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这场大火所赐,萧鸾身边难得清净了一回。
那些前前后后跟着的宫人早就跑没影了。
他一个人站在廊下,面前摆着几只用铜丝编的鸟笼,里头关着几羽雀鸟。
他看着它们,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它们能撑多久。
那几只雀鸟平日里被养得羽毛油亮,此刻却瑟缩在笼中,细小的爪子在横杆上不安地挪动,翅膀偶一扑棱,便抖落几片沾了灰烟的绒羽。
看,连鸟都知道要逃。
堂堂一国之君,此刻竟荒唐得留在此处,若有人瞧见,大约会觉得可笑。
不过也无所谓。
他死了,还有萧祺。大赢朝不缺他这一个皇帝。
当初先皇留下的遗诏上,写的本就是萧祺的名字。
他恨萧祺,恨他凭什么被先皇选中。可他更恨太后,恨她为什么偏要把这件事告诉他。
这种事,烂在肚子里不好么?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肺里的空气一寸一寸被抽干。火舌在廊柱间翻卷,他觉得自己大约是要死了。
可临死之际,他想却是还那些雀鸟。
他等不到它们什么时候死了。不如扔进火中,还能听它们在烈焰中发出的最后一声鸣叫。
但当他想伸手碰到鸟笼时,又无力垂下。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
突然间,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有些蛮横,像要把他从火里硬生生拽出来,从这莫名的麻木中拉扯出来。
萧鸾抬眸,恍惚间看见一张被火光映得发亮的脸,是那个女官。
他居然还有心思笑:“这么大的火……你不跑吗?”
李惊玄咬牙,干脆抬手,利落地扇了他一耳光,“你给我清醒一点!”
这种时候居然在这看鸟!
萧鸾头偏了偏,愣了一瞬。她没给他回神的功夫,转身一挥手,将几只鸟笼的门栓全部拉开。
铜门弹开的一刹那,笼中那些瑟缩已久的雀鸟猛地扑棱翅膀,争先恐后地蹿出牢笼,穿过滚滚浓烟,朝高墙之外飞去,飞向无际的远处。
萧鸾的目光闪烁一瞬,盯着鸟飞走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又像是被她打蒙了。
李惊玄掰过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严肃问他:“你想死吗?”
如果真想死,她就不做多余的事了,不如让他在这自生自灭。
她的面孔在火光的映照下骤然放大,眉眼间的怒意与焦灼几乎要将人灼穿。
萧鸾盯着她,脑海中忽然晃过一些模糊的碎片。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张这样近的脸,也是这样急切地看他,也是这样不客气地拽住他不放手。
但这些记忆,是谁的?
他的心剧烈跳动,这种感觉就像她比这熊熊烈火还要凶猛将他吞噬而尽。
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要活下来。要这个人留在他身边,再也不能离开。
萧鸾没有任何动作,李惊玄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视线下移,是一片红,血染红了半截裤管,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目。
他受伤了,怪不得只能留在这里。
她伸手探了一下伤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绝非寻常磕碰所致。
“是刺客做的?”她的目光扫过四周。
又是火灾,又是中伤,她很难不把这些与刺客联系在一起。
想到方才丫鬟禀报的“苏贵妃早产”,李惊玄眸光一动,语气肯定道:“是那个侍卫。”
或许是怕自己的亲生骨肉被皇家利用,又或许是想借次机会除掉皇帝带人一走了之。
说实在的,她还挺佩服这个侍卫的胆量。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哑而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真。
“你能救我?”
“废话。”
李惊玄不打算放过皇帝这个最狼狈的时候,她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刁难:“你还要我救你吗?求我试试?”
