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飞溅,她的手上都是血,就这么几秒,她亲手葬送了一条性命。
她忽然就明白了当时姚舞是什么心情。
或许动摇过,迟疑过,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另一股情绪压了过去。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管什么杀不杀人的。
活着的人尚且顾不上,哪来的工夫替死人矫情。
白狐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里的那点异样,舔了舔她的脸,温热的触感蹭过皮肤,像一只安慰的手。
李惊玄被这一舔拉回了神。她没工夫多想,弯腰扯过刀疤脸身上那片没染上血的衣布,用力将手上的血迹擦净。
接着她将白狐往墙根一个倒扣的破筐底下一塞,低声说了句“别动”,便直起身来,朝院门外走去。
既然人都已经进来了,躲也躲不过,不如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她走出巷口,故意站在空地上,像是刚睡醒出来张望的模样。日光落在她身上,白净的女子在空荡荡的村子里格外显眼。
“站住!”
果然,一声粗喝从斜对面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一个山匪从巷子里拐出来,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朝后头打了个呼哨。很快,其余几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她堵在中间。
“其他人呢?”
为首的一个汉子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扫了扫空旷的巷道。
李惊玄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发紧,像是被吓住了:“我不知道……我睡醒便发现只剩我一个了。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她微微垂着头,睫毛轻颤,一副强作镇定的模样。那几个山匪彼此看了一眼,眼底的戒备褪了大半。
其中一个凑到为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又有人接话:“东西都搜得差不多了,把这小娘们带回去,也算没白来一趟。”
几人低声商量了一阵,很快便拍了板。他们见她乖顺,既没喊也没跑,便没有绑她,只派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她,推着她往村口方向走。
寨子建在半山腰上,几间粗木搭的屋子,外围扎了一圈削尖的木桩当栅栏。
李惊玄被推搡着穿过了院坝,一路没见着陈时和那些追出去的村民,看来他们还没摸到此处。
她被关进一间柴房,门从外头落了锁,柴房里除了她,还有几个面熟的孩子,正是白日里在河边被掳走的那几个,灵芃也在其中。
小姑娘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却没出声。
另外还有几个生面孔的女子,年纪不等,有年轻的,也有三十来岁的,身上衣裳脏污,缩在另一侧。
见有人被推进来,其中一个女子抬眼看了看她,开口:“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
李惊玄点了点头,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坐下。
那女子便又说:“我们已经被困在这两日了。这群人把我们的村子砸了,死了好多人,剩下我们几个被带了回来。”
“你们是哪个村的?”
“往北走三十里,柳树屯。瞧你看着像外来的,想来也没听过。”
李惊玄也没否认,接着问:“你可知道他们什么来历?”
“不清楚。”女子皱眉,“但口音都怪得很,一个和一个不一样,估摸着原本是流民,不知道从哪聚到一处,落草做了这些丧尽天良的事。”
这么一说,事情便通了。
流民成匪并不少见,饥荒、战乱、苛税,哪一个都能把人从土地上赶出来,一路往南往北地漂,活不下去的便结伙上山,强抢烧杀。
陈时若真去报了官,巡检司的人手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而方才那批村民追出去后一直没有踪迹,多半是跟着去报官,或是被山匪绕晕了方向。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锁被哗啦拉开,一个山匪探进头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咧嘴笑了笑:“你,出来。”
寨子外头围了一圈人,为首的正是陈时,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巡检兵,甲衣在日光下亮得晃眼。村民们散在四周,手里攥着锄头镰刀,一个个红着眼。
山匪显然没料到这帮人会这么快摸到寨门口来,山匪头子站在寨门里,脸上横肉抖了抖,随后一挥手,两个山匪便把李惊玄从柴房里拽出来,推到了阵前。
一把刀横在她脖子上,极为冰凉。
匪头子站在她身后,朝外头喊:“都给我站住!黄金万两,今日拿不出来,这娘们先死,剩下的人质一个一个跟着陪葬!”
刀锋贴着皮肉,李惊玄垂着眼,这群山匪估计以为她会比孩童更多些份量,可选她当筹码,实属是挑错了人。
她与这些村民非亲非故,这种把戏吓唬吓唬旁人还行,拿她来当人质,还不如趁此机会,所有士兵和村民一起上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她刚想完,就听见前方的动静不对。
“退后!都退后!”
