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典史她不干了 > 38. 开刃
    陈时自拜入山长门下后,课业确实精进了不少,书院里也再没人敢在暗处给他使绊子。

    可每当看见自己在书院的名次更前一名,他心中总会想起李惊玄。

    她当初说要查一桩案子,才混进书院,可她到底要查什么?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诨的相处,又有几分是真的?

    他后来实在按捺不住,专程跑去县衙打听了一趟,才知道这人竟是个女子。

    那日回书院的路上,他整个人都是飘的。与其说是震惊,倒不如说是羞赧的。

    他竟然屡次三番被她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还一口一个“上官兄”地称兄道弟,全然没觉出半点异样。如今回头想想,那些画面一帧帧地翻上来,每一帧都烫得他耳根发烧。

    眼下她蓦地出现在自己家中,就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他一时间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拿什么身份去面对她。

    他、他当初竟那么无礼地对待过一个姑娘!

    “自然!我怎会忘记你!”

    话说出口他才发觉太急太重,自觉失礼连忙轻咳一声,端了端袖子,强作镇定地补了一句:“我意思是......十分欢迎李姑娘来此做客,我们还真是缘分。”

    他还想再说几句什么把场面圆回来,脚边却忽然蹿出一团白影,冲着他龇牙咧嘴。陈时后半截话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整个人被吓一跳,往后仰了半步,险些撞上门框。

    李惊玄按回那只白狐:“确实是巧,往后还要叨唠你们了。”

    甄大娘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一圈,意味深长对着陈时道:“行了,李姑娘才刚来,总得让人歇口气。你既趁休沐回来,先去换身衣裳,别一身风尘地臭着人家。有什么话,往后有的是工夫絮叨。”

    陈时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赶路的衣裳,衣角沾了灰,脸上那层红又深了几分,愣愣地点了点头,几人这才各自散开。

    夜里,李惊玄在地铺上给白狐整了个软垫,拍了拍,示意他睡那儿。白狐倒也乖觉,窝进去蜷成一团,看着像是很快便睡熟了。

    李惊玄这才吹了灯,躺回床上。她这段日子身心疲惫,很快便迷迷糊糊地阖上眼。

    因此她没有察觉到白狐见她睡着后,悄悄从垫子上爬起来,轻轻一跃,便上了床沿。

    白狐便凑近了些,在她身侧找了个空隙,把自己的小身子塞进去,贴着她的腰窝趴下。可趴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不够。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照在李惊玄散在枕上的发丝上,黑得发亮。白狐仰起头,盯着那缕发丝看了很久。

    他想起书里的句子。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可他现在这副模样,如何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伸出前爪,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想把一缕发丝拢起来。可爪子太短,拨了两下,发丝便从毛茸茸的肉垫间滑走了。他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这次换了个角度,却还是夹不住。

    最后只好用蓬松的尾巴轻轻扫过来,卷起一缕垂落的发丝,绕了一圈,打了个松松的结。尾巴尖儿搭在自己蜷起来的身体上,那缕发丝被他裹在正中央,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白狐安静地缩成一团,贴着李惊玄的颈侧,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翌日一早,李惊玄是被痒醒的。

    睁眼才发现,那小狐狸不知何时挪到了她枕边,尾巴随着呼吸一下一下扫过她的脖颈。她轻轻将他往旁边拨了拨,起身穿衣。

    屋门刚拉开一条缝,外头站着的人便猛地一僵。

    “你在这做什么呢?”李惊玄挑眉问道。

    陈时立在廊下,一手还悬在半空,像是正要敲门,又像是已经站了有一会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目光躲闪了两下,到底没躲过去,索性把手里那盒东西往李惊玄怀里一塞。

    “给你的。”

    李惊玄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转过身,一溜烟地跑了,衣袍角在院门口一闪,便没了踪影。

    “......”

    李惊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点心装得齐整,造型别致,还带着温热的甜香。她失笑,心道陈时这人倒是热情好客,一点也没变。

    她随手将盒子搁在桌上,回头时,才发现那白狐已经醒了。

    蒲连玉可以确定,自己这副身子只是个普通白狐,否则要是按照以往的法术,方才那个男人早就死了。

    他是在意李惊玄,但就是因为他太在意,在意到无法容忍她身边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男人。

    有商恳一个就已经足够麻烦了。

    他需要摆脱这个身体的束缚,过往他还能凭借法力与外貌让她看自己几眼,但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继续这样一败涂地,他要做点什么,让她的目光继续在他身上。

    李惊玄还以为白狐会像昨天一样对陈时毫不客气,甚至要将这糕点破坏,哪知他颠着小步子跑到她腿边,仰起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喉咙里发出一声撒娇似的呜咽,又软又黏,像是在讨什么。

    李惊玄了然,原来是饿了。

    她去灶房找甄大娘要了几个熟鸡蛋,白狐呆了一瞬才开始吃起来,她自己也尝了块糕点,随后靠在桌边看他吃了一会儿,心思却渐渐飘远了。

    皇城那边此刻应该正乱成一锅粥。

    萧鸾和萧祺两方人马动了手,金通卫本该是皇帝的亲卫军,却已被倒戈一部分,刀兵相见,不论哪一方胜出,余波都少不了往外扩散。

    此处离京城虽说不算太近,可到底在官道的范围之内,若真闹得大了,最先遭殃的便是村落里的人。

    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眼下她是被商恳安排过来的,可这安排只能保她一时安稳,保不了长久。

    皇帝的人自然要抓她,祺王的人未必真心保她。到那时候,这个村子便是她连累别人的地方。

    “快走!快跟我走!”

