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越来越无礼了。”
在乙骨忧太快速穿过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巷道时,五条坨坨使了个小型的“苍”,将自己牢牢地附在他立起来的冲锋衣衣领里。还不等对方应声,他又立刻贴着乙骨的耳廓说道:“左边三十米,四个人,正朝着这边快速靠近,正前方的出口已经聚集了至少十名术师,他们已经摆好了阵型——小心头顶!”
乙骨忧太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向左侧压低重心,一道咒力攻击从他刚才头部所在的位置掠过,击中对面墙壁的砖面,留下一个十公分深的凹陷。
还没等五条坨坨评价对方下手真是毫不留情,第二道、第三道攻击紧接着从上方追来,堪堪擦着乙骨忧太的衣角飞过,在布料边缘留下了几道轻微的焦痕。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向着前方冲去。
蹲在上方的人没有放弃,在他继续通过中段岔路时调整了角度,数道咒力攻击以极短的间隔连发,打在砖墙上后扬起漫天烟尘。
借着烟尘遮蔽视线的空隙,乙骨忧太迅速放倒身侧距离最近的几名术师,随即压低身形就地一滚,借着前方的拐角将自己的行踪彻底藏在掩体之后。
“还有多少人,五条老师?”他偏头看向自己肩膀上的玩偶,压低声音问道。
“保底五个吧,又有一队人追上来了……”五条坨坨正回应着,突然视线一顿,“等等,有点不太对劲。”
身后并没有传来追兵逼近的脚步声,只有一道短促冷硬的指令骤然响起:“三人失去行动能力,启动D方案!”
五条坨坨一言不发,在六眼的视野里,那几名术师同时举起右手中的咒具,姿势酷似自由女神像。但他心里很清楚,这群循着猎物踪迹的鬣狗不可能在此时突发奇想给他们表演文艺节目,一丝似曾相识的违和感自心头划过,所以现在必须要做的是——
“赶紧离开原地!”
然而他的提醒还是迟了一步,乙骨忧太起身的动作比预想中慢了半拍,他皱紧了眉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的咒力凝聚确实出现了短暂的间断,像是有某种细微的阻力正在拖慢他的动作节奏。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很久之前,五条信介曾经半开玩笑地向他展示过总监会装备部刚研制完成的咒力控制装置。
“我没想到,你们连这种东西都搬出来了。”他缓缓地直起身,抬眼看向身后那些呈扇形排列开来的术师们,从他们的右手升腾而起的咒力一直蔓延到半空,交织成一具从头顶倒扣而下、笼罩周身的无形牢笼。
新一代的术师单论术式天赋和咒力总量,确实远不及他们那一代人。但这群人却更依靠科技机械,眼下这台需要多名术师输出咒力共同维持的装置,正持续搅乱乙骨忧太体内流转的咒力,不断干扰术式运转。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和道具都是空谈。
乙骨忧太直直地盯着最前方那人的眼睛,伸手拉开了冲锋衣,正要拿出脖子上挂着的戒指,但下一秒,对面传来的细微动静,令他的心头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那些身穿黑色制服的咒术师们突然齐齐向两侧退开,留出中间的空地。
一个年幼的、没有任何咒力的女孩被推到他的面前,步伐不稳,不合脚的靴子在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脚印。
她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深色外套,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抬起头来时,脸颊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忧、忧太爷爷……”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五条千夏瘪着嘴,眼睛里满是恐惧,“救救我……”
乙骨忧太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的脸颊时被刺痛了一瞬,他实在是想象不到,总监会居然会将孩子当作交涉的筹码。
他的手垂在身侧,声音一阵发紧:“你们确定要用这种方式?五条家那边……”
“五条家现任家主协助你们叛逃,罪责在先,”对方的声线冰冷,不带半分情绪,“五条信介现已被剔除九人评定会席位,五条家宗族同样也被咒术界除名。”
“也就是说,你熟悉的那个五条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乙骨忧太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仍旧落在五条千夏的身上,想要从她的表情和姿势中读出更多信息。年幼的孩童看起来并没有受伤,只是被冻得狠了些,嘴唇有些发白。
“那五条家的其他人呢?五条信介就不管他的女儿了?”五条坨坨突然发声,对面的术师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疑似活物的玩偶,只以为乙骨忧太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声音都变了调。