是陈时的声音,声音清亮又急促。巡检兵闻声收步,村民们也被挡了回来,原本已经压到寨门前的气势,硬生生退了数丈。
“好好商量!”陈时喊道,“先别动人,什么都好说!”
李惊玄猛地抬头。
搞什么?
他身为官吏,明明更应该知道此时情况对山匪不利,只要所有人包抄,就能突破!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能退一步前功尽弃?
她便没打算再等下去。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落在陈时那边的时候,李惊玄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摸上了腰间的匕首。刀柄握实的那一瞬,她猛地反手一刺,匕首精准地扎进身后那山匪持刀的手腕。
对方惨叫一声,刀脱了手。她顺势侧身脱出,抬膝撞在他腹上,把人顶开半步,随即一把揪住匪头子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前一拽,另一只手将匕首横在他喉间,动作一气呵成。
她压着匪头子跪在地上,抬头朝外头喊,声音冷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剿匪!”
这一声落地,巡检兵如梦初醒,呼啦啦冲了上来。村民们也嗷嗷叫着跟上,锄头扁担抡得虎虎生风。
山匪到底只是群流民汇聚的草台班子,见群龙无首,又失了人质,阵脚大乱,片刻之间便被按倒了一片。
柴房的锁被砸开,众人将里面的人就解救出来。
李惊玄松开匪头子,与士兵进行交替后,便
站起身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正要抬手擦一把脸上的汗,却突然听见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唰——”
一支箭,速度极快,从山坡上的树冠间穿过,直直朝她心□□来。她眼角刚捕捉到那点寒光,身体却来不及动。
太近了,太快了,根本躲不开。
此时却有一道白影掠过。
那只本该被安置在倒扣破筐里的白狐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纵身一跃,挡在了她面前。箭矢“噗”地没入那团小小的身体,带着他往后弹了半尺,重重落在地上,白毛上洇开一片鲜红。
李惊玄怔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小团白影上,几息之间竟没能移开。
白狐倒在地上,小小的身体还维持着跃出时蜷缩的弧度,箭杆从他胸腹间斜穿而过,尾羽上沾了灰和血,还在微微颤。
殷红从箭孔四周漫开来,染透了那片雪白的皮毛。
她蹲下身,双手悬在它上方,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碰。
她明明已经将他藏好,怎么会出现在这,甚至还救了自己一命。
白狐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缩成细细的一线,透过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正望着她。
一个血肉之躯,到底能支持多久?
蒲连玉活了上千年,依旧答不出这个问题。
此刻却希望时间再慢一点,好让他看清她的模样。
视线在模糊,耳朵在嗡鸣,他听不清有人在喊什么,但只要意识到在他身边的人是李惊玄,他便觉得死在这也不错,当着她的面死去,若就此能在她心上留下一笔,好似连痛都不太痛了。
原来这就是死苦,也是八苦里最不肯留情的一环。
可他心里又隐隐觉得,这并不是最终的结果,轮回未断,执念未消,他总会以某种方式,再走到她面前,或许这就是那老和尚的意图。
可他还是不甘。
他想再看看她的脸,想再听她说一句话,想再蹭一蹭她的手心。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还有太多话没说出来。
可这具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这一回,大约又要从头来过了。
......
在所有人都忙着剿匪的时候,李惊玄沉默着将白狐的尸体裹好。
狐尾露在外边,她下意识伸出一根手指头拨弄了一下,是软的,捻弄在指腹,像一片棉绒,托在手心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存在,就好像他从未出现过。
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就不应该把他带离河边,可能不跟着她,他还能活得好好的。
脑海里似乎还响着它哼哼唧唧的声音,在脚边打转时那种黏糊糊的撒娇,吃东西时把小脸埋进碗里的架势,被小晴踹了一脚后缩在毯子里委屈巴巴的眼神。
就在此时,李惊玄忽然看见白狐身上起来许多光一丝一丝,极细极淡的白光。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可那光越来越亮,从白狐的身上浮起来,一缕接一缕,像清晨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水雾,缓缓升腾,盘旋,然后散进空气里。
李惊玄怔怔地看着,这种光她有些似曾相识,好似当初某个人在为村民消蝗灾时做的法术,那种光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