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 50.第 50 章
    祠堂的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住的声响。

    十二个人站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雾气已经散了大半,露出远处村庄的轮廓和起伏的山脊线。灰白色的天光重新铺展开来,把万物都笼罩进一层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里。

    林昭站在人群最前面。她对着那片灰白色的天光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今天晚上,这间祠堂会打开。到时候每个人都要进去。"

    穿睡衣的男人追问:"进去干什么?"

    "进去认人。"林昭说,"祠堂里面会有人出来。每个人都会看到一个认识的人。你认出来了,就算过了。"

    "要是认不出呢?"

    林昭没有回答。但那片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十二个人沿着石板路往下走,回到老屋。正厅里依然昏暗,油灯已经被重新添了油,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桌上多了一壶热茶和几只粗瓷碗,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的。十二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来,有人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江野坐在谢意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伸直了交叉在桌子底下。他看着谢意把口袋里的叶子、花瓣、纸条和照片一一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一件一件地摆好,像在整理一副还没完成的拼图。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打算把这些都带出去?"

    "……不知道。可能带不出去。"

    "那你还留着?"

    谢意把最后一片叶子放在照片旁边,调整了一下它的位置。"留到走不了的时候再说。"

    江野看了看桌面上那些东西——叶子背面那行刻字、干枯的桂花花瓣、发黄的纸条、黑白照片上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还有那只小玻璃瓶——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帮你收着。你要是走不了,我帮你带出去。"

    谢意的手指在玻璃瓶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好"或"不用",只是把那只玻璃瓶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离江野的方向近了一寸。江野看了那个动作两秒,然后伸手把玻璃瓶轻轻拿过来,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傍晚的时候,天光开始变暗。灰白色慢慢沉淀成一种更深更冷的色调,像墨汁被滴进清水里缓缓扩散。十二个人从老屋里走出来,重新站到了祠堂门前的空地上。天窗里已经透不出光了,只剩一片浓稠的黑暗从窗口涌出来,把整座建筑裹进了一种无声的、等待的状态。

    林昭上前推开了门。

    门开了,里面没有光。那束暖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均匀的、像实质一样的黑暗。所有人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然后,黑暗的深处忽然亮起了微微的光——不是油灯的光,也不是烛火的光,是一种更冷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之后被波纹揉碎了的银白色。

    那团光在祠堂中央慢慢膨胀开来,像一朵正在被吹大的气泡。光晕的中央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站在那里的身影,像一尊正在被缓慢冲洗出来的石像。

    林昭站在队伍最前面。她看着那个正在凝聚的身影,开口说了一句:"……是我的。"

    那个轮廓在她说话的同时完成了最后的定型。银白色的光从它身上退去,露出一个穿着老式旧布衫的年轻女人。面容浅淡,五官柔和,嘴角微微弯着。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女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进祠堂的门槛,站在那个年轻女人面前,站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下——谢意看见她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个身影的前一瞬停住了,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娘。"她说。

    那个年轻女人微微低头看她,嘴角弯着的弧度深了一些。她也蹲下来,捧住了林昭的手。那双手的颜色比空气要深一些,带着一层银白色的、半透明的质地。她的拇指在林昭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抹掉一滴看不见的眼泪。

    林昭蹲在她面前,额头几乎碰到她的膝盖。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正在缓慢融化的冰,从边缘开始变软、变薄。林安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重瞳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看着姐姐跪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蜷着脊背,弯着脖颈,像一枚被缓缓打开的贝壳,露出了最里面一层湿润的、柔软的、从未示人的内壁。

    银白色的光持续了很久。然后那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张被水洇湿了边缘的宣纸,轮廓一分一分地模糊下去。林昭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她的膝盖沾了灰,眼眶是红的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她转身走回来,经过林安诚的时候,伸手在她头顶上极轻地碰了一下,然后走出了祠堂的门。

