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许木兮又遇到几个要从家中出门的妇人,依从她们的指引走到了村头。
按理说许木兮从庆阳道进入的那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村门,但因村子里的人不常有人出去,所以他们更习惯将与田亩对望的方向说成村头。
好在,平家庄算不上大,许木兮试探地敲了几家的门,便得到了确切的位置。
黄土院墙墙头生出青绿杂草,柴门半敞。许木兮走到门边先将头探进半个头,往里张望,正巧见一穿着粗布麻衣的清瘦妇女从柴房中走出,手中拿一木桶,一眼便瞧见了门口的端倪,面露迟疑。
许木兮见此忙直接踱步进到那小院中,面上浮现微微笑颜,语气也尽量压低以此来显得自己更有男人味一些。
“不知这儿可是平雪儿的家?”
那妇人向前的脚步变得有些呆滞,面容皱起,回答的语气却是平和温柔:“是,不知这位小哥是?”
“在下想找雪儿有些事相谈,不知可能让我们相见。”她说完便是一礼,面上笑容依旧,加上她此刻模样已经腿去了嘴边诡异的污痕,虽然身量不高,却绝对算得上是一位清秀好看的男子。
那妇人自然将这些看在眼里,又见许木兮这般彬彬有礼像是个读书人,所着衣衫布料也不像凡物,自然心中生出欢喜,忙应声,将手中木桶放下去到里屋
黄土四壁干爽,木棂窗糊着薄纸,天光淡淡漫入,平雪儿此时正坐在房中小凳上,拿着针线在认真的缝补衣裳,但脸颊未擦净的泪痕,和眼底泛着红丝都在暗示着方才的情绪。
黄巧儿此时穿过前堂走进来,蹲在许雪儿面前悄声开口:“小雪儿,好孩子别闷在房里不出来了,今儿个有位公子找你,就在门口,快出去吧。”
自家母亲嘴中也能冒出‘公子’这种官话,让她十分吃惊,抬眸看向对方:“娘别逗我了,如今哪儿会有公子会来找我呢。”
说完这话她鼻中又生出哽咽,眼眶跟着沁出泪花。
“祖宗别哭了,这般多难看,快找东西擦擦,那公子亲口说是来找你的,还能有假?看着一副读书人的样子,你快出去迎接,别让人等着急了。”
黄巧儿边说边起身,为她取下墙角洗脸架的毛巾,后而还贴心的沾了沾盆中存着的净水,才递给了对方。
许雪儿带着疑惑接过,但自家母亲都这般说了定是没有不出去的理由。
湿润微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收起了自怜自艾的模样,将手上的布料和针线放回那小竹篓中,走出了房门。
许木兮在那小院中待了一会儿,四处张望,后被那墙角的一株只有细枝粗细的小树上,初露柳苗吸引了眼球,走过去低头想细细瞧瞧。
“这位公子,是来找我的?”
正巧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让许木兮顿感心头一热。
仔细算来平雪儿刚出宫不过一个月有余,也许是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的原因,却好似恍若隔世。
今日晴光正好,故友重逢,许木兮起身抬眸便见一张一如当初的容颜,而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让人有一种错觉,好似一切都从未改变。
但黄土四壁,木棂薄纸,清风融融,粗布棉衣,又将人从幻觉中剥离出来,让人明白这里不是辰清宫,之前的种种已成过往……
“雪儿姐姐。”许木兮轻声唤她。
“啊,美,美——”那双杏眸含泪,水光潋滟,桃花般的小嘴一张一合,却始终说不出一段完整的话来。
“我没事。”回应她的是许木兮轻轻点头,和张开双手,在静谧地等对方走过来与自己拥抱。
温热瘦削的身躯生生扑过来,带着凝结而落下的泪珠,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有那让人心痛的委屈。
许木兮比平雪儿稍高上一些,那放在后面的手轻轻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如春风般柔软的话语在嘴边响起:“雪儿姐姐别怕,我来了。”
那墙角的细柳早已无人在意,它悄无声息地伫立在哪儿,静静感受这院中的风、音、泪、情……
而这幅温情的画面在刚走出的黄巧儿眼里又变成了另一副含义,她心中欣喜超过了世俗对男女相处的掣肘。方才初见就隐隐觉得这个男子绝对是喜欢雪儿的,如今这般行为便就是板上钉钉。
然而心中更是暗定,要是这人也学平怀章那该死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她就拿刀把此人砍了泄气。
许木兮抬眸就见黄巧儿站在门边,用一双似乎燃着火星子的双眼瞧着自己,方觉如今这身份立场实在不该做这档子事,便将怀里抽噎的雪儿放了出来。
