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炙热灼烫,仿佛烧融的铁汁,即便灵草护体,依旧烧伤了江晚晴的指尖。
但短短一瞬的碰触,却让她感觉到:地下有什么东西。
它像心跳似的,发出轻轻的搏动。
江晚晴当机立断,决定挖开土壤。
她将烬生莲揉碎,汁液涂在手指和探路杖上,掘开土层。
这里的土壤不算坚实,但温度太高,很快树枝便起了火,江晚晴快速动作,就着火势继续深挖,对夏宁溪吩咐道:“再去折点树枝来。”
必须要借助工具,若以肉体凡胎徒手挖掘,没有星力护体,必会骨肉消融。
这截坚硬的探路杖很快烧尽,夏宁溪送来新的树枝。
他将树枝递给她,目光复杂,有些无措,指尖轻轻蜷缩。
白梣更易燃烧,即便有烬生莲的汁液,能够勉强抵挡少许,依旧损耗飞快。
空气更加炙热,几乎要将人烫伤。夏宁溪吃下一株烬生莲,又递给江晚晴一株,道:“我们的灵草要耗尽了。”
江晚晴说:“来得及。”
她感觉得到,隔着薄薄一层土壤,火源已经触手可及。
就着最后一点树枝,江晚晴用力下探。些许土壤溅到她的手上,留下鲜红的烫痕。夏宁溪见状,微微抿唇,神情有些担忧。
但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被江晚清掘了出来。
一团烈火自地下飞出,如同日轮,炎炎灼烧。
而周围的温度却飞速下降,几息之间,恢复了正常。
热度被那团火焰吸引过去,凝成一汪炽烈的、耀眼的火光,无声跃动。
透过燃烧的烈焰,江晚晴隐约看到,正中有一支漂亮的羽毛,翎丝赤红,羽根鎏金,周身散发火焰。正是它深埋地下,影响地脉,才导致此处地温灼热,烘烤万物。它离开土壤后,周围的温度自然而然,降了下来。
但两人还未放松,那团烈焰便横冲直撞,四处乱窜起来。
它掠过的地方,花草干枯凋零,树木尽数焦黑。夏宁溪慌忙闪避,只是被火焰远远擦过,头发便蜷曲干枯,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他心思急转,思考该如何处理,转眼却见这团火焰竟如流星,飞速地投进江晚晴的身体。
夏宁溪大惊失色,本能道:“你怎么样?”
他跑过去,查看江晚晴的情况,难掩担忧。
但意外的,江晚晴并没有被烧焦。她只是微微蹙眉,疑惑地低下头。
她的识海内,沉入一支纤细、漂亮的红色羽毛。它收敛火光,化成一团温润的暖意,翎丝舒展,贴在星轨源碑的附近,安静下来。
她道:“我没事,它安静下来了。”
但是,为什么?
系统开心道:“离火扇羽,任你有通天的本领,在星轨源碑面前,还不是要乖乖收敛神通,做个乖巧的鸟毛,哈哈!”
江晚晴问:“离火扇羽?”
“它是离火扇的一根尾羽。”系统解释道,“离火扇是火系至宝,传闻由朱雀的六根尾羽制成,功能各不相同,每一扇皆可扇出不同神通,曾被离火华氏收藏,奉为家族至宝。华氏灭族后,离火扇四分五裂,尾羽逸散,不知所踪。”
“而其中一支,便落在枯荣死海,被你得到了。”系统悠哉哉地说,“这是你的机缘,留着吧,以后会有大用处。”
江晚晴思索片刻,“它可以被星轨源碑镇压?”
系统说:“对,离火扇的六根尾羽,本是相互制衡,自成一体。分崩离析后,各自力量难以压制,难免失控,需要更强力的法宝才能镇压。吞噬魔种虽可勉强压制,却只能吞噬;永劫之眼为时间至宝,力量不同,只能略作牵制;只有星轨源碑,蕴含世界本源法则,可以温和地镇住离火扇羽。”
江晚晴道:“这么说来,枯荣死海内,也有一枚星轨源碑的碎片?”
系统顿住,立刻道:“我可没有这么说!你怎么知道的?这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江晚晴说:“枯荣死海主建木星,五行属木,植物繁茂;离火扇羽主离火星,五行属火,火能克木。如此强力的火焰,如果在正常情况下,早该引发熊熊火灾,即便木强火弱,也该分庭抗礼,彼此对抗,而不该生生轮回、相安无事。”
“所以,枯荣死海的深处,必有压制离火扇羽的存在,按你所言,应是星轨源碑。”江晚晴道。
系统大声失色,张口结舌,“这、这……这可不是我泄露天机,是你自己猜到的,和我没有关系!”它有些紧张,侧耳听了听,小声喃喃,“还好、还好,没有打雷。星轨源碑涉及世界本源,不能随便议论的,小心天谴。”
这样看来,枯荣死海内,确实有星轨源碑的碎片。
而她的体内,有另一块碎片。
江晚晴若有所思。
夏宁溪看着她,低声问:“你感觉怎么样?”
