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 49.第 49 章
    林昭是在油灯快要燃尽的时候站起来的。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细小的声响,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她。她的面色比刚才更淡了一些,像一夜没有合眼的那种苍白,但她的眼窝没有凹陷,眼神依然是清的。

    "前厅有东西。"她说,"我过去看一眼。"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林安诚从椅子上滑下来要跟上去,被林昭回头用手势止住了——手掌朝外,五指并拢,一个不容商量的停顿。林安诚的脚收住,没有动,但她的重瞳一直追着林昭的背影,直到那扇木门在她身后合拢。

    长桌上重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许清寒开口了,声音温温的,像往一杯水里缓缓兑进热水:"她昨晚一直没睡。"

    "你怎么知道?"江野问。

    "她坐的姿势没变过。但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每一段隔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十五分钟左右一次。整夜如此。"

    江野回头看林昭坐过的那把椅子,又看了看那扇已经合拢的门。"……她为什么不睡?"

    许清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谢意也没有。但林安诚知道答案。她抱着灰兔子重新坐下,重瞳垂着看桌面上暗红色的绒布纹路,嘴唇抿成一条很细很细的线。她昨晚也没怎么睡。她姐姐的手一整夜都握着她,掌心是温热的,但握得不紧,像在黑暗中伸出去寻找一个确认她还在的信号,一晚上找了好几次。每一次找到之后那只手都会停一下,然后松开,重新放回她自己的膝盖上。

    谢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那扇木门。江野和许清寒跟在他身后,林安诚也站起来跟了上去。徐晓留在长桌边看了看其他几个陌生面孔的玩家,推了推眼镜,起身也跟了上去。

    前厅比正厅小一些。靠墙放着一张黑漆方桌,桌上空荡荡的,桌面上的漆皮已经斑驳开裂。角落的架子上搁着几只旧瓷碗和一只落满灰的茶壶。地面是青砖的,比正厅潮湿一些,墙角有一片暗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地图。

    林昭站在方桌前面,背对着门。她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很小,被她握在掌心里,只露出一截细线。谢意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枚灰色的布扣子,被磨得很光滑了,边缘的布料已经起毛。

    林昭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平时低了一度:"我小时候掉了一颗扣子,找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找到。后来她给我缝了一颗新的。第二天早上,旧的这颗就在我枕头边上了。"

    她把那颗布扣子放在方桌上,轻轻推了推,让它停在一个不会滚动的位置。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走进来的四个人。

    "前厅的墙后面有声音。"她说,"我进来的时候听见了。"

    谢意走到方桌前面,侧耳听了一下。最初什么都听不见。青砖墙沉默地立着,窗缝里漏进来极微弱的夜风。但过了一会儿,一阵极轻的、像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面缓慢移动的声响,贴着墙面渗过来。像是金属链条被拖着走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被缓慢地拉过去。

    "这面墙后面是空的。"谢意说。

    "对。"林昭说,"老屋的结构里,前厅和后面的院子之间有一道夹墙。我以前小时候钻进去过,从里面能看见正厅的人。"

    "怎么进去?"

    林昭没有回答。她走到墙角那口水缸前面,抬手拍了拍缸壁——是实心的,里面装着水。水缸底下有一圈暗色的印痕,不是水渍,是被人反复转动水缸留下来的磨损痕迹。

    林昭伸手转动水缸。水缸在她的推动下缓慢地向左平移了半尺,露出下面一片深色的木板。木板边缘有一个铁环,被握过太多次,磨得锃亮。

    江野蹲下来看了看那个铁环:"拉起来?"

    "拉起来。"林昭说。

    江野握住了那个铁环往上提。木板被掀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宽度只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两侧是粗糙的土墙,能看见里面嵌着的碎瓦片和木屑。黑暗中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和干土的气味从下面浮上来,混着一点极淡的、像旧铁器被雨水浸过之后散发出来的腥气。

    江野看了看那条通道,又看了看林昭。"……你以前真的钻进去过?你小时候得有多瘦?"

