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男主男二重生不带我 > 29. 大火
    申时刚过,天就像浸了墨一般,星月不现。论不到暖,只是单纯的闷。面对这般气日,宫中宫正便会严阵以待,在宫中巡查,执行火禁。

    但辰清宫总是因地处太过偏远,被新来的或偷懒的小员错过忽视。何况最近平阳宫中的怡妃刚刚薨逝,宫正们自然不想沾染晦气,大多到此便会打道回府,不会再往那边缘的‘冷宫’地带去探。

    立桦自是知道这点,如此他才会毫无顾及的,拿着火烛,瞧着他刚从东北角坪添坡找来的宫女的尸体,喘着粗气。

    他此刻额上附着的一层细汗,还未被窗外的冷风吹干,在那摇曳的烛光下,同那双平静地有些薄情的凤眸一起泛着奇异的光芒。

    被他放在床榻上的女子,模样大概只有十七八岁,面上红得发紫,脖颈上的红痕更是触目惊心。

    立桦见到那熟悉的伤痕,本以为已经被深埋心底的记忆又一次秽土重生。

    但这种死状在坪添坡算不上罕见,甚至恰恰相反,这红墙瓦砾之下有的是血泪与仇恨,若无依靠,若无野心,最后所要面对的便只有生死。

    这是立桦两世以来一直深信不疑且毫无变化的观点。

    十五岁,重新回到许木兮刚进辰清宫的那年,他是迷茫的,他不知道记忆中那些血泪与痛彻心扉是否真的会发生,还是只是他梦中噫语。

    但当眼睁睁地看着赵铎又一次从那宫墙之下摔落时,他便知晓故事已然重启,一切都回到过去。

    迷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便是不甘,他依旧是宫中最下等的太监,即使知道了历史的走向又能如何呢,什么都做不了更做不到。

    除夕夜那夜的鹅毛大雪,是一切转折的起点。立桦站在怡平院的屋檐下,等着许木兮从怡妃的寝房中出来,一如上一世未改分毫。

    但他心中却已经将李雪莲筹谋的一切都联结在一起,知晓了对方似乎控制了她所接触的所有人,人生的走向。

    既然如此,便就让他这个不被放在眼里,毫无戏份的奴婢跳出来中途腰斩罢。

    宫道空旷寥落,少有宫人走动,只有无尽飞雪无声堆叠着,掩埋了阶前足迹。

    “世人都说皇宫富丽,机遇万千,上至家族受益如上青云,下至不过寂寥一生,倒也能讨个衣食无忧。”

    “木兮,你可想在这宫中过一辈子?”

    立桦手打油伞,握着的福禄纱灯的那只已然红得发紫,却未有颤抖。鼻尖泛着淡淡的粉,眼中带着认真的神色,但面上却又是和善得有些过分宽容。

    许木兮听此眸光缓缓下沉,脚步却依旧未停,手中的汤婆子早就没了温度,还是被她紧紧抱住,像是在不甘心的索取着什么。

    他们二人都很有耐心,只是一旁的雪儿摇晃着脑袋,满脸疑惑之态,但也未有打断两人的‘对峙’。

    良久,许木兮终于还是开了口:“如若只论真心,我从未想过要进宫,也不在乎什么富贵荣宠。但这世间不是什么事都是可以供人选择的。”

    葱白的手从暖绒中伸出,在伞檐之外接了一片鹅绒,不过尔尔,就融成了一滴澄净的水滴,只是怎么也看不出前身模样。

    木兮,是有的,至少我可以选,所以我选择了让你开心幸福,长命百岁……

    回忆收拢,手上的动作也已停止,面前的尸身被换上了许木兮留下的衣物,而换下来的宫女服饰被杂乱的扔在地上。

    立桦站直身子,将放在一旁圆凳上的红烛拿起,将烛台上又点燃了几枚烛光,后重新将其插在了烛台之上,那架子被轻轻地往楔窗上一推,炎火顷刻间蔓延在了油纸之上。

    窗外冷风簌簌见缝吹来,只是非但未能将火焰吹灭,反而更助长了它的威力。

    立桦见势,便将烛台拿起,走到木架床边,将床帷点着,火光在他白皙的脸上摇曳,却依旧烧不暖他清冷的眸子。

    哐当一声响起,尾音带着铜器自带的,如同耳鸣般刺耳的尾音,烛台落在那圆凳旁,烧着了放在床榻下的书籍。

    将一条三角丝帕点着扔向床上女人的脸上,最后将那地上的三等宫女服一把抓起,从容的离开此刻火光如昼屋内。

    立桦在屋外凝神看着屋中火光蔓延扩大,心中竟未有丝毫忐忑与紧张,反而松了一口气。

    噼啪的燃木声响撕裂了宫禁的寂静,火舌卷着火星四下狂舞,清泉院的四间房屋均被大火吞噬,连破败无物的杏花院都被波及。

    而从辰清宫中逃出的一个清瘦身影,脚步如风的在宫中奔跑,他的脸上被黑烟染黑,远远看去像是京曲里的黑脸人物,好不讽刺。

    “着火了,来人救火啊……”他的声音高昂,像是清晨的公鸡,唤醒了夜晚沉睡着的众人。

    黑沉的天终于开始轰隆作响,许木兮方才将自己从不安的情绪中拉出,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走到墙边,拿起那纱灯外罩,刚续了一口气,就被身后的叩响敲门声打断,生生吞了回去。

    将一切恢复原状,许木兮走到门前,取下门闩,随着木门的缝隙越来越大,那被屋中照亮的眉眼也愈发清晰,明目直鼻薄唇,漂亮的像是一尊神像。

    “殿下?”

