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典史她不干了 > 36. 别走
    苏贵妃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随即整个人猛地一颤,抬起了脸。

    她的泪痕还挂在颊边,眼眶红肿未消,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方才的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此事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传出去也不知会有多少人觉得她真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盛世需要美人点缀,乱世需要美人顶罪。史书寥寥几笔,她的家族因此会被处置,往后蒙羞千年。

    可若要把如今的所有事怪罪到她头上,这是毫无道理的事。

    她平复好情绪,将残泪和碎发一并抹到耳后,声音稳下来:“你现在把它送出宫去,找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来,最好赶在太后派人来问话之前。”

    何郢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的打算是趁宫中大乱,直接带着她和孩子一走了之。可眼下她情绪刚稳下来,他不敢再刺激她,只好抱着襁褓离开。

    至于接生的稳婆和丫鬟,他也都处理干净了,没有人知道他来过此处,也没人知道当时产房内的情况。

    她会很安全。

    这是何郢受刑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萧鸾垂眼看着地上那个不成人形的男人,语气不紧不慢:“见到我没死成,你很失望吧。”

    何郢倒在血泊里,四肢已被金通卫齐根斩断,断口处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茬。

    一个金通卫上前几步,抱拳道:“陛下,抓到他时身边有个襁褓,但是里面空无一物。”

    萧鸾看了眼另一人手中拿着的襁褓,缎面干净,边角还缀着精细的绣纹,是苏贵妃宫内的样式。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地上的男人:“那个孽种呢?”

    何郢没有回应,或者说,他再也无法回应了。

    萧鸾像是刚想起来,轻轻“啊”了一声,弯了弯嘴角:“我竟忘了你的舌头也被剪了。”

    “你们再往各处搜搜。若见了婴儿,就地处置。”

    身后的金通卫齐声应道:“是。”

    萧鸾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抬手按了按后颈,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明天出宫的事,可都安排好了?”

    小太监喜儿适时上前一步,替他按摩脖颈:“回陛下,都安排妥当了。”

    寻常鸟雀入不了萧鸾的眼,他要带李惊玄去的,是他在京郊亲手让人建起的一座鸟阁。

    楼高三层,回廊环抱,四面皆通,里头养着的,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什么都有。家养的鹦鹉画眉,驯熟的隼鹰鹞子,还有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珍异活物,全关在特制的笼中,或栖于枝架之上,各踞一方。

    天子爱鸟不是什么秘密,底下的人自然便有了投其所好的门路。

    这些年来,进贡的鸟一茬接一茬,从南边的孔雀到北地的海东青,有人千里迢迢押运而来,只为搏圣上多看一眼,久而久之,这鸟阁便成了萧鸾的珍藏处。

    萧鸾靠在栏杆边,目光落在李惊玄侧脸上,答非所问:“看这么久,你有喜欢的么?”

    李惊玄皱了皱眉:“......没有。”

    不是他选鸟吗,问她干什么?

    萧鸾面色微沉,似是并不满意她的回答,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一旁的喜儿觑了觑皇帝的脸色,又看了看李惊玄,忽然笑着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地插进来:“陛下,不如奴婢先带李姑娘去后院瞧瞧?院里头新移了几株奇花异草,还有一池锦鲤,或许李姑娘对那些更感兴趣些。”

    萧鸾已经明白自己对她的心意,因此也不急于这一时,摆了摆手:“去吧。”

    李惊玄心里狐疑了一瞬,这人怎么这么殷勤?

    但她确实不想继续站在一群鸟中间跟皇帝面面相觑,便顺势点了点头,跟在喜儿身后下了阁楼。

    喜儿脚步轻快,弯弯绕绕地带着她穿过回廊,越走越偏。鸟阁的檐角渐渐被花木掩住,四周安静下来,只剩脚下碎石路的窸窣声响。李惊玄打量着前方的背影,前不久被人绑走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喜公公。”她忽然开口。

    喜儿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脸上还挂着笑:“李姑娘有何吩咐?”

    “你领我去的,当真是看花的路?”

    他们此刻已经出了小院,再往外走,便要进林子了。

    “姑娘说笑了,自然是看花的路。只是……奴婢方才忘了说,我家大人也在这附近,正等着姑娘呢。”喜儿眨了一下眼,“姑娘到了便知。”

    李惊玄惊讶,这人竟然另有主子,萧鸾可知自己身边腹背受敌?

    很快,李惊玄就知道他口中的大人是谁了——

    商恳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服,腰束革带,胸口绣着金线盘绕的飞鱼纹,肩头横跨一条暗红披帛,佩刀悬于左侧,愣是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是金通卫的制式。

    而他身旁站着的那人,正是祺王,萧祺。

    喜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萧祺打量李惊玄几眼,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对着商恳道:“要找的可是此人?”

    商恳拱手:“多谢王爷,正是。”

    话落,他盯着李惊玄看了半响,神色稍微柔和几分。

    没人知道他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进京之后不过隔了一日,他便再也寻不着李惊玄的踪影。后来几经辗转,才打听到她被皇帝留在宫中。

    皇帝、皇帝,又是那个皇帝。他还嫌祸害的人不多吗?

