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疾驰,马蹄踏碎尘土,身后的追兵被甩开一段距离。
商恳忽然勒马。
李惊玄跟着收缰,回头看他,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她问:“你不走?”
商恳点头,随即将一个包裹递给她:“我如今要替祺王做事,这里面有着一些盘缠和一张图纸,你顺着那图上的路线走,便能找到一个姓甄的人家,她会帮你安排好一切。你养的那只猫我也早已送过去了。”
这些自然都是祺王帮衬打点的。时间拖不得,他必须回去,方才底下涌出的暗卫远不止明面上那些,恐怕还有后手。祺王那边未必能占上风。
李惊玄接过包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他。
他其实变了很多,年轻人的五官更加不驯而坚毅,那种稳重里带着不可一世的气质,比从前更分明了,像一颗被风沙打磨多年的石头,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质地。
任谁看都是个碧血丹心的真汉子。
李惊玄隐约意识到,这一别,或许再难相见。
她压住翻涌上来的涩意,弯了一下嘴角,佯装洒脱道:“你既然都帮我做了这么多事,我怎好浪费你这一番苦心,事成了可别忘了请我吃酒。”
人世间就是把所有愿与不愿的人都浸在染缸,这口缸顺着转,逆着转,直到将所有人的情分纠葛都染得难以区分彼此,才肯恢复一汪平静。
在大义面前,商恳有再多的苦痛再多的难言之隐,委屈与不甘,都无法与她述说。
他是靠土地长大的人。
早年饥荒,地里收成不好,饿死了他爹娘。老两口把最后一口粮食都留给了两个娃娃。
说是粮食,其实也就是一些糠碎夹杂着一些沙土。
那时候他恨老天无眼,病了人,病了土,病了麦子,让一整片田地颗粒无收,又拜师去学了武艺,这才不让自己与幼妹饿着。
如今回头看,病的不只是地,是整个大赢朝。
他们要做的,是离经叛道之事。始终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前赴后继地加入争斗,泪水,血水,到最后都会变成战火和风烟的残骸。
他见过太多人从自己面前离开,爹娘,师父,友人,以及敌人。
他安置好了幼妹,如今又到了与李惊玄分别的时候。
他要先用那把沾着热血的剑劈开乱世,再将那颗赤忱的心剖出来,递给她。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灌进他领口,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了李惊玄一眼,像似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上,然后拨转马头,朝来路策马而去,没有回头。
一声“珍重”散在风里。
李惊玄望了他的背影片刻,才将包裹系紧在腰间,重新赶路,沿着商恳画的那条路线一路向南。
不料马忽然猛地偏了一下头,鬃毛甩动,前蹄在土路上躁动地踏了两步。
李惊玄赶忙收缰安抚,一面按住马颈,一面顺着它哼气的方向看去。
路旁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细碎的声音。
难道是追兵?
她屏住呼吸,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匕首。
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从草丛里冒了出来。
是一只白狐。瞧着不过一个月大,毛色又浅又软,看着懵懂。
却无人知,他于两日前诞生。
彼时蒲连玉脱离母体之后,被外界灼热或寒冷的空气所刺激,又被接生者巨大的手掌抓来提去,这对幼狐细嫩的皮肤而言,其痛苦较皮鞭抽体尤有过之。
若老和尚还在,便会告诉他,这便是生之苦。
从解脱到入世,从无觉到有感,第一口呼吸便灌满了灼痛。生而为人也好,为狐也罢,睁眼的那一刻就是苦的开端。
他本该在那夜便被何郢送出宫,但金通卫发现得太快,何郢只好将他放在荷叶上,通过皇宫的池水,才顺着河流一直漂到这。
附在皇帝身上的那缕魂已经离开,与之一起融入在这白狐的体内,因此也有了之前的所有记忆。
他缩成一团白绒,在草叶间微微打着颤。但身体太小太弱,方才涌入的大量记忆与片段,让他痛的无法行动,此刻的他根本承不住这么多东西。
而他所有的力气,只够在这一刻,抬起头,看向那道从马背上俯下来的目光。
日光在她肩头镀了一层金边,连发丝都微微发亮,像被什么柔和的东西拢住了轮廓。
是......李惊玄。
她就在他眼前。
他就这样盯着对方的面孔心不在焉,对方到底在窸窸索索说些什么也听不见了。
“小狐狸,就你自己一个在这?你兄弟姐妹呢?”
