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典史她不干了 > 34. 笼火
    御花园内,曲径蜿蜒,假山叠翠,一池碧水被回廊半拢着,风过时,水面皱起细碎的粼光。

    池畔空地上,一只纸鸢正缓缓升空。

    那风筝扎作鸟形,双翼舒展,尾部缀了几缕彩绦,被风托着摇摇晃晃地往高处攀,远远看去,真像一只挣脱了笼的雀鸟。

    执线的是个女子,广袖罗裙,衣袂随动作翻飞,裙摆上的绣纹在阳光下层层漾开,像蝴蝶展翅时忽明忽暗的鳞粉,完全看不出是怀胎八月的模样。

    身旁一个丫鬟模样的宫人上前几步,带着李惊玄朝那女子福了一福,恭声道:“娘娘,这位便是新调来协理内廷事务的女官。”

    苏贵妃闻言,手中线轴不停,随口说了一句:“知道了,先候着吧。”便重新仰起头,继续放她的风筝。

    李惊玄躬身退下,站在不远处。

    拐过一座太湖石时,迎面走来一个男子。

    身形修长,穿一身墨青色锦袍,腰间悬玉,步履从容。五官生得极好,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端正气,不像是宫中常走动的内侍或侍卫。

    其余人低低地唤了一声:“祺王殿下。”

    李惊玄心头微动,便也跟着屈膝行礼,祺王,说的应该就是萧祺,皇帝的兄长。

    苏贵妃这才将线轴递给身旁的丫鬟,转身向来人微微屈膝,正要开口问安,变故却生得突然。

    她脚下不知绊了什么,整个人突然往后一仰。

    眼看便要摔落在地,一道身影倏忽间已到了她身侧,一手稳稳托住她手肘,另一手虚护在她腰后,将她整个人扶得稳当,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救人者是个模样寻常的侍卫。

    萧祺微微皱眉,目光从苏贵妃面上扫过:“贵妃身怀六甲,怎么还如此不小心?要是皇嗣出了差错,谁能担得起责?”

    苏贵妃神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很快便拢好笑意,垂下眼帘,声音柔柔的:“说的是这个道理,只是许久不见祺王,一时激动,竟忘了脚下。”她抬手抚了抚鬓角,将那抹不自然轻轻掩了过去。

    二人又叙了几句家常,便各自散了。

    入了夜,宫灯次第亮起。苏贵妃的寝殿掩在重重帘幕之后,烛光幽微,人影幢幢。

    一道身影轻车熟路地避过巡夜侍卫的路线,从侧窗无声翻入。落地时没有带起半点声响,像是做过千百回一般熟练。

    殿内烛火早熄了大半,只留一盏小灯拢在纱罩里。男人快步走到床前,隔着帐幔低声道:“白日可曾吓着了?”

    帐幔被掀开一角,苏贵妃靠在枕上,面上带着几分嗔怪的笑,轻声道:“没有。再说了,再危险不是还有你在么?”

    男人苦笑了一下,坐到床边,抬手替她拢了拢被角:“你身边的那几个丫鬟倒是没有眼力见,出了事也不知上前,她们跟在你身边我可不放心。”

    “怎么怪起她们来了?她们本就只听太后一人言,哪会顾得上我?”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娇软的得意,“哪有你灵活通透?”

    “你呀……”男人摇头笑了笑,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苏贵妃便笑着推了他一把,帐幔轻轻荡了一下,才缓缓落回原处。

    李惊玄藏在院外拐角,听了半天墙角,也是听明白了。

    原来给皇帝戴绿帽的是这侍卫。

    可这事到底该怎么和皇帝说呢?

    若如实禀报,以那皇帝的脾性,估计会将两人立刻处死,自己知道了这种事,也会把她处理了吧?

    她决定先拖几日,看看风头再说。

    可不到第三日,她便被皇帝传唤了过去。

    宫中人都知,如今的太后并非皇帝的生母。他的生母,不过是先皇身边一个婢女,因一夜恩宠怀了身孕,才侥幸被抬了名分。

    因此当年先皇遗诏传位给他,满朝文武眼底的惊愕并非没有来由。

    一个婢女之子,怎么就成了大赢朝的继承者?

