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云霞逐渐没了亮色,日阳逐渐落下山头,连伟岸的福华寺主殿的红砖都没有挽留些许余温。天与景渐渐都蒙上烟青色的灰,晚风逐渐带起凉意,人心也因这些变化而变得不稳。
“你们约定了什么,如今申时将过,天就要黑了。”赵铎面上早已焦急万分,语气带着责怪与质问。
池境依旧坐在墙瓦之上,与他望着的是同一方向,但对方显然是听见这般问话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些涩涩的摸了一下头,只是良久才传回清冽的话语。
“殿下,别这么着急嘛,申时还未过去,木兮应当还在赶回的路上,这番出门路途遥遥,耽误些时间也是可以遇见的,何况小僧方才已经保证了,落幕夜凉,殿下回去等也是一样。”
他这番话让赵铎实在不喜,搞得他是在埋怨许木兮回来的太晚似的,那些话虽然语气泠冽,但实为在担心,这些人却都觉得他只是作为一个主人在怪罪,仆从落跑,和让她跑出去的外人。
真是不想和这些连话都听不懂的人站在一处,赵铎恶狠狠的想。
“木兮,你差点就失约了。”一道带着笑意故作姿态的话音,恰时传入在场两人的耳中,而下一刻那张明眸皓齿的模样也闯入三人的眼帘。
赵铎心下一顿,这小僧竟是如此有心机之辈,刚才那话八成就是故意说与在墙外的许木兮听的,顿时心中酸劲上头,表情也变得不太好看。
然而,对面却没传出丝毫声响,赵铎眉头跟着微微皱起,便走到墙边抬头问头顶的池境:“你怎么上去的?”
他的语气有些闷闷的,像是在闹别扭却有事相求,才不得不放下桀骜的孩童。池境这回倒是反应的很快,目光下落,嘴角带着细微的笑。
“小僧攀爬上来的,殿下如今还小,不必劳累,木兮就几步路的时间。”
这人是在嘲笑看不起他吗?仰起的头颅顿时红了半边,骤而下落,咬起下唇,眼眸含着不甘心和微不可察失落。
这番情愫被站在一旁的春茶看在眼里,即对那池境生出些不喜来,也不忍殿下被人下了面子,便上前在那墙边蹲了下来。
“殿下坐上来,小臣扶着您上去。”
见春茶这番举动,赵铎便觉得自己更加难堪起来,在这些外人眼中怕更像是个需要宠着的孩子了。又不免想起母妃去世那日对他的嘱托。
“铎儿,未来的日子你一定要更加坚强,更要记住,没有母亲的人是当不了孩子的。这是我的劫,也是你的命。答应我,记住!”
他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来,双肩垂落,微微屈膝,手臂揽过春茶的隔壁将他捞了起来:“不必,我在下面等也是一样。”
目光重新变得沉稳,恍若方才的种种失态,从未在这番沉静无情的面目中出现过。
晚风穿林,万千翠竹迎风轻摇,竹叶相碰簌簌作响,此中却有一道飒飒之声格外异样,伴着竹竿被压弯而带出的纤维断裂的细碎之音。赵铎抬首向后退了几步,便见一双纤细如芝兰般的手,缓缓出现。
赵铎瞳眸和心跳一同颤动着,过时不久,那双大而明亮的眼,探出了已成玄色的瓦砾之上,彩霞的余晖彻底消散在天际,但在她的双目之中似乎依然残留着晚霞的残氲。
许木兮握上池境递过去的手,但下一刻便见到站在不远处的正抬头望着自己的赵铎,桃花眸中隐隐泛着潋滟水光,其中暗含委屈与埋怨。
“殿下!”许木兮对他招手,嘴角上扬展出一个明媚的笑来。
赵铎向她走了几步脸色却依旧没有变好,语气也连带着闷闷地:“我看你如何下来。”
“殿下,可别小看我,今日这种土坡崖坎也攀过十几个了。”她语气轻快带着些许得意之色,随后便借着池境手臂的握力,一脚攀爬到那石瓦之上。
只是她忘了,那竹子的枝干是最有韧劲之物,她将身子的半力借与别处,那竹子自然会回弹些身形,将许木兮那还未探出去的半身直直的甩在半空中。
这惊险一幕被在场的其余三人看在眼里,刹那间目光皆惧,还好池境眼疾手快,方才他伸出手掌时身姿已然变化,双腿岔开在墙的两边,此番被一朝惊扰也没失了重心,将那手臂猛的一拽,头上青筋顿时突起显现。
许木兮整个身体也从一个极端变为另一个极端。眼前的画面从墨绿一片到掠过皂色瓦片,再至被那日空染就的烟色白墙,杂草丛生的地面,最后落在赵铎紧张惶恐的脸上,而后变为一幕乌黑。
扑通,是两人一同落地的声音,准切的说是她直接扑倒在了赵铎的身上,将对方带着摔在那软草之上。
许木兮撞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落地的余震让她头变得有些昏沉,但还是知道第一时间要离开这块垫肉的,只是实在站不起来,最后只能双手撑地转身,倒在对方身侧。
“殿下没事吧?”