    许木兮面露惊诧,忙侧身让赵铎进门。

    “有些睡不着。”

    他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却已经比许木兮高出一些了,但说到底依然是个孩子,在陌生环境总会有不适应,何况他不久之前还失去了母亲。

    又想起了那个雪夜,床榻之上的李雪莲对她投掷地恳求的眼神,那时明明收下了坠子,可到底最后一刻她还是气馁了,选择上了马车,狠下心抛弃了过去的所有,去到无法预知的未来。

    但还好,至少她还在赵铎的身边,可以以另一种形式来完成娘娘的遗愿和遗憾。

    “那殿下就听小臣讲故事吧。”

    少年的笑像是春日的第一缕清风,融得了白雪,暖得下人心。

    浅白薄纱拢住烛火,暖光氤氲漫开。灯影垂落在榆木架床笼罩地青纱上,两个人影印在上头,随着窗缝吹来的残风,微微晃动。

    “……等那小娘子归家之后,竟见到父母将一只兔子当作自己,见到她时反倒惊呼她为怪物,不管她如何狡辩都无用,后而被父母用扫帚赶出了家门。出门便见到之前搭救她的大师,大师未有告知一切,只是暂时收留了她……”

    “那道士扬了扬手中佛尘,叹了口气,只道:‘小娘子何必如此执着,有那妖精陪伴,你那父母也算是有了活下去的气力,也算是了却你心中执念,为何如今又反悔痴缠呢?’

    可那小娘子此刻双目染红,颅顶黑气升腾,已然成了恶鬼模样。”

    说到这时,窗外恰好光亮乍起,随后便是巨大的雷电轰响,许木兮口中的下文都被迫止住,等到那震天动地的尾音消散,方才继续说道。

    “那恶鬼已然看不出那小娘子曾经模样,嘴角裂开,沙哑的嗓音缓缓从她的口中流出,伴着那黑气一起:‘死道士,你懂什么,当初我所求的是自己为爹娘尽孝,那个兔子精真要报恩,就应当将法力给我,而不是去当替身;再者,如若爹娘爱得不再是我,就是对我的背叛。既然他们都负我,那便我便要他们同我一起下黄泉。’

    说完她便化作一团黑气,欲要冲出寺门,往东北方向去。”

    话音刚落,雨声就哗哗而下,恰似流水奔流般,不将着地上万物不砸散不冲垮,誓不罢休。

    “那后面呢。”赵铎的眼睛睁得格外大,里面满是对故事下文的渴求。

    许木兮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道士早已在寺院中布下法阵,他早就在之前的暗示中,知道那女子执念颇深,早晚变为厉鬼,危害人间。”

    “她被抓住了?”

    “是,她撞了南墙。

    那道士从紫檀钵中沾上金水,在空中画符,那法阵便即刻收拢,随后他便从随身挎包拿出一个五方铜盒,上面刻着阴阳五行底上则是上古四象,渡入些微内力便开启,最后便将那恶鬼镇压此中。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那鬼魂便会化为一道浊气,而生物存有的‘灵’便会灰飞烟灭,从这世界彻底消失。”

    故事讲完,两人面面相觑,窗外的雨还在下,赵铎眼中的期待与好奇也未有消散。

    “殿下,天色不早了,快些睡吧,明日您还要去礼佛呢。”

    许木兮嘴角无奈垂下,将他探出胸口的双臂,一个个放回被中。

    “这样就算完了?那兔子精呢,还有那对老夫妇到底是真的没认出,还是故意的?”

    “且听下回分晓。”只是她虽这样说,其实是自己还未编完,说书人自己也不知结局,当然无法继续往下去说。

    赵铎脸上显露一抹失望,最终还是没有任性纠缠。

    许木兮见他没有再问,松了口气,歪着身子坐了那么久,她此刻的腰有些发酸,站起来时扶着腰,左眼不自觉地微微敛起

    当视线重新看向床上的赵铎,那塌面的一角露出棉垫,棉被则被对方撩开。

    “我捂暖了。”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许木兮的眼眸跟那被风吹散的雨滴一齐颤动。

    但回过神来,瞧着赵铎那双毫无杂质的双眸中含着,单纯的邀请。哽在喉中的话语,最终还是未能说出口。

    但那被中确实被赵铎捂地很暖,让她倒床便死死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皇城西南角蔓延地黑烟与火光好不容易被恰好遇到天上降雨得以控制,但这场大火燃起来,就必定无法画上一个简单的句号

