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开前帘,弯腰走了进去,入目便是百钧天那开阔不羁的坐姿,和那双被高挺眉眼压下上扬的狐狸眼正谛视着擅自闯入之人。
目光邃着许木兮坐下的动作下落,他的胳膊也随之放在了弯曲的膝盖上,刚要开口说话,又被许木兮打断。
“主家我有些口渴。你这可有水。”
便见那青筋又一刻爆起,下一秒却还是将放在身后的牛皮水壶拿了出来,递给了许木兮。
许木兮接过将那木塞拉开,预备着刚张开嘴,猝然想到什么,动作停滞了一瞬,后缓缓将手放了下去。
“是我唐突了,主家定是嫌弃我的。”说着将那木塞重新按了回去,递回给了百钧天。
颌骨因霎时绷紧,悄无声息的碾出一丝关节轻鸣,许木兮眼见的那目光因她这番行为,而变得更加沉重,便尽量露出无害的笑容来装傻。
“小公子既不信在下,为何要上来。”
“难道主家不想要我上来吗?”
百钧天瞧着面前这张乱糟糟的脸,实在有些无语,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居然对这样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山鼠起了兴趣。
那塞子也在‘啵’的一声被打开,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想以此来缓解此刻生出的火气。
溢出的水流从嘴角滑到清峭的下颚,低落在双腿中间展开的蚕丝布料上,映出点点深痕。
许木兮炽热地凝视如此画面,喉咙不自觉上下滚动,最后却只能干涩地舔了舔嘴唇。
“公子不嫌弃——”
“自当,感谢。”许木兮连忙接过那水壶,未有对嘴,而是将下颌高高抬起任由那涓涓清流滚进那红唇之中。
马车这时也在百钧天的明示下,马蹄带动着车轴滚动起来。嘈杂的声响和吞咽声一齐传出,都在为对方遮掩。
那白细脖颈咕咚咕咚两下,许木兮喝了个满意后才将圆壶放下,随手用袖子将嘴边残留的水渍擦去,只是低头一看便发现那袖口竟污浊了一大片,显然不可能是清水导致的,试探的用手心处干净的布料擦了一下,如墨般的污渍更加明显。
忙从包袱中搜罗出帕子出来,再擦了一下,果然是黑色的。心中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大概是早上出门前,池境给她画上的胡子,顿感不妙。
蓦然抬眸,面前的男人果然在死死紧盯自己。许木兮真的受不了自己这般脑子,怎么就突然忘了遮掩了容貌这件事,胡子被自己生生擦没算怎么一回事,又该要如何解释。
“果然。”
沉哑的声音被隐藏在滚动的杂音中,许木兮未有切实听清,且她的注意力早就被转移到了如何遮掩,嘴边那黑作一团的脏胡,一擦便消失的事上。
以至于,在她将那帕子有些慌张的塞回包袱中时,脸颊旁突然出现一只白皙细长的手掌,都未有发现。
下一刻抬头,那拇指指尖也跟着附了上来,在许木兮的眼下轻轻擦了一下,白里透红的指腹即刻沾染了一抹污浊。
她第一时间别过头,却还是被对方找到了确切的证据。
“早上在锅炉房烧火,沾染了些炭灰,主家别见笑。”
“嗯,那便好好擦擦。”说着便向许木兮递过去了一条黛色帕子,那角落还用细密针线织成了‘百’字纹样。
许木兮将因赶山路早已变得脏兮兮的小手接过,却未有下一步动作。
“主家是姓百?”
“在下百钧天。”
许木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后将那水壶圆孔塞好递了回去。
“想来公子是听说过?”百钧天嘴角重新咧开,眉目如画。
“当然,百这个姓不多见,如今更是鼎鼎大名,在下自然有所听闻。”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谎话,许木兮身处深宫三年之久,能从哪儿知道这些民间商贾名号,此番迎合也不过是为了引出下言。
“如今又是要做公家生意,实在让人折目。想来是天道酬勤,让主家遇到了天定之事。”
百钧天听此到来了兴趣,眼眸都不免睁大了些,此人别的不说倒也确实聪明,仅仅依照在客栈听到的只言片语,就能知晓他所谋之事。当然也许并不全数依靠简单的推断,说不定她此番出山就是为了这件事也说不定呢……
“公子在那深山之中也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让在下有些惊讶啊。”
许木兮忙摆手:“说起这个,百公子可知宫里那场火让多少人遭了殃?
那眉眼稍显聚拢,沉默了片刻开口:“据我所知未有,陛下仁厚,连那辰清宫中未有及时发现火情的太监都饶了一命,那因此丧命的许美人尸首也被送回了家中,自行安顿。”
如此答案,让人既惊诧又怀疑,但是这种一查便知的事,自然没有扯谎的必要——除非对方是在试探自己。
许木兮嘴角适当的挂起一抹笑来,轻声开口:“怎会没有波及,那后宫失火烧死之人不为最称得上无辜遭殃之人?而那并非只为一个弃妃……”
听此百钧天面上露出恍然:“难道公子下山,是为了证实这番推测?在下记得那位许美人死前在那冷宫中受过怡妃娘娘的恩惠,想来这枚棋子一死对于山上的那位是不可接受的。”
说完这话百钧天坐直了不少,大概是觉得自己这番推测十分合理。
李雪莲确实将她视作棋子,而这棋子一消,最为惊讶和慌张的自当就是赵铎。
许木兮暗叹对方见微知著,即使自己话说得这般模棱两可,却还是能在其中探出关键,但也说明这百家的消息确实说得上灵通。
也不知这百公子是如何推测她的身份的,但此刻该纠结的也不是这点。许木兮转头对那驾马的小厮说道:“麻烦这位兄弟到平家庄时稍停一下。”
“公子去平家庄寻人?”