“五条信介正在接受调查,没有离开的可能性。而其余的五条族人全被分批送走,强制改姓,融入到普通人的世界中生活,”另外一名术师接话道,“你面前的这个孩子,现在是五条宗家最后的血脉,如果她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五条家确实不会有人来追究。当然,如果五条信介想要中年再添个孩子,也不是不行。”
在场的术师们没有一个人露出不忍或是怜悯的表情,只是冷眼旁观,像一群看客们那般,静静地见证咒术界御三家最后一个家族的落幕。
五条千夏眨了一下眼睛,还带着热气的眼泪就簌簌地落了下去,在雪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她听不懂身旁这群人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恶意。
“所以,”那名术师继续说道,“放弃抵抗,如果你配合我们,这孩子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如果你选择拒绝,那我们只好遗憾地告诉五条信介,他效命的人没有选择他的孩子了。”
乙骨忧太的右手从戒指上移开了,重新落回身侧。他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一点,却注意到对面那些术师的视线也在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而偏移。
所以这群人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胸有成竹,他们也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但遗憾的是,乙骨忧太在此刻确实被抓住了软肋。他从小就看着这孩子长大,没办法就这样对她的生命威胁视而不见。
然后,就在他放弃抵抗的这一瞬间,一道破风声从斜后方切
入。
以他的观察力,当然可以捕捉到那道轨迹的方向,但是已经没有意义了。那是一枚麻醉针,在进入他后颈的瞬间释放的药剂浓度,足以让一头成年的北海道棕熊在十秒内失去意识。而它针对人体目标的起效时间被设计得比常规制剂更短,以确保目标在倒地前不能完成任何术式的释放或激活。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眼前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五条千夏朝着这边奔跑过来的身影,地面正在接近。声音正在远去,像是隔着一层透明厚实的介质。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雪在他的脸侧散开,冰凉的触感落在下颌和耳廓上。
乙骨忧太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又辜负老师和师弟的嘱托了……然后,那片暗沉的海面将他整个人吞没。
玩偶在乙骨倒下的过程中从衣领的边缘被震落下去,棉花身体在雪地上弹跳了两下,落在一堆被风吹成小坡的积雪边缘。它落下的方向正好在那群术师的视野死角,因此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乙骨忧太倒下的位置和那个跑向他的幼小身影之间,五条千夏在乙骨倒地的时候已经挣脱了旁边那只手的桎梏,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名术师走上前,蹲下来确认乙骨忧太的状态,他是率领这支咒术师行动队的队长,伸手拨开乙骨的头发,确认对方的瞳孔呈现出明显的涣散,即使被提起前发也没有抵抗的痕迹。
他观察了三四秒,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才收回手,保持着这个姿势按下对讲机:“乙骨忧太已经失去行动能力,港口侧需要继续收拢队形,前往支援虎杖悠仁那边——”
话音未落,一声短促的尖叫从耳侧传来。
那个一直蹲在乙骨旁边的孩童被一只手按住了脑袋,她呆呆地抬起头,面前是一个正把香烟叼在嘴边,打火机还没从口袋里拿出来的男人,身形又高又壮,面容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他不耐烦地皱眉,对从刚才一直就没听过的哭声感到了厌倦:“安静点,小鬼,到一边去。一会儿再送你回家。”
壮汉下手的力道没轻没重,小女孩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一下子跌倒在地,但撑着上半身的双臂已经明显在发抖。
刚刚蹲下的队长皱了一下眉:“对小孩下手不要太重。”
壮汉嗤笑了一声,嘴里的香烟换到了另一边:“反正只是个没术式的小鬼,有什么可在意的……”
他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几秒前刚被确认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乙骨忧太重新站了起来,他低垂着头,右手的动作比上半身更快,在壮汉反应过来之前,乙骨的拳头已经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PerfectHit!”
晕厥过去的一瞬间,他听到对方因为癫狂而扭曲的欢呼声,盛满了最纯粹、最原始的兴奋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