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等那三人拿着农具去往下一个地方时,许木兮方才探出头,跟在后面,寻到了寺中后门,从中溜了进去。
而那后门正巧在后厨与杂物间当中,许木兮脚步轻快地走到后院,此刻八成到了辰时末,后院未有食饭之人。
许木兮晃着脑袋到处看了看,刚要准备去厨房瞧瞧还有没有剩饭可以让她偷食的。
就见从那烟火房中出来一个围着粗布作裙的和尚,他身型高挑偏瘦,嘴唇有些厚,眉毛又浓又密向上扬着,看着很凶。
看到站在院子里许木兮,那眉心又生出褶皱来,显得更加不耐烦。
“师傅,可有饭食,昨夜为十三殿下守夜今日来晚,师傅莫要怪罪。”
许木兮双手合十,面容恭敬,说完后稍稍抬眼瞧了对方。只见那僧人挠了挠头,眉心拧的更深了些,随后抿嘴摇头未有下言。
果然,许木兮想。寺中放饭时间都是有规矩的,昨日池境有说过一嘴,自己这般闯进来,已是无礼,也没再说些什么,点头道礼后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之际,突然被一只偌大的手掌抓住了手臂,她回眸一望,便见刚才那僧人神情依旧,但行为却是挽留。
许木兮回过身,便见对方转身离开回到了后厨之中,随后不久便端着白瓷大碗走了出来,悬在了她的面前,瓷碗貌似比她的脸还要大些,而里面装着的是稠稠的白粥。
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下,乖乖地端在面前,对方便又回去拿了一小碗青菜和一双筷子,前者被他放在那后院的石桌上,后者直着手臂示意许木兮接下。
她呆楞的身体总算动了起来,忙接过,嘴上也不忘和对方道谢。
那僧人又挠了挠头,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摆了摆手。许木兮这才恍然大悟,心中顿时生出窘迫与愧疚。
连忙将碗筷放下,双手合十,微微颌首,面露歉意。
对方似乎真的不介意,同她回礼之后,摇手便去了拆房。
许木兮也未再纠缠,坐在那石墩上将那浓粥就着小菜一口口吃下,味道家常但强在油盐适中,锅气足,食材新鲜,让她胃口更甚。
巧得是,碗中的粥刚吃完一半,就见后院前门发出吱呀的动静,后被人向内推开,进来一位眉清目秀,细眉挑目的僧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许木兮那口未能送进口中的白粥,像是蜡油般重新落在碗里,而作为承接的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了些许笑意。
而这幅画面对于刚进门的池境来说,有些诡异。许木兮那双大眼流露出的期待与惊喜,配上那奇异的笑容,让他觉得对方似乎不怀好心。
而事实确实如此,只是他此刻并不想去在意一个昨日才知道姓名的小太监,对自己会有什么企图,只想赶快吃上早食。
他今早起晚了些,一睁眼就是主持方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竖立在前,然后便是他被竹板打醒的事了。将西边的碧清院收拾完之后,方才得空来讨口饭吃。
只是兴冲冲的走进灶房,却碰了一鼻子灰走出来,刚要出口唤‘池遥’,又想到对方听不见,便又住了口。
好在,要找的人此刻从柴火房中抱着一团干草结来了,连忙走过去打着手势问他自己的饭在哪儿。
池遥与他年纪相仿,加上池界,他们三人皆是主持早些年间在民间收养的孤儿,为了方便都谓池字辈处,如今算是寺中除了几个老人和主持方丈以外,辈分最高的三位。
自然关系也为最好,按平常未见他晨时用餐,池遥定会留下一碗,等他来时至少有东西果腹,这下没有,当然要问上一问。
只见面前的男子,双手抱着枯草,面上流露出一丝不自然,耳廓都随之染上了绯色,后瞄了一眼在那石桌上弯腰吃饭的许木兮,便无声的与池境错身,消失在他的面前,回了灶房。
果然如此,这般想着,方才许木兮看向自己的眼神又变了一个味道。
池境心中升起一丝怒意,这个叫‘木兮’的小太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挑衅他。
许木兮低头嚼着眼前的饭食,专心致志在想如何接近讨好池境,才让对方能带她出去。
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正巧与她的心中人对上了视线,然而对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眼睛被高挺的眉骨压的深邃沉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之感。
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则是尴尬,便只能快速的将口中的残羹吃下,同对方打招呼。
“池境师傅,早安。”
“辰时已过,如何论早?”池境的语气有些严重,面上也不善。
许木兮这下知道了对方表情如此难看的原因,心中闪过一丝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昨夜守夜,今日起晚,望池境师傅莫要怪罪。”
似乎见她态度真诚,加上那双眼睛确实很容易迷惑人,池境的脸色松下来不少。
“你们做侍从的确实辛苦,但我要怪罪的并非时此事,而是你现在所食的是我的早饭。”
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张开,木筷落下砸在碗口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传入许木兮的耳中,变成了一种信号。
连忙放下碗筷,双手合十站起身微微颌首:“池境师傅实在对不住,小臣不知此饭是典座师傅为您留的,他将饭菜端于我面前,我就那么接下了。”
池境望着对方这十分愧疚的神色,心中不免感到无力,只是眼眸下沉之间看到那偌大的一个圆碗,此中浓粥还剩下一半。
“你这个小施主,胃口如此大,能将这么大一碗粥吃完?”