反正眼下这宫里,能把他从这儿带出去的人,只有她了,她不信他会拒绝。
萧鸾怔了一瞬。从幼时起,他便听过了无数人跪在阶下求他开恩,却从来没有人让他开口求回去。
这种这种颠倒过来的异样滋味让他难得配合说出:
“......求这位官娘子,救我离开这。”
闻言,李惊玄满意了,她没有犹豫,弯腰将他一条手臂架过自己肩头,有些吃力地托住了他的身子。
萧鸾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伤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克制住下意识想要停下的动作,顺着她的动作前行。
他侧过头,借着火光看她的侧脸,看见她紧抿的唇,被烟熏黑的面颊,以及那双盯着前前,惊心动魄的双眼。
火势终于被压制下去。两人从烟雾中跌撞而出,宫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涌上来搀扶萧鸾,一声声喊着太医。
李惊玄见他被众人接住,便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想趁这阵混乱悄悄退出去。
可她刚撤了半步,手腕便被抓住了。
那只手本该没什么力气,此刻指节却收得极紧。
萧鸾半靠在宫人身上,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偏偏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死死盯着她不挪开,沉而亮,像暗处蛰伏的幼狼,又狠又执拗。
李惊玄头皮一麻,他要干什么?别一副她是凶手的表情啊!
她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
被迫随着众人一同将萧鸾送进偏殿,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检查情况,确诊腿上受的是剑伤。
萧鸾的情况不太妙,失血过多已经将近昏厥,侍卫已在排查潜在的刺客,李惊玄很识趣地留在这照顾萧鸾,没有乱走动。
好险好险,要是刚刚走了说不定还会被抓走审查!
萧鸾做了个梦。
梦太长,长到像历经千年,又短得只有当画面中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时,才逐渐清晰真实起来。
他睁开眼时,视线还有些模糊。
入眼的是一截垂落在桌沿的袖口,沾着烟灰的官袍,以及一张正百无聊赖翻着纸张的侧脸。
李惊玄坐得不远,就在书案旁边的圆凳上,一手托腮,她正无聊地翻看台面上的文章。
暗道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萧鸾环视四周才发现这里是他的别殿,是他幼时的屋子。
李惊玄手上拿着的,应该是他以前写的文章。
他看着她,突然开口:“......你救了朕,想要什么赏赐?”
李惊玄这才发现人已经醒了。被这么直白地问起,她倒也诚实地思索了片刻,认认真真地答了:“放我辞官归乡如何?”
她其实更想要黄金百两,可转念一想,这银子无非是从税赋里来的,压榨的都是百姓的血汗,她拿得烫手。
退一步,保命要紧。
萧鸾安静了一会,目光下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黏腻而阴冷地缠绕上来。
他想过她或许会要升官,会要钱财,甚至他心里最期待的是她想要皇后之位,这样她便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可她居然想要离开京城,离开皇宫,离开……他身边。
他最终做了妥协。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巧了,朕也想去你故里看看。不如朕陪你一道。”
李惊玄冷不伶仃被吓一跳,手一抖,指间那几张纸页哗啦一声散落在桌面上,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什、什么?
原本还想随口编个地名糊弄过去,现在也不敢说了,怕他真要去,祸害了那地方的百姓。
萧鸾看着她骤然一变的神情,最后又将那目光收了回来,轻轻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脚踝上,烛火在他垂下的眼睫间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不愿意?”
“......不必劳烦陛下了,我也不需要什么赏赐。”
萧鸾唇角微勾,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惋惜:“朕的鸟儿都被你放走了。明日便陪朕出宫,寻些新的回来吧。”
李惊玄心里万般不情愿,面上却不好再驳,只得低头应下。
当晚,萧鸾便吩咐提督着手安排出宫的诸多事宜。
宫里头因大火和遇刺两桩事早已乱成一团,各司焦头烂额,还要腾出人手来应付天子这突如其来的兴致,因此不少人顾此失彼,竟连一桩要紧事都忘了过问——
苏贵妃昨夜早产,生下的究竟是皇子,还是皇女?
旁人或许无暇在意,可后宫之内,早已是草木皆兵。各宫各院都在打探苏贵妃殿内的消息。
“不、这不可能,郢郎你是不是在骗我?”
苏贵妃攥着何郢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去,她哭得梨花带雨,神情憔悴不已。
何郢站在榻前,脸色同样难看。想说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生硬的回应:“我确认过了。当晚除了稳婆和那几个丫鬟,再没有旁人出入过你这院子。”
闻言,苏贵妃更是崩溃至极,软软地滑坐在床沿,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稳婆和丫鬟都是太后一手拨过来的,而她本身也是太后一派的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没有人会动手。
她的孩子,好端端的,平白无故地,就成了一只——
“怎么会……怎么会……”她喃喃着,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漏出不成调的低泣。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孩子......怎会是一只狐狸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