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在长桌上方晃动着,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长又缩短,像水面上的碎月被风反复揉皱。谢意坐在长桌靠边的位置,紫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看着对面那个老妇人。她的面容在灯光下清晰而平静,像一幅被妥善保存了多年的旧画像。
林昭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姿态端正。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暗红色的绒布上,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老妇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旧式的、被岁月磨圆了的腔调:"小昭,你吃饭了没有?"
林昭的睫毛动了一下。"……吃了。"
"吃的什么?"
"白粥,咸菜。"
老妇人点了点头,像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她转头看向长桌上的其他人,目光缓慢地移动着,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她的视线在谢意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在林安诚身上停得更久了一些。她看着林安诚的重瞳,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孩子眼睛生得好看。"
长桌上没有人接话。林安诚坐在林昭旁边的位置上,灰兔子抱在怀里,重瞳安静地回看着那个老妇人。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好把灰兔子举起来挡了一下脸,露出半只眼睛继续看着。
江野坐在谢意旁边,压低声音对他说:"这又是谁?怎么谁都认识林昭?"
"……她的奶娘。"谢意说。
江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谢意没有回答。他注意到林昭坐在老妇人身边时,肩膀的弧度松了一度。她在她面前松弛了一些,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的塔,终于停在了风眼的位置。
老妇人没有再问林昭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安置在固定位置的旧器物,长桌上的其他人继续交谈,声音交错着浮在油灯的光晕里。
谢意握着口袋里那只小玻璃瓶,感受着瓶壁的凉意贴着指腹。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长桌上的所有人听见:"这间老屋,原本是做什么用的?"
长桌上的谈话声小了一些。老妇人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以前是祠堂。"她说,"姓林的人祭祖的地方。后来不祭了,空了很多年。再后来有人住进来,又搬走了。就一直空着。"
"后山那些坟呢?"
"也是林家的。老的,小的,都在。"老妇人顿了顿,"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有些名字刻上了又被划掉了。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谢意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玻璃瓶的瓶壁。他没有再追问。但他把老妇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放进了脑子里,像把一件易碎品小心地搁进抽屉里。
长桌上的对话在继续。有人提到了下山时那段被拉长的石板路,有人说自己在拜香的时候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站在树下,眨眼就不见了。穿睡衣的中年男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抖着,像在努力维持镇定但底下的裂缝正在扩大。抱臂的年轻女人哼了一声,说"你那是眼花"。但她的手一直攥着外套的拉链头。
江野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长了在桌子底下交叉着。他听了一会儿那些议论,然后低声对旁边的许清寒说了一句:"你说这个副本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是真的?"
许清寒端着水杯,浅棕色的眼睛映着油灯的光。"真的假的界限,在这里很模糊。"他说,"你觉得它是真的,它对你来说就是真的。你觉得它是假的——它也未必是假的。"
江野看了他两秒:"你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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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医生说话一般都比较绕。"许清寒笑了笑,"怕太直了病人受不了。"
长桌另一头,有人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夜色浓得像被墨浸透的棉布,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黑得彻底,像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那人站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外面什么也没有。"然后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林昭始终没有加入长桌上的对话。她只是坐在老妇人旁边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谢意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偶尔会极轻地动一下,像在无意识地寻找什么东西——一个手心的温度,一缕发丝,一小片衣角。
坐在她旁边的林安诚感觉到了。她把灰兔子从怀里放下来,递了一小截兔耳朵过去,搭在林昭的手背上。林昭低头看着那一小截耷拉在她手背上的灰布兔耳朵,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林安诚的手握住了。
油灯的火苗持续地燃着。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长桌上的对话和沉默交替着,像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
谢意靠在椅背上,紫眼睛半阖着。口袋里的玻璃瓶依然凉着,和他指尖的温度形成一种稳定的温差。他感受着那种微凉的感觉在指腹上慢慢地扩散开,像一小片被含了很久的冰。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油灯昏黄的光里,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东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缩小版的陆执攥着他手指的温度,后山石板路两侧的湿润蕨类植物,那棵巨大的樟树和树根下的旧石碑,石碑上被划掉的名字,小孩说"有人会不高兴"时垂下去的睫毛,林昭坐在老妇人身边时肩膀松弛的弧度。他把这些碎片一一放进了那只已经半满的抽屉里。抽屉还能装下更多的东西。在那之前,他只需要继续收集。
夜还在继续。长桌上的油灯还在燃着。而明天,会比今天走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