自然是不能的,许木兮心中窘迫更甚,脑袋也压的格外低。
池境看到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中的气焰也缓缓消散了些,反而还生出一丝愧疚来,他一个和尚和施主争论饭菜口欲实属不太应该。
后而又生出一阵后怕,对方是十三殿下的身边人,要是将今天这个场面告了上去,流进方丈耳朵里,那他的好日子怕是不会再有了。
额头凝下一滴汗珠,不知是刚才方才洒扫累的,还是现刚生出的冷汗。
心中思绪轮转,拼命想说些什么,扭转刚才那般紧迫场面,但没想到许木兮却率先开了口。
“既然如此,那便就算小臣欠师傅的,日后有机会定当补偿。”她的眼睛稍稍抬起,语气带着恳求,合十的双手此刻也显得认错态度更加真挚,
池境不知为何会从胸口生出热意,接连着的就是耳后有些烫,明明今日的未有很热,他方才还觉后背发冷呢。
“嗯,不用,小僧并非如此小心眼之人。”
他哑着声音为自己找补道。
但许木兮可不会让这大好的套近乎的机会溜走,于是假装思考,随后便将真正的目的脱口。
“池境师傅可是觉得小臣是在说虚言?那……昨日听师傅您所言,每日都需洒扫院落,那便让小臣来帮您搭把手?”
池境眼眸一愣,正中下怀,心头鼓动地更加明显了些,而那股不知何来的灼热也是。
“施主你每日也有事要做,不必这般的,一碗饭菜而已。”
说出这话时池境自己都觉难为情,刚才还特地来到她面前质问,如今又装上了好人。身为出家人,实在有愧。
“师傅别推辞了,小臣这几日白日无事,师傅不嫌弃我笨手笨脚才好。”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池境便也不好拒绝,当然也是不愿驳了对方的好意,便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见池境终是同意了下来,许木兮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墙外不时传来的鸟儿啼叫,此刻似乎也变为她的祝贺。
池境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悸动,脸颊此刻也受不住红了起来,他此番可是知道了池遥为何会把自己的饭食让出去了,这样一张动人的脸,不管是明媚还是可怜都精彩。
这般想着,池遥也正巧从厨房中走出,手里还端着一个瓷碗,上面冒着腾腾热气,后走到池境的面前,示意对方接下。
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就放在他们三人中间,许木兮有些无措地左右摆头,最后停留在池遥不停摆弄的手上。
她知道,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手语。
后看到对面的池境也开始用手来代替言语时,眼中闪过一抹吃惊。
独独在旁看着,两人虽然动作很快,但所述话语的语气看着并不激烈,只是表情丰富多彩,让她一个门外汉都看入了迷。
后而池遥先住了手,目光转向许木兮,右手用食指比作筷子,左手做碗状,嘴巴微张,示意她继续吃,最后右手对着池境摆了摆,大概是让她不用管此人的话语。
许木兮垂眸抿了抿嘴,胸口微不可察地落了下去,随后抬头双手合十微微颌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碗面被池境放在了青灰色的大理石桌上,看向许木兮的眼神中也带上了些许尴尬之色。
两人同时坐了下来,许木兮看着对方几乎上用吞的将前面两口细面吃入腹中。
自己也跟着吃了两口,便还是忍不住好奇:“那位典座和您说了些什么啊?”
