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怀抱，温暖、柔软、馨香、安宁。
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贪恋，恋恋不舍。
但是，他从未真正被“救”过。
每次所谓的拯救，之后总会带来加倍的痛苦。
这一次的救命之恩，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夏宁溪默默地想着，不期然又想起那双眼睛。漆黑的、明亮的、清澈的眼睛，看他的目光是平淡而疏离的，却并非是俯视蝼蚁的高高在上，而是平淡的对视，不带其他感情。
就像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但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目光。
最初，玉清灵宫的修士看他的目光，是俯视的、怜悯的，甚至说：“可怜见的，早些解脱了也好。”
后来，他们看他的目光是鄙视的、厌恶的，斥责他：“行为鬼祟，窥探仙家，品性卑劣，该当教训。”
再后来，素华仙君看他的目光，是漠然的、估量的，点评他：“体质不错，更耐毒性，若能活下来，助我研出新药，便给你个前程。”
最后，同门看他的目光，是奚落的、鄙视的，嘲笑他：“连正经弟子都不是，从监狱里爬出来的，靠着素华仙君勉强混个地位，还人模狗样起来了。”
就连师妹看他的目光，都有小心翼翼的怜悯。
他从未接触过这种，平静的、平等的，不带感情的目光。
而且，她还救了他，让他从濒死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夏宁溪咽下口中的野果，又拿过一个，机械地吃下去。
夏泠霜小心地看着他，问：“师兄，你还好吗？”
夏宁溪顿了顿，垂下眼睛，笑道：“我当然还好啊，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活下来，真幸运。”
他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活泼开朗，阳光明媚，对生活的诸般折磨不以为苦，积极向上，乐观坚定。对待师妹，他时常维护；对待同门，他好言相劝；对待嘲笑，他从不生气。
他是这样的性格。
他必须是这样的性格。
如果被人知道，他的心中怀着怎样切骨的恨意，他就活不了了。
他会再度跌落深渊，落入暗无天日的淤泥，挣扎不得，被困至死。
所以，他必须开朗活泼，只记恩，不记仇，勇敢乐观，充满希望。
夏泠霜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吓我一跳，师兄刚才好奇怪，都不像你了。”
夏宁溪道：“鬼门关走了一趟，一时回不过神来，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他咽下口中野果，又拿了一颗，笑道：“我得尽快恢复过来，找寻生路，我们可不能在这里被困死。”
夏泠霜道：“是的，我也要打起精神来，不能有气无力。一片树林而已，困不住我们的。”
两人相互打气，彼此撑出活力元气的模样，看起来状态都好了不少。
江晚晴回来时，他们已经吃完野果。两人聚在一起，低低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感情很好。
夏宁溪看向她，神情微顿，却又很快扬起笑容，主动道：“晚晴姑娘，你回来啦。师妹都告诉我了，多谢你救了我们，恩情铭感于心，必会报答。若有需要我们的，你尽管吩咐。”
他神情放松，笑容明朗，落落大方，再不见方才的呆愣迷茫。
江晚晴说：“我们先活下去，走出林海再说。”
她带回一口简单的石锅，看样子是摔砸后形成的，锅口很浅。藤篓里放着许多野菜、野果、块茎和葫芦，掏空的葫芦里装满泉水。天色逐渐昏暗，她生起火焰，往石锅中注入清水，以木筷搅煮野菜。
夏宁溪凑过来，笑道：“这些野菜都可以吃吗？要不要先找人试一试？免得有毒。”
江晚晴说：“不用，我认识它们，从前吃过。”
“哇，”夏宁溪道，“那就很安全啦。难得在这种荒山野林，还能找到食物，你真厉害。”
他笑意明朗，五官舒展，眼睛映在跳跃的火光下，闪闪发亮。
江晚晴抬起头来，“你不用强打精神，和我寒暄客气。你们刚刚获救，身体还很虚弱，最重要的是养足体力，尽快恢复。明天中午我们启程，往前方寻找出路，届时你们状态越好，我们越能互相帮助，走出此地。”
“去休息吧，弄好后我叫你们。”她道。
夏宁溪愣住，呆呆地看着江晚晴。
“我、我……”他踟蹰着，低声问，“我回去……等着就行吗？”
“嗯，等等，”江晚晴说，“带两壶水回去，你们要多喝水。”
她递给他两个葫芦，里面装满清水。
夏宁溪怔怔地接过，低下头去，轻轻说：“谢谢。”
江晚晴平淡道：“不客气。”
林间安静下来，只剩火舌舔舐枯木的“哔啵”声，静谧欣然。
晚餐十分简朴，宽大的树叶折成简单的碗，削过的树枝做成木筷，用清水煮过的野菜和块茎果腹。块茎嚼起来粉粉的、甜甜的，饱腹感很强，另有几种野菜，口感鲜嫩，吃起来有隐约的咸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饥饿太久，夏宁溪竟觉得，这顿晚餐比他之前吃过的干粮，要美味数倍。