    "比你瘦。"林昭说。

    "那现在——"

    "现在也能进。侧身过。"

    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宽度,又看了看那条通道的宽度,沉默了几秒。"……我试试。"

    他侧过身,把肩膀收拢,试探着把一只脚踩进通道里。土墙边缘蹭着他的肩膀和后背,留下两道灰痕。他往下踩了两步,然后弯腰钻进了通道深处,身影被黑暗吞没。

    林昭跟在后面。她进去的时候比江野顺滑得多,肩膀收着,脚步精准地踩在同样的位置上。然后是许清寒,徐晓,林安诚。谢意最后下去,把木板重新拉上,遮住了出口的光。

    通道比上面看起来更长。走了大约二三十步,前方出现了细小的微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江野已经蹲在光源处,正从一道木板缝往外看。"……是祠堂。有人在里面。"

    所有人都凑过去。那道光是从祠堂的正厅照过来的,虽然已经是后半夜,但厅堂里燃着数支粗大的白烛,火光把四周照得通亮。厅堂中央放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是合着的,表面漆面光滑,像被仔细擦拭过。棺材前面的供桌上摆着几碟供品和一只香炉。香炉里的香正燃着,青烟笔直上升。

    有人背对着他们跪在供桌前面的蒲团上。一个瘦长的身影,穿着一件深色衣服,跪姿端正,双手合十,像一个在虔诚祷告的人。

    江野趴在木板缝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是谁?"

    林昭没有说话。她蹲在江野旁边,从那条木板缝看着那个跪在供桌前的背影。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像碰到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谢意凑过去看了看那个背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跪了很久。他肩膀上的灰已经落了厚厚一层。"

    确实。那个人影的肩膀、后颈、衣领边缘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细尘,像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过。

    林昭的目光从那道背影上移开,扫过厅堂四角。她的视线在墙角某处停了一下——那里靠墙放着一只旧木箱。箱子的材质和颜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比周围更深一些。

    "那只箱子。"她低声说,"我认得。是我小时候的箱子。里面装着我娘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依然稳,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然后她站起来,重新沿着通道往回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其他人跟在她身后,一个一个回到前厅,从通道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昭从通道里出来之后把木板盖了回去,转动水缸重新压住入口,然后站在水缸前面,垂着眼站着。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今晚什么也别动。明天白天,我们从前门进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水缸边缘那圈磨损的痕迹上。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依然浓稠而沉默,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布盖在天地之间。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正厅。

    长桌上的油灯依然在燃。那些陌生面孔的玩家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趴在桌面上睡得沉。林昭回到她的位置上坐下来,把林安诚的手重新握进掌心里,然后闭上了眼。

    她的呼吸在几分钟之内变得平稳而绵长。

    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得比前一天更晚一些。

    灰白色的天光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了。前厅的油灯还剩最后一截灯芯,在玻璃罩里燃着细小的、随时会熄灭的火苗。正厅里的人陆续醒了。有人在墙角的水盆里掬水洗了把脸,有人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粮掰开分给旁边的人。江野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整个人像被折过的纸重新展开,关节噼啪响了一串。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回头说了一句话:"雾很大。看不见后山。"

    "雾散之前看不见。"林昭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已经醒了,坐在靠近门的那把椅子上,头发重新扎过了,神情清明。她站起来走到正厅中央,扫了一眼所有人:"祠堂前面有一片空地。今天白天我们要去那里。如果雾一直不散,就等。"

    "等什么?"穿睡衣的男人问。

    "等云开。"林昭说,"祠堂的门如果不开,今天过去就是白走。只有正午前后那一段时间,光会从屋顶的天窗照进来,照在棺材上。那段时间门口那块地上的影子会变短——那时候,门才会开。"

    没有人追问"门为什么会在正午开"。林昭说话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村庄里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一种不需要解释的、被重复过太多次的事实。七个人跟着她走出老屋正门,迈进那片已经消退了一些但仍然笼罩着半山腰的灰白色雾气。脚下的土路被夜雾浸透了,踩上去柔软而湿润,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意走在队伍中段,紫眼睛扫过两旁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叶片上依然挂着水珠,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看到雾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路边,背对着道路,像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是缩小版陆执。他

    走近的时候小孩转过头来,深色的眼睛弯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自然地伸出手来,攥住了他垂下来的手指尖。他的手指头在薄雾的凉意里微微发红,攥上来的那一瞬间,像是从一床刚晒好的被子里钻出来的小手。

    "你来了。"他说。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不久。"小孩说,"我知道你们今天要经过这里。我就来等。"

    他走在谢意身侧,步子依然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跑了几步之后抬头问了一句:"你们去祠堂?"

