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二十年隆冬,初雪已降,离过年没有多少时日,左等右等。在腊月十五这天,宫里来了消息,赵铎被正式划在皇后名下,待到礼部将一切准备齐全,便会来福华寺将其接回。
许木兮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曲终人散,生死离别本就是世间不可违背之事,即使心中不舍,但她还是选择迈开步子。
池境在立秋离寺去游历前和她说了一句话,她至今都记得——‘如河驶流,往而不返,人命如是,逝者不还。话语流过嘴边耳目千百遍,却始终不以为意,如今大难临头方觉自己的修行是如此浅薄,不知原地踏步了多少个岁月。所以木兮,别学我,要永远向前走。’
他那双上挑的凤眸凝睇着自己,天边璀璨夺目的朝阳似乎都不能将其中的晦涩与不舍消解。那时许木兮不懂,为什么池境宁愿含着这般感情也要离开,如今看来他应当也有他的无可奈何罢。
离除夕仅剩数日,落池院内室燃着银炭,融融暖意囿于一方小屋。她垂眸整理箱笼里的衣衫,动作缓慢。半开的窗户外,寒风搅动墙外竹林,翛翛竹响一阵阵传进屋中。明明是人人奔赴团圆之际,她却要面临别离。
炭火安静明灭,屋内暖意如春,窗外却是隆冬寒竹,一重白墙相隔,前路茫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
按理,她的衣裳和首饰不是很多,但最后被合上包袱还是被她塞得鼓鼓囊囊。嘴角不自觉上扬,怃然感叹,即使来时空空荡荡,离别时不管心中还是这行囊都变得有格外有些重量。
笑容很快伤感按下,又想起,她要离开的事还未和赵铎言语,但对方那般那么聪明,在常立公公来此宣旨的那刻应当知道我们相处的时间,不过寥寥了。
说白了,她现在是个没有身份的游魂,要么去寻找新的身份重新生活,要么就是一辈子躲躲藏藏,而许木兮自然选择前者。
知啊一声,房门被打开,赵铎推门进来,他的身量比初来时高了不少,旧日衣裳穿不上,许木兮便为他做了几件新的,虽然针脚比不上宫里的秀娘,穿着却也规整合身,尤其是他今日所着的这身淡紫斜襟铃兰暗花长衫,外罩的白毛兔绒白锦大氅,更是她花了半月时间赶制出来的得意之作。
而穿着它出现的赵铎,瞧着就像是白雪皑皑的雪原会突然跳出来觅食的白兔,可爱活泼,与平日那沉稳到冷淡的模样实不相同。
“木兮,我回来了。”他如往常一般进门看到自己就会特意唤一句,许木兮也会顺嘴应声。
“殿下的事都办好了?”走上前去将他的氅衣换下,语气轻柔的如窗沿的落雪,一碰就化
“嗯,主持方丈那边已经告知清楚了,届时不会有人来相送,你可以放心提前离开。”
“户籍之事,你也不用担心,若是在城门口受拦,便报上城卫司司长李稞染的名号,他是母亲的同乡,也受过她的恩惠,见到你头上的这根铃兰玉簪,再暗示与我的关系,他自会帮你遮掩,入了城门也是,去找他。我会给你写一封陈述信,他若是有疑,届时给他即可。”
许木兮将大氅卷在前臂,抬头看向赵铎,外面风霜将他的双颊和鼻尖刮得泛起红晕,眉睫结着水珠,瞧着可怜极了。
“殿下居然已经想的这般周全了。”
许木兮方才有那么一刻的诧异,但紧接着便是心头一暖,跟着眼圈也温热起来,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感性,只能抬手用指腹将那残余的雪水擦去。
眼睫微颤,眼前的女子不舍留恋的莹莹目光被晃得看不真切,等那动作停止,许木兮已然转身将那氅衣挂到了衣桁上,让人无法确定那般情感是否真的出现过。
“木兮,你可会舍不得我。”
许木兮听他这般问,动作一滞,将衣物安置好,转身露出一抹和煦的笑来:“自然是舍不得殿下的,所以殿下日后封王出宫可要来看我一眼。”