    祠堂里的银白色光从中央开始消退,像退潮一样缓慢而无声。站在门口的人群陆续朝里面走,一个一个地迎向正在凝成形的不同轮廓。谢意知道那座祠堂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吞下十二个人各自不同的过去,然后等着他们一个一个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正厅里正在凝成的那些身影,紫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其中一束正在缓慢亮起的微光。他攥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然后迈步跨过了门槛。

    祠堂内部的光线在那束银白色消退之后变得更加沉暗了。

    谢意跨过门槛之后,脚下的青砖触感是凉的,带着被夜露浸润过的微微湿意。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门在他走进去的同时缓缓合上了,发出一声被压扁了的闷响。他没有回头。他的紫眼睛在逐渐适应更暗的光线,两侧的柱子和墙壁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祠堂中央那片曾经亮起银白色光的区域现在空荡荡的,只有青砖地面上残留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淡痕。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空气有轻微的流动。像有一扇看不见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人的重量落在了他身后的空间里。

    他转过身。

    那个人离他大概三四步的距离。穿着灰色的旧衣服,身形清瘦,看起来十五六岁。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了额头,个子比现在的谢意矮了半头,肩膀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没完全长开的弧度和棱角。他的脸朝向谢意的方向,灰白色的微光在他身后浮动着,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楚。

    是十五岁的谢意。和那张被留在家乡老屋盒子里的照片上一模一样。瘦削的下巴,微垂的睫毛,嘴角有一点弧度。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谢意,目光安静得像

    在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看倒影。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在灰白色的微光里看着他。

    谢意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口袋里还有那些碎片——照片、花瓣、纸条、叶子、钥匙。但它们此刻都安静地贴着他的身体,像被放进了容器的最后一块拼图。他看着面前那个十五岁的自己,在那道灰白色的微光里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站在这里多久了?"少年没有回答。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辨认一个声音的来源,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和他平时偶尔浮起来的那点弧度很像,带着一种还没有被磨钝的、温和的锐度。他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用食指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指向谢意。他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依然站在那里。

    谢意看着那个动作。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少年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少年的面孔在灰白色的微光里清晰得就像在日光下。他看着那张还没有被孤儿院、被社会、被系统压出太多沟壑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少年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触感是温的,带着一层像细沙一样光滑的质感。

    少年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他的口型很清晰,谢意认出了那几个字:"你回来了。"

    然后灰白色的微光从边缘开始收缩。少年的身影在那道光收拢的同时变淡了,像一幅被慢慢擦去的铅笔画,轮廓、肩膀、垂下来的头发、微微弯着的嘴角依次淡去,最后只剩下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留在空气中,像水面的余波。谢意收回手,垂在身侧。他站在空荡荡的祠堂中央,紫眼睛看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区域。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门在他走近的时候自动朝两边打开了,灰白色的天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他跨出门槛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的钥匙贴着大腿侧面微凉地动了一下,像一颗被放进了容器里、正在慢慢安顿下来的种子,找到了最后一片土壤。他站在门外的空地上,灰白色的天光依然均匀地铺展着。

    老屋的方向传来零星的动静。其他人正在从那座灰黑色的木屋里走出来,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垂着头,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林昭牵着林安诚从老屋里走出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被洗过之后的平静。江野和许清寒落在后面,但也在往空地这边走。江野看见谢意站在祠堂门口,朝他扬了一下手。他的外套内侧口袋微微鼓起一小块,里面装着那只小玻璃瓶。谢意看见那个凸起,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

    十二个人重新在祠堂门前的空地上聚拢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化了。灰白色的天光边缘渗进来一丝极淡的暖色,像一张被反复洗涤的旧布第一次被晒进了黄昏的光线。有人抬头看了看那片正在变化的天色,说了一句:"……天要晴了。"

    谢意也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缓慢变化的天光。暖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一枚被慢慢泡开的茶包,正在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一种温和的浅金。他攥着口袋里的钥匙,感觉到钥匙圈上那颗塑料苹果的边缘贴着指腹,圆润而温暖。然后他转身,跟着其他人一起沿着土路走回老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