    恰逢祺王以武会友招收幕僚,商恳便靠着一身本领投到祺王门下,所求只有一桩——找到她。

    哪怕就算是具尸首,他也要找到她。

    喜儿便是祺王安插在萧鸾身边的眼线。今日出宫的消息便是由他递出来的,连皇帝要在鸟阁停留多久,身边带了多少人,都摸得一清二楚。

    众人聚在此处,是商恳的请求,却并非萧祺真正的目的。

    萧祺淡淡吩咐了一句:“可以动手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林间忽然起了风。

    埋伏已久的金通卫破林而出,脚步整齐划一,落地无声,眨眼之间便将整座鸟阁围了个严实。

    李惊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迅速稳住心神,望向前方。

    鸟阁之上,还有一个正在挑鸟的皇帝,大约还不知自己已经成了笼中的人。

    看来......萧祺这份不臣之心,倒是等候多时了。

    这个动静明显惊扰到楼上的人。

    萧鸾带着几个侍从走出三楼的露台,凭栏往下看了一眼。底下金通卫黑压压地围了一圈,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他却像没看见似的,目光越过那些玄色衣甲,落在院中央那道身影上,语气甚至带了几分不解: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这话自然是对李惊玄说的。

    他站在高处,神情平常,就好似完全看不懂自己身处在危险之中,只是不知她何时跑到了别人的阵营里。

    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萧鸾面无表情地想着。

    商恳往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李惊玄身前,将那道从上方落下来的视线截断。

    萧鸾的目光在被挡住的那一瞬,暗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萧祺,可藏在后背的手早已紧握成拳,甚至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祺王如此大

    张旗鼓,带走朕的人,是要做什么呢?”

    萧祺负手笑了笑:“既然是陛下的人,便凭本事要走吧。”

    这句话明面上说的是李惊玄,可实际上分明是在问萧鸾:

    你连龙椅都坐不稳,又拿什么留住人?

    若没本事,便别怪旁人伸手来夺。

    萧鸾此刻还未将他们放在眼里,他认为李惊玄一定不会走。

    暗处有他的人,只消一个手势,金通卫的包围便可从内里撕开一道口子,于是他硬生生将那指令压在了喉间,没有说出口。

    他想给她一个主动抉择的机会,让她主动留在他身边。

    “......李惊玄,回来。”可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尾音微微颤了一下。

    原来他在害怕,害怕她离开,像那些被她放走的雀鸟一样,再也不回来。

    这份侥幸的心思还是被打破了。

    李惊玄没有如他料想般回来,而是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要离开。

    萧鸾盯着她转身的那瞬间,仿佛这样就能看出她的犹豫,她的苦衷,她的被逼无奈。

    但什么都没有,她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

    “李惊玄!”

    萧鸾喊住她,想不顾一切冲出去抓住她,质问她为什么要走。

    别走。

    别飞走。

    作为一个幼年登基的君王,他这一生,向来一呼百应,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可唯独在失去和求不得方面,他从未尝过这种滋味。

    直至今日,这种不甘,让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留下她,让她在身边,却又知道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她。

    是她主动放弃的他。就和国师一样。

    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

    既然她不在乎他,他凭什么要在乎她?她要走自己凭什么就要挽留?

    他不想暴露出自己在乎她,就好像更上心的那个人就输了。

    他更不想承认,她看起来没有他也能过的很好,除了自己,她身边还有别人护着她。

    算了,放弃吧,和她一样不在意就好了。

    萧鸾试着劝服自己,但他失败了。

    因为宁愿妥协放弃以后,随之而来的依然是想要她的念头,甚至对那些带走她的人感到愤怒失望怨恨。

    他们为什么要将她带离他的身边?那个男的有什么资格靠近她?

    一定是他们危言耸听,一定是他拿什么话骗了她。

    可说再多都没用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已经离他而去了。

    一个是他最痛恨的兄长,一个是他求而不得的人。

    挫败如刃,割得他千疮百孔,越想越得不到,越得不到越不甘,越不甘越放不下。所有情绪纠缠一处,凝成一团淬了火的执念,嵌在心头,不消不散,最后化成执念被时不时激起烧灼神魂。

    “动手!拦下她!”

    暗处的侍卫应声而动,从鸟阁底层的地道中涌而出,玄色衣甲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刀锋出鞘的寒光交错闪烁,与萧祺带来的金通卫撞在一处。

    商恳翻身上马,挡在李惊玄的退路前,刀身横在身前,将一名逼近的侍卫逼退三步。得到了萧祺的颔首,便迅速骑上另一匹马,带着李惊玄撤退。

    萧鸾心头一疼,当即昏了过去,此刻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的泪水在流。

    泪珠滴落,流到另一头。

    看着李惊玄与商恳离开的背影,蒲连玉感受到心痛如刀绞的酸涩。

    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神魂被那国师附在这个皇帝身上,从而干扰了这人的心神与举止。

    从始至终,在意李惊玄的,都是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