    。

    辰清宫东边的屋子被烧了干净,北面的杏花院也受到不小的波及,日后重建就是不小的费用。

    还烧死了一个七品官的女儿,虽然位阶只是个小小美人但到底也没犯滔天大罪,辰清宫也不是冷宫,当初对外说得也是让许氏在此地反省,只是后面大家都忘记了那般偏远的地方还有人气。

    不,赵承宣还是有记起的,在李雪莲死的第二日,灵堂之上,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个小丫头,那般眼神一如两年前殿前所见的无二差别,带着惧怕却也有一股说不上的执拗。

    当然还有一张实在美丽的脸蛋,要不是当年她年纪太小,又太过刚直,将他惹得火气上涌,也不会将她罚得那般狠。

    如今这般红颜身陨,倒也让人觉得有那么一丝可惜。

    但前提是对方不是故意自戕,找他的晦气。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从方格镂窗的米白油纸洒落在屋中的各个角落,而昨日的大雨来过的痕迹,也在人的鼻中被感受到。

    许木兮睁眼时,已过了卯时。身边的赵铎没了踪影,心中有些愧疚,自己不仅就那么睡着,还未有察觉身边人的动静,仆从做到她这个份上怕是在别处,早就被拉出去发卖了吧。

    她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来,起身穿履,将昨日放在木凳上的衣服穿上,出了屋门。

    院中清净,昨日的滂沱大雨将地面洗涤地更加清雅,偶有积水小潭,也被日阳晒的澄澈,无波无纹。

    春茶陪赵铎去了寺中礼佛,落池院此时只有她一人,便就着冷水随意洗漱了一番。

    出了落池院,她先在周围晃了晃。福华寺的主寺在山顶,而四周院落坐落于稍矮些的山腰处,整个区域都有矮墙作隔,当是怕有山民走错,扰了院中贵人的清幽。

    青南山并不小,也不止他们所至的这一处山脉,若是贸然翻墙出去,怕是会在山中迷路,说不定还会遇到野兽,实不是明智之选。

    所以她要么名正言顺的下山,要么得有一个熟悉山行的人来当自己的引路人。

    但着两点是何其的难;赵铎是为守孝而来,定是下不了山的,她一个服侍太监又如何有这般机会,而后者就为更加不切实际了。

    福华寺是个清净清闲之地,又是先祖专为恩人所筑,便只有每年佳节时日才会打开寺门,承接香火,平日里除皇族外,进寺门求佛问道的都必须有当今皇帝的诏令,或有寺中主持的首肯。

    只道,寺门不染红尘,僧人方得净休。

    但是元宵已过,许木兮定是等不及的,她出宫一事兹事体大,不知立桦所谋如何,如若有差,怕最后与她有系之人都要被连累。

    心中有事,自然不会注重自己所处何方,就那么顾着思绪不顾脚下的动作,一抬眼便发现周围的一切已然变得陌生非常。

    不死心的走了几步,许木兮便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迷路了。周围满是荆棘杂草和从未见过的野花,但要不是脚下踩着的泥路沿伸至在下个路坎处,她也不会那般听话的迈着步子的一直走,毫无顾虑。

    看来是走过头了。这般想着,心中却生出了好奇心,这条被单纯踩出来的小道通向何方呢。

    就这样,许木兮仍旧没有回头,继续向前。她攀上凸起的山石,趋步走过带刺细蔓绕成拱门,偶然看到金银花树,再错过有几棵桃树的小林,继续向前走,最终驻停在黄墙青瓦面前。

    福华寺。果然是上山的道路,知晓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许木兮心中疑惑却越发深了起来,从寺中偏门到落池院是有一条石板路的,为何有人会这般花费功夫探出这么一条崎岖来?

    而她一路走来只觉除了脚程快了一些,没有特别。

    带着问题,她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低头便发觉鞋履和衣摆沾了不少的黄泥。

    心中不免有些泄气,她这般浪费时间是为了什么呢。

    但既然都到了寺中,便正好讨口斋饭来缓解已然发紧的肚皮罢。

    往东边的方向走了几步,就见到几个拿着锄头的小和尚正在一处一亩大小的菜地上锄地,口中还聊着杂事。

    “池境又跑去哪儿偷懒了,好几日都未曾见到他。”

    “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偷偷下山被方丈罚去洒扫东西南北四个院落,可没有再来为菜地松土的力气。”

    “出寺?他胆子还是这般大。”其中一个细瘦小僧感叹道。

    “对啊,平日里偷懒看关外杂书,方丈都会睁一只闭一只眼的,但擅自出寺到底太过恶劣不罚不行的。”

    而从远处挑水而来,皮肤有些黑的僧人,也赶来感叹一句:“但只罚洒扫,方丈总是对他这般宽容。”

    许木兮躲在墙角,将这些话语统统收入耳中,藏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