幼狐发出一声呜咽,李惊玄看了半响,确认不是什么陷阱,这才下了马查看狐狸的状态。
附近没有别的活物身影,他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草丛里,身上又是冷的发颤。李惊玄叹一口气,将它带上马背。
也不知道小晴会不会养狐狸,不过猫和狐狸......应该差不多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窝在身前的小狐狸这般想着,夹了一下马腹,继续赶路。
甄氏原是一大户人家里的嬷嬷,据说归家之后,小儿子争气,科考中了榜,做了官,也算老来有了依靠。
而那户人家的家主,恰好是萧祺门下的一位幕僚,几番辗转,才将李惊玄的落脚处安排到了这个村子里。
李惊玄一路打听,总算寻到了甄大娘的住处,她抬手叩了两下。
没多久,门从里头开了。
开门的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看着七八岁的年纪,个头刚过门闩,仰着脸打量她。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
“你找谁啊?”小姑娘脆生生地问,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怕生的爽利。
李惊玄弯腰与她对视:“你家大人呢?甄氏是住这儿吧?”
小姑娘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便往院里跑,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门槛差点没绊住她。
不多时,她又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
那老妇目光在李惊玄身上扫了一圈,对上身份后,侧了侧身,将她迎了进去。
“李姑娘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我便是。”
甄大娘说着,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姑娘,“这小丫头不懂事,就怕冲撞了您,我还是先将她带走吧。”
“不碍事,我也只是暂住一段时日。”李惊玄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她是......”
甄大娘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这是我孙女,灵芃,总是趁她娘不注意跑来这边玩。”
甄大娘共有一女一儿,大女儿嫁给了同村
的木匠,小儿子的官职前不久才有着落。这方小院原是一家老小同住的,如今儿女各自成家立业,便只剩她一人守着。
此刻的灵芃正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猫,学大人哄孩子的模样,轻轻晃着胳膊,嘴里一遍遍喊着:“妞妞,妞妞。”
那白猫正是小晴。以往脾气最大,旁人碰都碰不得,此刻却不知为何,安安静静地窝在灵芃怀里,半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看向李惊玄怀中的那只小狐狸时,眼神惊疑不已。
小晴猜测,这么小的狐狸,难不成是那个男狐狸精生的?
李惊玄回到甄大娘替她收拾出来的房间,将怀里那团小白狐放到床上,拿过一旁的毛毯给它裹了一圈,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免得它再冻得直哆嗦。
刚安顿好,窗边便传来一声轻响。小晴从半开的窗缝里跳进来,落在桌面上,尾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低头舔了舔手背,开口问:“这从哪儿来的?”
李惊玄没回头,手上正打开商恳给的包裹查看起来:“路上捡的。我还想问你呢,你会养狐狸不?都是白的,习性应该差不多。”
闻言,小晴舔毛的动作一顿。
“别把老娘和这畜生一起比!”
说完从桌上猛地蹿下来,后腿一蹬,结结实实地踹了白狐一脚,正蹬在那颗露在毯子外头的脑袋上。
白狐被踹得往后一缩,整个身子缩进毛毯深处,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李惊玄,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好好好,”李惊玄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把白狐连毯子一起捞过来,轻轻抚了抚它被踹歪的脑袋,“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小晴哼了一声,听到外面小姑娘喊自己的声音,便又跳了出去。
包裹里除了商恳所说的盘缠,还躺着一柄用布条裹着的短匕。
李惊玄抽出来细看,比之前他给的那把长了些许,通体没有多余纹饰,刃口薄而利,泛出一线冷光。
鞘是素木的,缠布简单,看着极为朴素,却比从前那柄更加锐利,握在手里轻重恰好,像是特意照着她的手感调的。
她看了半晌,指腹在鞘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他竟然还记得。
白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手肘边,她只好先将东西放好,心里盘算等他精神恢复好些,再将他放生。
此刻外头突然传来动静,李惊玄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还没见着人影,先听见一道声音从廊下拐角传来。
“娘,你说有客人来?客人在哪呢?”
那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像是没想通为何会让陌生人住进自家院子。话音方落,人便转过廊角,出现在房门口。
是个穿深蓝衣袍的年轻男子。身量中等,五官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肤色偏白,只是此刻眉头微拧,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他先看了看甄大娘的方向,见母亲没有答话,目光反而朝自己身后落过来,这才疑惑地转过身。看清来人是谁,他白皙的面却已经涨成一种看起来极为烫的珍珠粉。
“你、你怎么在这?”
李惊玄站在门边,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促狭:“许久不见,看来你还记得我啊,陈时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