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死海中树木茂密,阳光稀薄,气温称得上凉爽,有些潮湿。
但是此刻,江晚晴竟感觉到闷热。
夏宁溪说:“是的,保险起见,我们再换条路?”
江晚晴点头,三人向后退去。但走了一会儿,他们却感觉越来越热,额头隐隐冒汗,而周围仍是高大茂盛的树木,树下长着绵延的、漂亮的烬生莲。
江晚晴停下脚步,道:“恐怕我们出不去了。”
夏宁溪走在队伍前方,抿唇说:“对不起呀,把你们带上这条路,遭遇了危险。”
江晚晴却奇怪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一起选的路。”
夏宁溪微微抿唇:“我毕竟走在前面,而且若我早发现端倪,就可以免入歧途。”
江晚晴说:“你在前方探路,本是承担危险,而我们见到烬生莲,就已经入局,哪能‘早发现端倪’?越靠近秘境中心,危险越多,总要经历这些,这只是个开始。”
夏宁溪看向江晚晴,见她神态平静,没有丝毫不悦,更没有发泄情绪的怨怼。
系统道:“你看,他又在看你,他总在看你!他一定是被你折服了,心头小鹿乱撞,暗自心生倾慕,很快就要以身相许!”它信誓旦旦,“我就说,主角的魅力无人可挡,他就是你的情缘。”
江晚晴没有理会它。
夏泠霜踟蹰问:“我们该怎么办?”
短短几句对话,三人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越发灼热。仿佛烧起熊熊大火,正灼灼地燃烧林木,炙烤着他们的皮肤。
江晚晴道:“我们首先要知道,这样的高温,是幻觉还是真实。”
两者的破局路径,截然不同。
夏宁溪道:“应该是真实。”
他指向江晚晴的脸侧,那里垂下几缕发丝,正在高温的影响下,变得蜷曲干枯。
“再这样下去,我们会着火的。”他说。
江晚晴说:“如果是真实,那为什么这里的树木,没有着火?”
如此高温干燥的环境,应当很容易引发林火,为何树木却安然无恙?
江晚晴与夏宁溪对视片刻,两人同时道:“烬生莲!”
夏泠霜有些懵懂,追问:“什么意思?”
夏宁溪解释:“是因为烬生莲,这里的树木才可以抵抗高温。”
江晚晴问:“烬生莲可有毒?”
夏宁溪道:“无毒,可以食用。”
江晚晴说:“先采摘,后内服。”
两人立刻行动,摘下树根处的烬生莲,刚一入手,便感觉身周的热度下降了些许。
夏宁溪将手中的烬生莲分给夏泠霜,自己又去采集。
夏泠霜后知后觉,“对的,烬生莲是解热毒、治烧伤、抑疼痛的灵草,一定可以压制此处的烈火。”
她将烬生莲收入怀中,也加入采集的队伍,捧了满满一手小花。
但是很快,随着烬生莲的采集,旁边一株树木竟隐隐冒出烟气。
江晚晴立刻将几株烬生莲放回去,并用泥土盖住那处烟焦的树干。这里的土壤很松软,肥沃漆黑,细腻柔散,带着淡淡的油黑。
江晚晴捻了捻手指,若有所思。
夏宁溪道:“不好,烬生莲采集过多,树木失去抑制,恐怕会立刻着火。届时林火熊熊,我们即便不被烧死,也会被烟气呛死。但若采集过少,这些烬生莲大约不够撑到我们离开。”
情况陷入两难,进不得,退不得。
夏泠霜为难道:“这可怎么办?”
夏宁溪笑起来,轻快地说:“如果到了那一步,就把我身上的烬生莲给你们吧。人少一些,耗费就少,总能撑到破局。”
他眉眼弯弯,眼睫密拢,只见笑意明朗,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夏泠霜道:“师兄说什么呢,我们共入此地,自然同生共死。我岂能让你牺牲,换自己苟活?”她有些嗔怒,眼睛睁得大大的,满眼不赞同。
夏宁溪笑道:“不要生气嘛,只是以防万一。”
他态度轻松,似乎全不在意,目光却悄然看向江晚晴。
江晚晴正将一株烬生莲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吞咽下去。
清凉的寒意落入体内,沿着四肢百骸流淌,炎热顿消,神清气爽。
“我们分散采集,每株树下不要采太多,”她简洁利落地吩咐,“若觉得太热,就先服下烬生莲。”
然后,她站起身来,观察周围的树林走势。
这里树木茂密,遍布长势蓬勃的白梣,泛着淡淡的树脂香气。
白梣是一种很易燃的林木,含水量底,容易点燃,燃烧持久。它以果实为繁殖方式,种子包裹在黄褐色的翅果中,在秋天落下枝头,进入肥沃的土壤,埋藏在土层里,等到秋冬的寒冷过后,在来年春天发芽。
按照常理,这里的树木该是平均分布,没有明显的疏密之分。
但江晚清却发现,在某个方向,白梣的长势逐渐变得稀疏。
她往那边看去。
夏宁溪走过来,站在她的身边,“你在想什么?”