取出袖中帕子想为她擦擦那乱糟糟的笑脸,又觉这黛青丝帕又陌生又熟悉,瞧见方角的‘百’字纹,才想起这东西真正的主人。刚才竟忘记还给对方,后出那厢时着急就当自己之物,随手塞进了衣袖。
嘴角浮现了一抹无奈的笑,那人还真是无处不在,纠缠不休。
过不多时,平雪儿眼泪终于止住,思绪也变得清明了些,心中好奇也随之攀升,后又觉此中内情定然隐晦非常,不能为外人道也,转头想要让家母离开,两人要单独聊聊。
黄巧儿面露焕然,满脸堆笑赔许木兮的罪,重新拿上木桶和外门边的锄头,只是刚一脚踏出屋门时,却是被许木兮叫住:“伯母,在下与雪儿只寥寥谈几句话,您不必介怀,定时归来便好,加上在下也有几句话要与您和伯父详谈。”
平雪儿与黄巧儿一同露出或茫然或惊讶的表情来,但随后两人都明白许木兮此话的内中含义,前者一时尴尬的瞬间红了脸,而后者笑容则是更甚,忙应声回好,出门的脚步似乎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将那前院柴门关上,甚至还上了闩。平雪儿转身抿嘴瞧着此刻找了个矮凳叉腿坐着的许木兮,又见对方衣摆和露出的鞋周沾着厚厚的黄泥,又跟着皱眉。
“看来美人是知道了,是奴婢看错了人,实在没脸让您掺和这摊烂事里。”她说完便走回屋中将刚才坐着的那小凳拿了出来。
许木兮等对方重新出来才解释道:“果然,我这一路听来,便觉人心怎能黑成这样,他有妻有儿还来招惹你个黄花闺女,如今还散播这般谣言,要毁你前程。”
“有美人信我,在宫里耗费的这些岁月便值了。别的,也不奢求,就当是奴婢命不好,只求他能放过我,让我爹娘能过些清闲日子。”
看到对方悲恸模样,许木兮目光变得沉凝,随后狠狠吐出一口浊气:“今日没有时间了,日后我定要为你去找那负心汉要个说法。”
平雪儿摇了摇头,用袖口擦了擦面上的残泪:“他那娘子就是个泼妇,我那日明明就是找平怀章要说法的,我们年少有婚约,这么多年我就是靠这个念想撑过来的,他为何要这般辜负我。
明明前些年他考上秀才还托人告诉我,我便觉得他是可托付之人,加上我们家里也算亲缘,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便将一颗真心全然送了出去,跟着那每月俸禄一齐。没成想他竟这般畜生……”
话音至此,平雪儿已然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半身弯下,将脆弱的神思藏下,任由泪花滴落在地,湿染黄土,让广阔的土地包容她的无知与悔恨。
“那日我与他娘子好说歹说,也要不回来钱,两人竟还合力将我赶出来。之后京城失火之事传到这里。
那天正午我去田埂上给爹送饭,那些爷们儿坐在田畔上吃饭谈起,我心中不信,就去找那该死的问,想他常常去城里买书应该有些听闻,没成想他竟觉得我是对他余情未了,说他不爱她娘子,等他考上进士便要休了她娶我,结果这话正巧被来找他的正主听到,但那泼妇恨的却是我,说我勾引她的夫婿。实在可笑。”
那低着的头颅此刻发出声声嗤笑,许木兮却感后背发寒,这等污糟之事,她从来都是从书中知晓,没想到有一天会真切的发生在眼前。
将背在夹窝出的包袱拿下,各种布料中夹带的钱袋被拿出,六两白银被倒了出来,双手递在了平雪儿脸下。
莹白的光泽差点闪到她的眼睛,被吓得怃然抬头,看向许木兮,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施舍的鄙夷,只有嘴角的微扬和眼中的鼓励。
“美人?这是?”
“这本来是给你的嫁妆,如今也可当是我的聘礼,我现在是已死之人,之后殿下下山,我便没有了归处,届时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只能利用与你的婚事来编造身世,正大光明的留在京城。”
“原来如此——”只言片语却也足以概括了全貌。
“但,美人此番找我因当不是为了这件事吧,奴婢这事再怎么样也传不到那神山之中。”
“是,但本来要问的事,我已在路上知晓,还走这一趟就是为了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如若你家庭美满,这份钱也算是锦上添花,如若不然,这份钱就是雪中送炭。”
平雪儿破涕为笑,眼中泪花顷刻间泛出:“美人,奴婢有幸啊。”话音刚落那双膝就顺势跪地,扑通,砸在两人耳畔,之后势要磕头跪拜,许木兮连忙出声直至,站起将对方扶起。
“不必如此大礼,如今出了皇宫我们便都是平头百姓,雪儿姐姐日后唤名讳即可,何况我们之间名义上还是未婚夫妻。”说着便将刚才给对方擦眼泪的帕子拿出来,连带着双手的银两一起,递给了对方。
“身份随便你编,这帕子是我偶然所得,便当作我给你的私物,也算有个依据。”
双手捧着白花花的银子,拇指指腹随之在那帕子上织着的金丝‘百’字上摩搓了几下,心中有些好奇,但最终未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