    "对。"

    "祠堂里面有一口棺材。"小孩说,"棺材里面装着一个人。"

    "……你见过?"

    小孩点了点头,步子依然没有停。"见过。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进去看看她。她躺了很久了,但是一直很好看。"

    谢意没有追问"她"是谁。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答案会在正午的光照进祠堂天窗的那一刻,自己浮现出来。

    石板路在雾气中延伸了一段,然后被一片空地取代。空地中央,祠堂安静地蹲在原地。灰黑色的砖墙,老旧的瓦片,门楣上残存着一块模糊的木质匾额,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门是关着的,两扇沉重的木门合拢在一起,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

    林昭在空地边缘停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祠堂的屋顶,又看了看地面上正在缓慢缩短的影子,然后说了一句:"等。"然后她在空地边缘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各自找了位置歇下。有的人在蹲着用树枝拨弄地上的土,有的人靠着一棵老树站着打盹。许清寒在空地上慢慢踱步,一边走一边仰头看着天窗的位置。他低声说了一句:"光进来的角度很刁,正午前后只有很小一个时间窗口会照到棺材上。"

    江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面前的石头上。他仰头看着那片逐渐变亮的雾,又转头看了看谢意那边——谢意站在空地边缘,缩小版陆执正坐在他脚边的石头上,两只手捧着一片不知道从哪捡的叶子,低头认真地看着。小孩看了一会儿之后把叶子举起来递给谢意。谢意低头看了一眼——叶子背面有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字:"别走太远。"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行刻痕。然后他把叶子对折了一下,放进了口袋里。

    时间在缓慢地往前移。雾的厚度在一分一分地变薄,像是被晨风从边缘开始往中间剥开,露出后面清晰了一些的轮廓线。

    祠堂门前空地上那道影子——门框投射下来的斜影——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缩短。谢意坐在石头上,紫眼睛看着那道影子在地面上移动。然后一道细长的、带着温度的光从天窗斜斜地落下来,切开了祠堂内部的黑暗,落在棺材正上方。

    灰白色的天光被那道暖光切开了一条口子,像有人用刀片在幕布上划了一刀,露出了后面另一层颜色。林昭第一个站起来,穿过空地朝祠堂门口走去。她的脚步踩在湿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她走到门前,伸手抵住那两扇沉重的木门,用力一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然后向两侧退开。暖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她脚前铺开一片明亮的区域。

    林昭跨过门槛。其他人陆续跟在后面进入祠堂。正厅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柱子粗而高,穹顶在昏暗的光线里向上收拢。屋顶的天窗正好在棺材正上方,一束暖光垂直地落下来,把棺面照得明亮而清晰。棺材的漆面被光线照出一种温润的、深沉的暗红色,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宝石的表面。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了,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林昭走到棺材前面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口漆棺,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娘。她躺在这里面。"

    她说话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无需情绪参与的事情。但她站在那束暖光正下方,肩膀的轮廓被光照得很清楚。

    林安诚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林昭旁边站定,仰头看着那口棺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她好看吗?"

    林昭低头看了她一眼。"……好看。"她说,"比你我都好看。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颗虎牙。"

    谢意站在人群后方,站在那束光的边缘。他的口袋里有那片桂花花瓣和那张已经泛黄了的纸条。那些微小的碎片在他心里被慢慢地拼在一起,拼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站在门里往外看的身影。他站在那束光的边缘,在心里把她放下了。就像把一件旧东西放回一个该在的位置,不再需要拿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那束暖光,紫眼睛在光线里亮了一瞬。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祠堂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