    小晴突然匆忙过来,落地时甚至踉跄了一下,连平日里那股拿腔拿调的劲都顾不上了。

    “出什么事了?”李惊玄眉头一皱。

    “方才我和灵芃那丫头在河边玩,”小晴语速飞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迫,“突然来了一群人,把其他几个孩子都抓走了。我事先觉出不对劲,带着她躲进芦苇丛里,谁知那丫头自己又冲出去了,说要救他们——被一并带走了!”

    “那些人什么打扮?”

    “穿什么的都有,看着似乎是山匪!”

    皇城乱了!这里也要乱了!

    李惊玄迅速起身,跟着小晴到院子里。

    外头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愤懑焦躁的嗓音混在一处,从巷口涌过来,越来越大。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有脚步在土路上乱踏,还有人扯着嗓子在召集人手。

    “抄家伙!跟上去!不能让他们把娃儿带出村!”

    “走!都去!把路堵住!”

    村民们的声音越聚越多,越喊越凶。陈时同样站在院门口,面色不佳,显然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

    他抿了抿唇,转头对李惊玄道:“我现在去报官,你和我娘待在屋里,别走动。”

    他虽然只是个文吏,可这一带的巡检与他打过几回照面,还算面熟,前去交涉总比村民们一拥而上强。

    更何况......过去在书院,都是她替他挡在前面,这一回,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再涉险。

    李惊玄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陈时转身便往外跑,汇入门外那片涌动着的人流,很快被裹挟着消失在巷口。

    见李惊玄没有跟上去,小晴急道:“你还站在这做什么!”

    李惊玄思索:“......别急,此事恐

    怕有蹊跷。”

    不是她见死不救,也不是她怕事,而是......

    “这更像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那伙人抓了孩子,既不藏匿也不远遁,偏偏选在村旁的河边下手,像是生怕村里人不知道似的。村民们此刻全被引了出去,壮力一空,村里便只剩老弱妇孺。

    若那群人的目标本就不是孩子呢?

    当然,这只是她的一个猜想,她没把握的事,便不能贸然去阻拦那些急着找孩子的村民。

    小晴闻言,确实言之有理,但她才不管这些人有什么目的,她担心的是那丫头的安危!

    她也不再和李惊玄多说,去找那群人的身影。

    事情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村民们没有回来,倒是另一群人先一步进了村。约莫十五六个,清一色的青壮男子,手里提着刀棍,一进村便散了开来,挨家挨户地踹门搜刮。

    “嘘——”

    以防万一,李惊玄事先通知村内剩余的十几人,让他们躲起来,起初没人肯听,见甄大娘出面,才不情不愿地照做。

    可这村子统共巴掌大,藏又能藏到哪儿去。

    一个小男孩大约是憋不住,在柴垛后面挪了挪身子,脚下的干枝“咔嚓”响了一声。一刀疤脸的汉子正提着半袋子米从邻院出来,闻声转头,几步走过去,一把将那孩子从柴垛后拎了出来。

    小孩约莫五六岁,双脚离了地,吓得脸都白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刀疤脸看了那孩子一眼,忽然将刀提了起来。李惊玄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弯腰摸起脚边一颗石子,朝院墙另一头甩了出去。石子“当”地敲在倒扣的铁锅上,弹了两下,滚进草丛里。

    刀疤脸的耳朵动了动,刀停在半空,转头朝声响处看去。他眯着眼打量了片刻,终究放下了小孩,提着刀朝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更近了。

    李惊玄握紧身侧的匕首,却没想到白狐这时跑了出去!

    白狐径直挡在了李惊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声。

    刀疤脸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原来是这么个畜生。”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像看一块砧板上的肉,“带回去扒了皮,给大伙打打牙祭也好。”说着便弯腰去抓。

    李惊玄心口一紧,她不能让这家伙死在这儿。

    她深吸一口气,从墙后走出,微微垂下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被风吹散的絮:“这位大哥,请您高抬贵手。这是我养的小宠,跟了我许多年,离了他我可活不成。您要什么,只管说,我尽力凑。”

    刀疤脸抓狐的动作停住了。他直起腰,转头看她,目光这才仔仔细细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墙根阴影里站着个年轻女子,眉目干净,语气怯怯的,像一朵开在路边没人摘的花。他的眼神慢慢变了,嘴角咧开一道不怀好意的弧度:“那得看你诚心够不够了。”

    “那便和我去后边吧,那地方没人。”

    刀疤脸自是乐得清静,跟着李惊玄走到后头堆放杂物的地方,白狐见状立刻跟上去。

    李惊玄低下头,似是不敢看他,手却悄悄放到了腰间,指尖拨开鞘扣。她嘴角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似在羞涩。

    刀疤脸往前凑了一步,弯下腰来,想看她的脸。

    她等的就是这一步。

    匕出如电,寒光一闪,自下而上直直没入他的咽喉。刀刃新磨的锋口切开皮肉,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血在喉间“噗”地涌出来,堵住了他后半截笑声。

    刀疤脸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朝前栽倒。

    李惊玄侧身一让,同时伸手捞过那只还愣在原地的白狐,将他抱进怀里,退了两步。

    这把匕首,终于开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