“自然,有些事要交代下去。只是主家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的?”
“并非,在下不过好奇而已,再者青南山地处京都远郊,天高皇帝远,如何能管到皇城里面的事。”
许木兮嘴角微微敛起,未有反驳,心中却是暗讽他莫名其妙,什么都不求,还这般缠上来干嘛,浪费了她不少时间。
“但之后就说不一定了,不是吗?”说完这人也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一把折扇,哗得一声,那扇面四个大字便出现在了许木兮的面前——天道酬勤。
无奈地撇了撇嘴角,世人都将商贾之人比拟为狡猾的狐狸,看不透,吃不准。她这番接触便觉实属准确,而且此人长得也像那雪狐,美丽又危险。
耳畔车轮马蹄碾过碎石产生的杂音还在滚滚萦绕,将那窗帷掀起一角向外看去,便发现此刻午时天光已然下落,心中焦急更甚。
“公子看起来这般着急?要不……”
“小公子,平家庄到了。”
两人的话语一前一后,许木兮自然更想听到后者,对于百钧天的下文也未有纠结和耐心,连忙起手作揖道:“多谢百公子送得这一段路程,在下赶时间便不再耽搁了,有缘再会。”
说完这话
未有一刻犹豫的从刚停稳的马车钻出跳下,期间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百钧天被打断的话语最终也没能说出,心中也浮出一丝郁闷,连带这脸色也不大好了。
跟随其动作将那门帘缎布撩开,瞧着那逐渐远去的娇小背影,眼神逐渐眯起,心中咕哝,随后也从口中流出:“本公子的魅力什么时候消减到这般地步的。”
这声音沉闷中带着些许懊恼,在旁的小厮也不知该接话,还是该当这些只是主子的自言自语。最后为了不出错便选了后者,那两双眼睛,一大一小各自瞧向了不同的方向。
许木兮快步走进平家庄,心中茫然。其实她刚才知晓了立桦在宫中无碍已然足够,此刻是否能见到雪儿也没了差别,说不定反倒横生枝节。只因她现在身份是为男子,在大街上找寻一名未出嫁的女子怕是会影响其名声。
只是既然来了,总要寻一寻的,若是运气好将原先预定之事完成,也算是了却了心愿,若是运气不好,那便见好就收,也不能误了回去的时辰。
这般想着,脚步一下一下踩在那干硬的黄泥地上,正巧迎面走来一位拿着菜篮背上扛着锄头体态臃肿的妇女,远远看去大概年过半百,脚步却是稳健的很,望见许木兮向她踱步过来,面上细纹因此变得更深了些。
“大娘,不知村里可有一位叫平雪儿的姑娘,在下是她远方的表哥,此番春闱上京,特此来探亲。”
那老娘子面上浮现孤疑之色,出口的话音也带着这个年纪的女人特有的尖细:“村头的小雪儿?她的表哥还真多啊,那边要嫁一个,这边又来一个。”
许木兮眉心拧起,忙开口解释:“大娘子误会了,在下此番来京城是为了参加春闱,并非别的,娘子这般损人名声可怎么行。”
这娘子这个岁数大概率已然熬成了家婆,最是神气的时候,见人呛自己,对方还是个毛头小子,火气立马就飚至脑门,那被赤阳晒焦的脸颊顿时变成了燃着的炭火。
“雪儿的名声可不用我这老婆子去毁,她自己愿意当那贱人、泥腿子,不要脸的,自然也管不了别人的怎么说。”
这腌臢之词一下一下的冲击着许木兮的耳鼓,眼瞳也被迫越睁越大,嘴唇微张,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大娘何故与在下说这么多,平雪儿再怎么样也是在下的家里人,您是想让我附和还是怎么地。何况雪儿什么秉性,并不需要您在我面前啮语,卖弄。在下清清楚楚。”
两人就这样不欢而散,那大娘最后也没有将雪儿家的位置告知,反而在许木兮身后继续用难听至极的话语辱骂她和她的全家。
许木兮心情极差但又拿这泼妇无赖无可奈何,只能装作没听见。还好后而海阔天空,遇到了个好说话,背着幼儿刚从家门出来的小娘子,问到了个清楚。
按外人的说法,是平雪儿的表哥在她归来之前就已娶妻生子,但她知道后还依然纠缠不休,更是去了那平怀章家里要他给个说法,这负心汉在外人眼里最是爱妻儿之人,当日就严声厉气的将其赶走,而平雪儿名声坏掉的却是在这之后,也就是前几天,那平怀章的妻子见丈夫傍晚为未还家,便带着孩子去找人,就见田埂间两人又抱在一起,那娘子又是个爆脾气的,上前就是将雪儿打了一顿,惹得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许木兮自是不相信这话语中的一面之词,毕竟语言总是有巧言令色的成分,连正统史书记录一些较为细小私密之事都会出现不同的情节和判词,何况是此种男女之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