她的话语带着轻快的语调,像是只是顺嘴调笑,并不十分的认真,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赵铎那双漂亮的眸子顿时亮起,像是存下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般。
“嗯,我会去寻你的。”
许木兮瞧着他这般认真模样不免笑出声来,心也跟着暖洋洋的。虽知道世事无常,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但有这么一句肯也不错,就算日后对方未有赴约也未有关系。毕竟这般画面与感受,在面对寂寥无尽的冬日时,回想品味起来,或得到些欢愉,或感叹些遗憾,也是一件妙事。
“那我便等着殿下了。”
次日,残冬朔风,簌簌漫漫,许木兮立在院墙之内,瞧着眼前斑驳墙头、青瓦覆绒,望着墙外的遇风的竹林,泠泠作响。
此时辰时将至,天光依旧的暗的发灰,隆冬的天好似总是这般,让人提不起好心情。
明日就是赵铎回宫的日子,所以许木兮今日离开正好。此时对方应当还蒙在被中呼呼大睡,昨日他夜里膝盖关节又疼得难受,许木兮怎么为他按摩揉搓都不见好,生生熬到半夜才缓缓睡下。
母亲曾与她说过长得太快的孩子就是会这样的,兄长就有过这般时候。
如今亲临才觉母亲的不容易,竟就那般夜以继日的照顾如此缠人的哥哥,不知道几个夜晚。
许木兮从去年开始便有了同样的待遇,如今这般也算是解放了。然而,话虽这般说,但想起赵铎那呜呜咽咽如绵羊般的声音,又会感到心疼,存有担心,最后还是留下了一封书信,然后不辞而别,让他睡个好觉吧。
这般想着身后旋即出现一个圆润的身影,春茶一边扣着领口的团扣,一边打着哈切出现,面带疲态,连发髻都未有梳好。
“好哥哥,你快些。”许木兮对着他招手,话语虽是催促,但语气却是含着笑意的呼唤。
“木兮,你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殿下马上就醒了,届时看不到你,受罪的还得是我。”
“辰时将至,冬日的山路不好走,我自然要早些出门的。所以就让殿下睡个好觉吧,我给他留了书信,他不会怪你的。”
春茶见她都这般说了,只得叹了口气,自觉走到墙边蹲下身:“上来吧,大小姐。”
许木兮见他这般称呼自己呵呵的笑起来:“春茶何故这般称呼我。”
“我想最后分开之前,能这么叫你一次,你从未被陛下宠幸过,十五岁就在冷宫了,所以也担得上这一句。”
许木兮见他说这话时,像是还未从睡梦中脱离出来,故而瞧着十分的平淡。只是细细听来又觉得对方也有暗讽之嫌。
“好嘛,春茶,你是在嘲笑我到了十九岁还是黄花大闺女?”
蹲在地上之人将目光投掷而来,随后眼白翻起:“是是是,赶快出宫找个人嫁了吧。”
许木兮听到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出声来:“我如今这身份可不是嫁人的,是娶美妻娇娘的好嘛。”
一边说笑一边挎在了春茶那厚实的肩膀上,对方扶着墙面起势,许木兮面前视线慢慢跟着上移,随着一道闷哼落地,眉目略过檐顶,春茶虽身高虽比不上池境但力气也是有的,后拖着她的脚踝,抬至头顶,她熟练的握上檐尖手臂用力,将自己下身拖了上来,随后大腿一跨便成功趴在了那墙上。
“谢过哥哥啦。”面若桃花般的脸,含着若言若现的酒窝,嘴边笑意未变,只是那弯起的明眸浮现微弱的伤感。
“一路平安,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嗯,照顾好殿下,有缘再会。”一言话毕,许木兮直起半身,顺着依墙而生的粗壮枝干,缓缓滑下,落地墙外。
两人相隔三寸岩墙,却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身相背迈步离去。墙内钟声滔滔,檀香氤氲,日子平淡温馨。墙外黄叶伴着风