他没有吃烬生莲,脸颊热得通红,汗水滚滚而落。
江晚晴说:“这是白梣树,一种很好的燃烧木料,也是不怕火灾的树种。它的种子深埋地下,大火过后,地表满是灰烬,种子却能在温暖、肥沃的土壤中,长出新芽。”
“这里能生出烬生莲,想必曾经遍布枯木灰烬。而此处土壤深黑,松软油润,亦像火灾之后融合木灰的肥土。这些树木,会不会是在火灾之后,重新长成的?”她推测道。
夏宁溪微怔,立刻说:“很有可能。烬生莲为三十年生,衰落而后复长。此地应当每三十年,就要经历一次火灾,林木化为灰烬后,反哺土壤,再度萌芽。”
“那为什么,那里的树木更稀疏,烬生莲却更多?”江晚晴指向一处,思索道,“会不会是那边的火焰温度更高,即便隔着土壤,也烧死了许多种子?”
夏宁溪问:“你的意思是,那里可能是火灾的发源地?”
江晚晴点头:“我要去看看。”
夏宁溪点头,“好,我和你一起,以免危险。但我……需要吃一株烬生莲。”
他垂下眼睛,声音微低,似是解释:“若你猜测为真,越往那边去,便越靠近核心,虽然烬生莲更多,但温度也应当更高。就地采集烬生莲,情况会变本加厉,最好服用外围带去的灵草。”
“而那么高的温度,以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会拖累你。”他说。
江晚晴奇怪道:“你吃啊,你自己采集的灵草,当然可以吃。”
为什么要经过她的同意?
夏宁溪笑了笑,将一株灵草送入口中。
清凉的寒意散开,驱散了灼热的痛苦。
江晚晴叮嘱道:“你多喝水,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注意安全。”
夏宁溪怔了怔,低声答应:“……嗯。”
夏泠霜见状,
便说:“那你们小心,我在这里采集灵草,如果你们觉得不对劲,就赶紧退回来,吃些灵草。”她认真道:“我会当心观察,避免竭泽而渔,不让这些树木起火的。”
江晚晴点头,与夏宁溪往前方走去。
越往前走,温度越高,两人不断流汗。
江晚晴停下来,又吃了一株烬生莲。
夏宁希没有吃,他汗流浃背,却道:“我还能坚持。”
江晚晴往前走,轻声说:“你有点奇怪。”
夏宁溪一愣。
江晚晴道:“你似乎总想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即便有的时候,这种牺牲没有必要。我们同处枯荣死海,算是暂时的同伴,理应相互扶持,共同破局。现在也远没有到资源匮乏、你死我活的程度。”
“但你提前就说,要让出自己的烬生莲,把活下去的机会给我们;现在往秘境中心去,又主动减少服用灵草,是觉得在这之后,我会使用你的灵草吗?”江晚晴问。
夏宁溪眼睫轻颤,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要以你为先。将活下去的机会,先留给你。”
——你救了我,我应当付出代价。
江晚晴道:“那你的道德水准,未免太高了。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却无私付出,损己利人。”
这几乎不符合人性。
救命之恩,恩将仇报者不在少数。
既然已经活了下来,前面的恩情便只看良心,愿意报答,是重情重义,不愿报答,旁人也无话可说。再遇到险境,当然以己为先,优先保证自己的存活,再谈其他。
即便有人舍生取义,也是身处绝境,两选其一,成全恩义。而不是从最开始,就决定牺牲自己,放弃一切。
她说:“我虽救了你,却只是顺手为之。若再入险境,我也会优先自保。你不用觉得亏欠,急于报答,只要能走出枯荣死海,便足够偿还此情。”
“你是玉清灵宫的高徒,不是随处可见的野草,”她平淡地说,“倘若连你自己,都不愿珍重自己,那谁还会以你为先?”
夏宁溪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江晚晴,一时之间,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倘若自己都不珍重自己,谁还会重视你?
不,他不是这样的。他自私自利,狡诈伪装,所做的全部行动,都是为了活下去。
但是……江晚晴救了他,却迟迟没有要求他的回报。这让他惶恐难安,满心焦虑。
他唯恐事后付出更多的、难以承受的代价。
如果是这样,不如从最开始,就先行偿还。
不要让命运的刀,再砍向他的脊梁,抽走他的希望。
……可是,怎样的偿还,比得上性命呢?
若用性命来偿恩情,那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他发现,自己不是真的想死,不是想要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他只是故意说出这些话,用以证明:你看,她也是这样的人。
她救他,是为了利用他、折磨他。
但江晚晴说:你要自己珍重自己,自己保护自己。
夏宁溪满心茫然,抓不住头绪,只觉胸中酸涩,隐隐想哭。
而江晚晴却蹲下身来,触碰了几下脚边的土壤。
这里是树木最稀疏的地方,也是最炙热的所在。
以至于连土壤,都像是着了火,灼灼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