至少吃干粮时，他不敢吃饱，要留给同门和师妹，自己不能占据太多资源。
但江晚晴带回了很多食物，即便他吃到饱，依旧还有剩。
他不用再委屈自己，故作大方，将生存资源让给旁人。
吃饱之后，身体便逐渐有了力气，虚弱感也逐渐褪去。
他再一次看向江晚晴。江晚晴坐在火光后，眉目平静。
夜深后，江晚晴让他们去休息，自己掩灭火堆，在星光的照耀下，打坐内观。
她不敢贸然使用星力，只是像修行入门的观星与感星似的，感知此地的星辰。
夏泠霜说，这里由建木星主导，江晚晴也确实在夜空中，感知到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生机勃勃。她没有引导星力入体，只是专心地感受它，隐约感觉胸腹处的内伤，开始逐渐痊愈。
建木星主生长、净化，生生不息。
夏泠霜安然睡了一夜，夏宁溪却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他悄悄睁开眼睛，看向黑暗中的江晚晴，内心反复思忖：她救了他们，是想要什么呢？
他希望这个结果快点到来，免得自己胡思乱想、患得患失。
就像刀子悬在头顶，摇摇欲坠，始终不肯落下。
这种感觉，更加折磨。
但江晚晴似乎当真别无所求。第二日中午，他们状态恢复，三人启程离开，穿过重重林海，踏过开满细密花朵的小径，沿着苍茫林海一路向前。
夏宁溪笑着问：“晚晴姑娘，你来自何处？怎么会进入这处绝境？”
江晚晴简单道：“我被人追杀，误入此地。”
夏宁溪关切道：“是何人追杀你，他可追到了此地？”
——难道，是要让我为她替死？
江晚晴说：“他追入此地，因使用星力，
已受到反噬。”
——哦，原来敌人已经死了。
夏宁溪又问：“那接下来，我们该往何处去？”
——要不要我为你探路，以身试险？
江晚晴说：“我自外围进入枯荣死海，沿路走来发现，越是外面，树木越稀疏，都是凡俗常见的草木；越往里面，树木越繁茂，越多修仙的灵草异木。我试着往外走过，总出不去，想来破局之道，或许在秘境中心。”
夏泠霜道：“可是进入秘境中心，必定危险重重。”
江晚晴点头，“对。但若只在外围徘徊，始终出不去，一样要被困死。”
夏宁溪笑起来：“晚晴姑娘所言有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若有危险，我必定身先士卒，保护你们。”
——往秘境中心去，他的作用就大了。
他观察着江晚晴，江晚晴却说：“小心。”
夏宁溪一愣，发现自己险些踩到一段枯藤。
江晚晴用探路杖拨了拨那根枯藤，它像蛇似的，弯曲两下，游弋退走了。
夏泠霜睁大眼睛，惊道：“这……这可真是，防不胜防。你怎么发现的？”
江晚晴说：“你看前面。”
夏宁溪与夏泠霜抬起头来，赫然发现：前方狭窄的小径里，竟密密麻麻地铺陈着枯藤，远看仿佛只是干枯的藤蔓，但细细看来，却见少许枯藤竟在爬行，与其他枯藤相互磨蹭。
江晚晴说：“往后走，换条路看看。”
三人悄然后退，离开这片区域。
夏泠霜松了口气，真心实意道：“幸亏有你，否则我们便危险了。”
夏宁溪却有些沉默，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发现，自己被江晚晴牵扯太多心神，以至于竟连最基础的警惕，都忘记了。
进入枯荣死海后，他分明是团队里最警觉、最小心的人。同门要吃野果，他提醒可能会中毒，对方不听，胡乱吃了几种果子后，很快毒发身亡；同门相争，有人使用星力受反噬，他提醒不要碰他，被人嗤笑，最后两人一同灰飞烟灭。
与师妹被迫离开后，他也一路小心，避开了许多危险。最后因为食物缺乏，头昏眼花，一时不慎才落入幽障之井。
但现在，他竟然忘记了周围的危险，满腹心神都牵挂着江晚晴。
若非对方提醒，他又要落入陷阱，枉送性命。
实在是……
夏宁溪咬了咬下唇，收敛心神，专注周围，不肯再分心。
转入另一个方向，走了约两刻钟，他突然道：“等等。”
江晚晴停下脚步，问他：“怎么了？”
夏宁溪看向树下的一丛丛小花，花开繁盛，颜色火红，像一片燃烧的碎焰，铺在树根周围。他的神情有些凝重，“这是烬生莲，一种名贵的灵草，能够治疗烧伤，屏蔽痛觉。但它们只生在大火焚烧后的枯木灰烬里，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他举目四望，只见前方树木葱郁，遮天蔽日，看不出林火的痕迹。但这些花朵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开满每棵树的树根旁，如火如荼。
夏泠霜“咦”了一声，低下头去，细细观察。
江晚晴也看过去。它们花朵细小，剔透漂亮，花瓣薄如琉璃，呈半透明状，内里流淌着艳丽的红光，宛如灼烧的火焰。
“确实是烬生莲，好奇怪。”夏泠霜喃喃，“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灰烬之花？”
江晚晴说：“你们有没有感觉，天气变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