    他被太后养在身边长大,说是为了照顾他幼年丧母,实则也不过是当做棋子。

    她的算盘打得不错,可偏偏萧鸾是个不同的。

    他似乎生来就性情乖张,不近人情。

    大臣们上朝时,他总是一人喃喃自语,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秋猎之时,还将箭矢射向自己的兄长。

    直到空原大师入宫,他的情形才渐渐平复下来。

    可太后始终觉得空原大师是个隐患。她怕那老和尚当真把皇帝说通了,让他生出夺回权力的念头来,因此她有意疏远二人。

    同样的,宦官们也怕自己不是小皇帝最亲近值得信赖的人,也有意背后吹上几句流言。

    空原大师猝然圆寂,于他们可谓正中下怀,只是明面上的礼数不能废,仍须请皇帝出面行那送葬之仪。

    后宫共三妃五嫔,苏贵妃居首,是太后的亲侄女。而萧鸾从未真正临幸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每逢该侍寝的日子,他便随手点一名侍卫替上,隔日再遣人送一碗避子药去。

    他不会留下自己的子嗣。

    他是大赢朝的皇帝,没道理再留下子嗣供旁人牵制他。

    多一人只会分夺他的权力,哪怕他自己早已知道被架空了皇帝身份。

    至于苏贵妃腹中那块肉是谁的种,萧鸾其实比谁都清楚。他之所以把这活抛给李惊玄,不过是寻个乐子罢了。

    腻了再处置干净。

    当然,若她到时候会求饶,他也并非什么铁石心肠之人,给她留条活路,也不是不行。

    眼下,萧鸾坐在高台,慢悠悠地开口:“你可是查清楚了?”

    李惊玄答:“......尚未查明白。”

    “哦?是吗,不是那侍卫吗?”

    李惊玄猛地抬头,她看着龙椅上那人似笑非笑的脸,一股火气从心底直窜上来。

    让她查案,合着结果他早就知道,只是戏耍她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道:“陛下既然早就知道,还让我去查什么?”

    耍她很好玩么?

    萧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生气了?”

    李惊玄盯着他看了会儿,像是想在他脸上找出一丝愧疚或心虚,却只看见一派坦然的兴味盎然。

    她想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你倒是有胆子生气

    ,”萧鸾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开口:“我还以为你打算护着他们,要装多久哑巴。”

    李惊玄忍不下去了,直言道:“查得清楚是死,查不清楚也是死,横竖都是一句话的事。你若真想要便要去吧!”

    大不了就是个死,左右是早晚的事,早死晚死也没差多少。

    把功夫都花在了这种人身上,真是遭罪,她已经被困皇宫有小半个月了,也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怎么样。

    然而萧鸾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声,抬手指了指她:“这宫里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杀了倒有些可惜。

    “行了,那两人朕不杀,你也不杀。回去歇着吧,改日喊你一道赏鸟。”

    其余人也都发现皇帝对这个新来的女官起了很大的兴致,连住处都单独拨了一间。提督太监看在眼里。

    李惊玄却丝毫不觉这是恩典。她自然是不愿意在这多待的,刚到住处,正想着怎么寻个由头离宫。

    那方跟着的总督不急不慌开口:“我劝你别想跑。”

    她的心思有这么明显吗?

    李惊玄低顺道:“公公说笑了。我一个初来乍到的,能往哪儿跑?”

    提督没接她的话,像是随口闲聊一般问了一句:“你可知道,这间房上一个住的是谁?”

    “……不知。”

    “她也是个宫女。”提督转过头来看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她和你很像,都有些小机灵,只可惜——”

    他说着,抬手在那门边的灯笼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有些不知好歹。”

    李惊玄的视线顺着他指尖看去。

    那灯笼通体泛着浅黄色的光,纸面细腻得不寻常,隐约能瞧见极淡的纹路,像皮肤上的纹理。

    寒意从尾椎蹿上后脑,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这段日子住的这个房间内的灯,是盏人皮灯。

    提督看着她骤然僵住的面色,像终于看到了满意的反应,“所以你啊,还是安分些好。”说罢便离开了。

    现在别说皇宫了,她现在最想逃的就是这件屋子。

    恰好在这时,一个丫鬟便踉踉跄跄地撞进门来,发髻散了一半,气喘吁吁地扯住李惊玄的袖子:“你怎么还在这儿!娘娘早产了,快、快去帮忙!”

    李惊玄心头一震,然而两人才奔出回廊,东边便骤然炸开一片喧嚷,尖叫声与脚步声混在一处,像一锅沸水猛地浇上了火炭。

    “不好了——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啊!”

    东边天际腾起一团浓烟,隐隐有火光从屋脊后窜出来,橘红色的光映得半边宫墙都泛了血色。

    宫人、太监、侍卫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脚步杂沓声混作一团。有人提着水桶反方向冲,撞在一处又跌作一团。

    李惊玄被人流裹着往前踉跄了两步,侧身闪到廊柱旁,抬手挡住扑面的热风,眯眼朝火情处望去,只觉得这场面有些熟悉。

    蝗灾的火,皇宫的火,如出一辙。

    而东边……正是皇帝寝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