池境将口中食物全数吞下才开口:“池遥让我别欺负你,饭是他给的,说你如此瘦小怕是没吃饱过,才将全部剩粥端给你的。”
原来如此,许木兮听此心中一暖。嘴角又浮出淡淡的笑意,下落的眼眸中也含上了些许暖色。
“池遥师傅真是个好人。”
许木兮这般感叹完,端着眼下的这个大碗进到后厨中,便看到池遥正坐在小木凳上摘菜,神色认真,不知有人。
她微微屈伸在对方视线下挥了挥,池遥身子一怔,后抬头看她。许木兮嘴角画弧
,挪出食指指着自己的嘴巴,做出‘好吃。谢谢’的口型。
手中的菜茎被掰断,咔哒的声音在两人无声的对话中来的格外明显,池遥本是听不见的,但不知为何似乎又能听见些许,也许是感觉,也许只是那轻微的颤动在提醒他罢。
表达出谢意之后,许木兮回到那石桌上,继续一口一口的吃着粥饭。方才残留的无措与伤感此刻一应消散,眉眼也不自觉弯了弯。
然而,与此同时的皇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日光透过菱花窗,斜斜落进正殿,大理石砖被晒的格外刺眼,却仍驱不散殿内沉滞压抑的气息。
王凤怜端坐在紫檀描金凤椅上,一身石青绣龙凤常服,满头赤金点翠头面衬得面容端庄肃穆,不见半分喜怒,手上杯盖捻着杯盏中的浮叶,却未有要喝的意思。
两个膀大腰圆的内务府太监反剪立桦的双臂,强按他跪在冰凉的青砖之上。一夜过去,他眼下乌青,眼白布丝,脸上的黑灰还未有擦净,衣衫几乎全然变成了黑色,看着十分狼狈。
“昨日辰清宫大火,烧死了你家主子,你可知晓?”
李雪莲声线平缓,不高不低,貌似没有半分厉声呵斥,但威慑力却压得人心头发紧。
“回皇后娘娘,奴婢知晓。”
“那便说说吧,昨夜发生了何事。”说完她方才将杯盏放置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回皇后娘娘,美人喜欢读书,每天夜里都要读上两个时辰,不然睡不着觉,昨夜里也是。但您也知道宫中到时禁火,奴婢有劝,却料还是未听……”、
说及此,便不顾旁人眼光呜呜的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却能使满堂之人都听见。
“以你的说法,着火应当是意外?”
立桦听此为疑问语气,忙抬头问道:“不是意外还能为什么?”他一脸茫然模样,像是从未有过别的设想。
“欧?辰清宫凄苦,她年纪又小,觉得前路无光,干脆一了百了,也不无可能啊。”
“娘娘明鉴,美人的心□□婢最是知道,她绝对不是会自戕之人啊,何况自戕在宫中为重罪,还会祸及家人。况且,辰清宫也并非‘冷宫’之地,日常也有您和怡妃照拂,日子并非那般难过。美人一直心怀感恩,说有朝一日定是要报答娘娘的,如何会有那般昏头想法呢。”
他的这番辩解不仅语气恳切,也言之有理,论断有据,让人反驳不得。
王凤怜的脸色也好了一些,但站在一侧的一位膘肥体壮的老嬷嬷似乎不这么想,她是敬事房的管事嬷嬷,自当对他们这些低阶下人没有好脸色。
将身子微微侧向王凤怜,眼睛却瞄着此刻匍匐跪地的立桦,用尖细的嗓子,说着:“皇后娘娘,别听这些贱人说得好听,说不定一切都是他设计的燃火谋杀呢。”
立桦听此无端指控猛然抬头,面上涌上一阵绯红。
“嬷嬷莫要血口喷人,庆阳宫的姑姑们能为奴婢作证,奴婢对美人的衷心自当是无可指摘的。何况,奴婢与美人相处两年时间,今年已至第三年,要存有这心思,便早就干了,何必等到今时。望娘娘明鉴。”
那管事嬷嬷还欲要继续争辩,却在王凤怜一个眼神中,被一旁待命的贴身婢女按下。
“你这般论断确实有理,但本宫相信你也得有实打实的证据。”说着便招了招手,身边的汐姑姑便出了门,不久便领来了位一身石青百草纹医袍,头戴素黑儒巾的医者进殿。
“娘娘,这位是太医署的李御医。”
李明修进殿跪拜之后,王凤怜便抬手让他平身。
“李御医此番辛苦,许美人之死可有结论了?”
此刻殿外艳阳高照,昨日下的雨似乎在顷刻之间便蒸腾消失,怕只有在那因水得到拯救之地,才能探知到些许痕迹。
“回禀皇后娘娘,许美人应当是被火焰灼烧致死。”
“哦,有何依据?”
“臣在美人的口发现了黑色炭灰,其中内部也有灼烧痕迹,应当是死前呼吸致使的,所以可以大致推断,美人是为火烧致死。”说完便交握双手朝上廷一拜。
一语定调,王雪怜对此未再细问。后而将视线转移到了刚才出声的嬷嬷身上。
“余嬷嬷,你如何看?”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这话是不得不问,过程而已,随便一走便可。
那嬷嬷听贵人主动询问,忙跪地一拜,口中啮齿:“老奴还是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那便按规矩来。带他去敬事房走一趟,方能见到真心。”
立桦喉咙一滚,忙开口谢恩。
后站在一旁待命的内务府太监又以刚才同样的姿势,将立桦扣押着站起,擦身与跪在地上的李明修错过时,两人对?望了一眼,各自脸上都无特殊的情绪,仿佛只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