雪簌簌,翛翛作响,道路万千,充满着未知和挑战。
脚上毡靴穿梭在茂密竹林之间,身上裹得厚实,以至于相比之前,此番道路更是难走了些,但好在许木兮的头不大,身子在寺中待到久了相比之前要清瘦了些,所以也不是全然无法动弹,吸气缩腮,掌握诀窍,便如鱼得水了。
这条路两年前走过一次,在此之后许木兮也曾和池境偷偷跑出来过,但大多也是为了找乐子,挖点笋子,搞些小鱼儿回落池院的小厨房改善伙食,未有再跑那么远过,所以如若雪儿在此期间另嫁他人,或者换了住处,她便是毫不知晓。
所以她这一大早的离开,包袱中还存着昨日烙的面饼,水壶更是装的满满当当的,就是为了让她被放鸽子之后,能有力气在宵禁之前走到京都城内。
但这终归是下下签,只希望一切照旧吧,在她到来之前。
结霜的山路要比以往来的难走许多,许木兮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谨慎,终于在巳时走出了青南山。庆阳道一如两年前的模样,只是冬至已过路旁的的槐树和路边灌木春夏的绿叶变焦,几乎全数落,枝桠如同枯骨,在风中独自摇曳,而那碎石两道车辙更被压得更深了些。
除夕将至,庆阳道上载着货物的马车也多了许多,许木兮在路上走了一段路,便觉得午时不用再吃食了,这扬起的尘土足以饱腹。
最后不得已,只能从包袱中寻了一块帕子围在鼻头系在脑后。
待到巳时过去,许木兮已然走了这庆阳道到平家庄的半程,她没有再去福禄客栈,毕竟那日的事还心有余悸,即使她最后安然无事,还与那位姓百的主家有了些交际,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她包中有干粮,没必要浪费时间再去吃一顿昂贵的午食。
在庆阳道外围,一块还算干净平整没有积雪的槐树旁,许木兮坐在那棵大树蔓起的树根上咬着干噎的白面小饼,没有味道但是麦香浓郁,也算吃的津津有味。
这里离那平家庄大概也不过几里的距离,稍微休整一下便能一鼓作气,在未时之前敲响平雪儿家的屋门。
心中这般计算,手上的白面也吃的差不多,最后喝了一口甘泉,将一切归置原位才起身,身后的残叶灰尘用手拍了拍,便重新踏上了那条庆阳官道。
只是刚巧走了几步,身后便又响起马蹄踢踏匝地之音,车轮滚地轴木吱轧轰鸣不休,这一路来她至少听了十几遍,按理说应当已经麻木,但是这声浪来的骇人,让人不自觉生出惧意。
转身望去,过不多时,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赤色独马,马背上跨立着一位穿着皂色交领短打窄袖劲装外袍,腰腹窄细的男子。
他脚踩马鞍,整个上身跟着马蹄奔驰的步履上下晃动,一手拿缰绳,一手扬着红底黑字的四方旗帜。待到那人从面前飞驰而过,飞扬的黄土稍微沉寂了些,许木兮方才看清那旗帜上的单字——百。
显然这是商队的御用开路人。木轮摩擦轴枢的吱呀、骡马此起彼伏的嘶鸣、驭手扬鞭的脆响层层叠叠涌入耳中。尘土随车轮翻卷,沉重的车马轰隆驶过路面,声势浩荡。
一辆后跟着一辆,此中货物堆如小山,有些像是要重还是双马拖拽,相比两年前这百家的基业看是又上了一层楼。
许木兮在外围等了许久,车队似乎跟看不到尽头一般,让人既吃惊又急躁。尤其是那无止境飞舞的黄土,实在让她无福消受,最后被迫退到林子里躲避。
后退的步子自然是看不清路的,以至那藏在厚实残叶下的一个不大的小坑都能让她惊慌失措,后仰到地,啊的叫出声来。
她一时没控制好声线的喊叫被那缭绕的烟土和蝉联不觉的杂音掩盖,所以无人知晓她的窘态。
按理是这样的。但为什么那乌木车厢的玄金窗帏会如此恰巧的被撩来,从中露出一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