江晚晴回过神来,“还好,暂时没有异动。”
夏宁溪目光担忧,“此火异常霸道,稍有不慎,便会焚身……需多备些烬生莲,倘若火毒发作,或能稍微缓解。”
江晚晴道:“没关系,它已经熄灭了。”
夏宁溪凝眉不语,难以展颜。
夏泠霜远远地跑过来,扬声问:“你们解决了吗?我感觉不热了。”
江晚晴说:“可以了,我们往外面走,看是否能够找到出路。”
夏宁溪跟着她们,在离开之前,特地采集了许多烬生莲,对江晚晴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和我说。”
系统嘿嘿道:“你看,他越来越关心你了!”
江晚晴不理系统,只道:“没事,往前走吧。”
这一次,几人很快绕出白梣树林,想来是离火扇羽的星力,才将他们困在此地。
沿路上,夏宁溪跟在江晚晴身后,不时抬起眼睛,悄悄看她,似乎担忧她会突然烧起来。
夏泠霜眨了眨眼,走到夏宁溪的身边,“师兄?”
夏宁溪恍惚回神,仓促笑道:“怎么了?”
夏泠霜却打量着他,笑容有些揶揄,“我看你好像不一样了。”
夏宁溪心中微顿,笑容依旧温和,只是问:“哪里不一样?”
夏泠霜摇头晃脑,俏皮地说:“你的心不一样了。”
夏宁溪垂下眼睛,“我没有感觉出来,我还是和从前一样。”
“才不是,”夏泠霜压低声音,窃笑道,“你的心里,住进了人。”
夏宁溪一怔,夏泠霜见状,立刻道:“被我说中了吧!是不是?”
夏宁溪连忙道:“你小声些。”
他瞥了一眼前方的江
晚晴,她似乎没有注意。
夏宁溪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无中生有。”
夏泠霜挑眉,“我哪里无中生有,我可没有偷偷看谁。”
夏宁溪的耳尖有点红,强撑道:“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她很厉害。”
“哦——”夏泠霜拖长声音,“很厉害呀,确实。所以就忍不住,芳心乱动,暗自倾慕了,是不是?”
“没有!”夏宁溪脸红道,“你不要打趣我。”
他脸颊红透,眼睛水淋淋的,似乎被欺负了。
夏宁溪笑道:“你也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正在做什么。”
夏宁溪低头,他正在用烬生莲的汁液,混合自己原本采集的草药,做烫伤膏。
他触电似地移开目光,小声说:“晚晴姑娘烫伤了手,我怕她伤口感染,所以才……”
夏泠霜的眼睛笑弯起来,口中啧啧。
“晚晴姑娘!”她扬声叫道。
夏宁溪睁大眼睛,慌乱道:“你、别……”
江晚晴回过头来,夏宁溪立刻背过手去。
夏泠霜道:“我师兄给你做了东西。”
她推了一把夏宁溪,道:“还不快去。”
夏宁溪被推得往前两步,尴尬又无措,“不、没有,我……”
他吞吞吐吐,脚步磨蹭,犹豫踟蹰。
江晚晴看过来,目光清凌凌的,“是什么?”
夏宁溪无奈,只好拿出烧伤膏,低头道:“我看你烫伤了手,就做了一点药膏……”
“哎呦,”系统大声道:“你烫伤手啦,我怎么没有发现。”
夏泠霜咯咯地笑起来,目光在二人间游移。
被他们这一打趣,空气都显得暧昧起来。
但江晚晴神态平静,接过药膏,“多谢。”
夏宁溪低着头,声如蚊蚋,“不客气。”
江晚晴转回身去,夏泠霜便撞了撞夏宁溪的肩膀,笑容戏谑。
夏宁溪却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爱慕……
他心中苦笑。
他这样的人,哪有资格谈爱慕呢。
他身在淤泥中,满身污浊地浮沉太久,见到一个干净的、正常的人,便先忍不住心生质疑,将她预设为伪君子,言语试探,旁敲侧击,希望扯下她的“假面”。后来发现她并非如此,又忍不住患得患失,既想要靠近,又心生踟蹰……
这样阴晦、卑微的人,如何敢谈爱慕?
连站在她的身边,都怕玷污了她。
倘若死在枯荣死海,万事尽消,埋骨于此,倒无话可说;但若活着离开,他又要回玉清灵宫,处处受制于人,届时哪怕再见一面,都将成为奢望。如此看来,他们的缘分,也只有短短一程,相伴数日罢了。
而且,他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江晚晴。
真实的自己吗?
可他伪装多年,画皮早已入骨,难以揭下。
他只继续扮演,偶尔露出几分没有藏好的晦暗,勉强自持罢了。
夏宁溪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江晚晴。
她走在前方,步履坚定,背影从容,微弱的光芒从前方照来,为她的身影渡上朦胧的光晕。
——就像他们的初见。
夏宁溪怔了片刻,心中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