一躺在地上,许木兮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刚才被藏下的疲乏即刻涌了上来,带着那份晕眩一齐作用,让她闭了眼睛。
“殿下,我好累啊,等我醒了再和你道歉。”
她今日徒步了五个时辰走了二十多里,其中有一半还是崎岖山路,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厉害,而对于被她蒙在鼓里的赵铎,却并没有多少在意,或者说已经没了付诸的精力了。
毕竟,此行并未耽误什么,所达之事也主要为她的执念,而结果更是收获颇丰,心中无了担子,又回到熟悉之地,一时神经松懈,竟真的就倒在草地上睡了过去。
而在旁的赵铎不知其中的缘由,一见对方闭眼没了动静,立马警铃大作,后背的细密疼痛已经顾不上了,连忙侧起半身,去查看对方生息,还好许木兮虽倒在地上,却脸色红润,气息匀称,又细品起刚才的那句小话,心中石头才算落了地。
“池境师傅,可否送佛送到西……”春茶脸上堆笑的走在池境身旁,将双手对着躺倒在地的许木兮暗示着。
赵铎面上有些不耐,只是下一刻蹲在许木兮旁边与他面面相觑的却是一直静默无声的池遥,后直接将那瘫软的手臂抬起,放在颈后,另一只手穿过夹窝将人带了起来。
许木兮被这番动作吓得眼皮被强制性的稍稍敛起,随后因觉得没有危险,便又重新闭上,而那头转了一圈顺势仰起靠在了那池遥的肩上。
心中嫉妒的赵铎走上前去,将她被落下的一臂同样放在颈后,顺势将对方头稍稍偏移了些位置。这些被一旁的池遥看在眼里,但他自然不能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继续往院门的方向走。
身后二人有些尴尬的相视一笑,春茶没了话头,只能就刚才赵铎那激烈的言语再次表达歉意。
这福华寺不比别的的山野小庙,是大旸太宗皇帝登基当年特地为当初打天下时,遇到一位救命僧侣而造。
当初虽未明说,但这几十年下来,渐渐地,民间乃至一些朝官私下里都论其为大旸国庙,尤其是这几年,此中的几名首座大弟子接连出山,到处施礼,讲佛,名声和地位便是更加旺盛起来。要不是当初定下的规矩挟制着,赵铎怕是找不到这般清净的守孝
之地了。
所以得罪寺中僧人自然是万不可取,不理智的。来这福华寺清修本是为了逃离后宫纷争和藏拙,加上提前积累声誉,若是日后因此惹些是非来,实在得不偿失。
赵铎意气用事,他这个做奴婢的自然不能顺着性子一齐惺惺作态,而当为主子擦屁股,弯腰屈身。主子好了,他这个身边人的前程自然也会光辉灿烂。
而池境自小在福华寺中长大,受佛法熏陶,心境从来豁达,加上对方也算是一届孩童,自然没有拿势的理由,再者这件事他在其中的决定,确实做得有些随意,如若今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他也算破了戒,无法再在寺中立足。这般想来,他此前的侥幸之心,实在是对两人的不负责任。
两人就这般一句接着一句,互相吹捧、关心,好不热闹和谐,与前面三人寂静无声的氛围形成了对立。
再次醒来,许木兮已经躺在了落池院西边小厢的架子床上,帷帐垂落,屋内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带来一些迷蒙与恍惚,似如庄周梦蝶,又像蝶梦庄周。
不久,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影,站定在床边不远处,用一双带着困惑与不解的眼神望着自己,而后这其中的情愫又变为审视,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许木兮不免皱了皱眉头,想说些什么,好让对方别再这么盯着自己看了。
但眼皮实在太沉,身体更是使不上力,最后只能无奈的闭上双眼,继续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落池院中照旧没了人影,许木兮睡到日上三竿,要不是窗外清脆的鸟声鸣叫将她吵醒,说不定能睡得更久些。
好久未有睡得这般踏实过了,自从十四岁被选进宫开始,之后三年光阴蹉跎,如今一朝摆脱阴霾重新踏上一条不知归途的路,她居然无所谓惧怕,或许这是她自己所选的人生,或许她从来就不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罢。
在福华寺中的两年光阴里,日子就如这般,吵吵闹闹,平静顺遂的缓缓过去。
与在辰请宫的那两年相比之下,福华寺虽没有立桦,但也有池境池遥,这些好友陪伴,赵铎既是弟弟又像家长,有时需要哄,有时对方也教训着她有些大胆的行为和想法。
且在这里,每日总有事在等着许木兮去做,有时是些恼人的杂事,有时是些枯燥的随身,而大多时候她都跟在池境与寺中小僧身后春日采花,夏日摸鱼,秋日摘桃,冬日玩雪。
赵铎一年礼佛期满之后便有了空闲,似是被我带坏了,也跟着参与其中,且有他在,寺中僧值抓到我们不务正业时,大多便只口头教育两句便罢了。
其中缘由自然有赵铎的皇子身份,但更多的则是赵铎才至弱冠之年,专心礼佛的那一年里态度真诚,性格也沉稳,佛法论道也有些灵性,寺中堂上方丈们都十分喜爱他,见其玩耍露出少见的孩童模样还会展出欣慰的表情来,不舍苛责。
赵铎在外人面前是懂事惯了的,也只在许木兮面前偶有任性委屈的情绪表露,所以春茶将出走那日对方对池境池遥二人,说出的那番威胁之语,还有训斥和警告说与她听时,她并不完全相信。
只当对方是为了教训自己故意将此中细节添油加醋描述,就像话本子,总是会描绘一些细小的景色,来烘托氛围,其实身处其中的人物并不在意那些所谓的花开花落、潭深水浅。
许木兮自然知晓赵铎对她的情感,大概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罢。
毕竟,他与她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年月和身份,如今这样就足够了,有这一路陪伴实在是人生幸事,再多便就是强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