟。”
自诞生于此世、名字就如同阴影笼罩了整个咒术界整整二十九年的公认最强,用着轻飘飘的语气如此宣布道。
“我回来了,想我了吗?”
与这句问话一同落下的,是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力,对方只是轻松地动了动手指,在场的所有咒术师便都被无形的力量抛到了一边,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五条千夏紧紧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明明从眉毛到嘴巴、从头发到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很和乙骨忧太之前的脸一模一样,但这张脸上此刻展露的神态却陌生又凛冽,让她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和恐惧,只剩下满心的好奇。
对方抱着幼童,从容地从倒了一地的咒术师中穿行而过,在他经过那名队长身边时,躺在雪地上的男人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堪堪拽住了老人裤脚边缘的布料。
老人脚步微顿,垂眸看了他一眼,用很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都过去多少年了,总监会的烂橘子们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冥顽不灵、阴魂不散呢?”
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但队长却觉得手指像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无论如何用力都抓不住对方,只能看着对方一步步离开。
自称为“五条悟”的男人,步履平稳地继续向前走去。
在最后方,先前那个被他一拳打倒的壮汉挣扎着爬起来,狼狈地擦了一下头上的血,不甘心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你以为逃跑就有用吗?总监会一定会抓到你和虎杖悠仁的——无论你们逃到什么地方,五条家的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本以为对方会就这样径
直离去,却没想到那道身影脚步一顿,又折返了回来,正好停在他的面前。
壮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神色警惕地摆出防御姿态。
但预想中的攻击却并未落下。
“要我重复多少遍都无所谓,可你们总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即使是麻辣教师GTG也会生气的哦?”对方的语气带着笑意,嘴角却抿成一条直线,冷冰冰地看着他,“这次可要听好了,每个字都给我记住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抵在对方的眉心。
壮汉想要抬手拨开他的手指,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触对方分毫,额头有冷汗缓缓渗出。
“我可是站在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这一边的。下次再敢来招惹我们的话,我不介意把你们统统榨成橘子汁。”
“……你就只会这点嘴上功夫吗?”那壮汉依旧不知好歹,梗着脖子继续逞着嘴上威风,嘴角不自觉地咧开,“有本事——”
他嚣张的后半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对方直接一掌按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上半张脸连同还未说完的威胁一同压向后方,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去,脚跟离地,轰的一声摔倒在地。
他两眼一翻,当场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做完这一切的五条悟,却在收回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句感慨:“哎呀,忘记捂住小孩子的眼睛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与懊恼,好像真的对自己所作所为很愧疚似的。
一旁的五条千夏正专注地看着他,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睁着眼睛,没有移开视线。
五条悟垂眸对上她干净的目光:“刚刚的场景有点暴力,不适合小孩子观看。你要努力忘掉哦。”
然而五条千夏却半点没有被惊吓到的模样,反而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刚刚那个好厉害!我也能学吗?”
“唔,”五条悟被她问住了,含含糊糊地低声嘟囔了一句,“你这孩子真奇怪。要是你爸爸还在这里,不会怪我把你带偏了吧?”
他笑眯眯地拍着小朋友的头,脑海里却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这孩子没有继承任何咒术天赋,真要当咒术师的话,倒是还有一条使用咒具祓除咒灵的道路可以走。只是她并非伏黑甚尔或者禅院真希那样的天与咒缚,身体未必能扛得住。
不过,他可是整个咒术界最厉害、最优秀的五条老师耶,这种小问题,完全不会被五条悟放在心上。
“等你长大一点,你就去东京咒术高专读书吧——”他重新抬眼,又恢复了之前轻松散漫的语气,“话说现在高专有小学部吗?要是没有的话,就让你爸爸教你体术和咒具的使用……”
他随口报出了一连串小女孩从未接触过的陌生词汇,反倒让臂弯里的小女孩听得一脸迷茫,露出了晕晕乎乎的表情。
五条悟见状轻笑出声,微微勾起嘴角:“加油啊,可不能被这种小事打倒。”
“嗯……”他只是略加思索了几秒,就抱着女孩脚步轻快地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现在,我们去找你的悠仁爷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