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典史她不干了 > 33. 小鬼
    殿内,侍从跪在阶下,头埋得极低,如实禀报:“陛下,空原大师圆寂了。”

    龙椅上的人原本闭目养神,闻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侍从跪着不敢抬头,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立在御座旁的提督太监察言观色,碎步上前,躬身凑近了几分,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接着他小心地问:“陛下,可要亲自行葬?”

    男子“嗯”了一声,太监得了准,当即退后半步,朝阶下使了个眼色。侍从会意,叩首起身,躬身退出了殿门。

    天子出行仪仗浩荡。前有金瓜钺斧开道,后有黄罗伞盖蔽日,大多百姓立于道旁瞧这场面。

    李惊玄却无暇多看一眼。

    她站在北镇抚司门前,面前是几个横眉冷眼的缇骑,正将她的上任文书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中挑出什么错处来。

    “你们当真不让我进去?”

    为首的缇骑把文书往她手里一塞,抱臂道:“李大人?没听说过。北镇抚司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拿张纸来就想往里走,未免把这儿当菜市口了。”

    李惊玄气笑了,头一天上任便吃这么个下马威,连看门的狗都神气活现。她懒得纠缠,将文书收回袖中,转身便走:

    “行啊,既然信在你们这儿做不了证,那我走就是了。回头你们上头怪罪下来,可别怪我今日没到。”

    几个缇骑对视一眼,他们原是想给这个空降来的主儿一个难堪,可真要把人撵走了,倒霉的还是自己。

    其中一人犹豫片刻,开口叫住她:“你如何作证你就是要上任的李大人?”

    一旁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像是看了许久的戏终于舍得开口:

    “李大人?可是破了科考舞弊一案的那位李大人?”

    几人循声望去。来人倚在墙边,一副贵气慵懒的模样,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身上衣料却是不俗。像是刚路过,又像是在这已看了半晌。

    李惊玄拱手道:“正是。”

    少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玩味,末了转向那几个缇骑,语调仍是散漫的:“那她便就是李大人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方才还咄咄逼人的缇骑们却像被抽了骨头的狗,立时收了气焰,低头退到两侧,恭恭敬敬让开了路。

    李惊玄不动声色地看着,心里暗暗琢磨这人什么来头?

    官家子弟,还是年纪轻轻便已在朝中挂了衔?否则这些在北镇抚司门前横惯了的缇骑,怎会如此乖觉。

    她面上却未露分毫,只重新拱了拱手:“多谢阁下解围。敢问……”

    “不必问。”少年转身便走,懒散的背影很快没入街角的人流中,“日后自会再见的。”

    少年掀帘上了马车,车门一合,便将街市的嘈杂尽数隔在外面。

    车内早候着个白净的小太监,手脚麻利地跪迎上来,一边替他解下外头那件松垮锦袍,一边低声急急地问:“陛下,您方才去哪儿了?奴婢找了您好半晌……”

    萧鸾由着他伺候,神色淡淡道:“瞧见一出好戏。”他随口应了句,忽然偏头瞥了小太监一眼,“怎么?可是怪我四处走,没带上你?”

    小太监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衣裳,连忙摇头摆手:“不敢不敢,奴婢哪儿敢怪陛下!只是……只是怕出了什么差池,提督大人问罪下来,奴婢这小身板可担不住……”

    萧鸾嗤笑一声:“他算个什么。”

    小太监不敢再接话,低头仔细替他系好衣带。褪去那身闲散锦衣,换上暗绣龙纹的玄色常服。

    他坐定后目视前方,淡淡道:“回吧。”

    小太监应声,探头朝车帘外吩咐了一句。马车稳稳地驶动起来,混入街上稀疏的车马中,悄无声息地折返宫城。

    而此时,皇城外那条长街上,送葬的仪仗仍缓缓前行。白幡如云,梵唱不断,八人抬着的金丝楠木棺椁庄重肃穆。

    无人知晓,那顶专供天子亲临送葬的銮轿里,空空如也。

    提督太监见皇帝回来,脸上已挂好了笑,躬身道:“您回来了。送行仪式可还顺利?太后方才遣人来传话,说晚间一同用膳。”

    萧鸾没回话,提督看了小太监一眼,小太监才道:“回公公,一切如常。”

    等萧鸾躺下歇了,小太监才跟着提督退出殿外。

    他们都清楚,皇帝说什么都不要紧,晚膳照样得去。毕竟这位坐在龙椅上的主子,说到底,不过是他们手里牵着的线。

    如今宫里真正做主的,还要看太后。

    “他今日都去了哪儿?”提督的声音沉下来。

    小太监压低嗓子,一五一十地回:“送行到一半,他便换了轿,路过北镇抚司时替一个刚上任的文吏解了围……”

    话未说完,提督反手一掌掼在他脸上。力道不轻,小太监整个人往旁一歪,连退两步才站稳,半边脸登时浮起红印。

    “你就这样办事?”提督压着怒,“你是忘了自己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让他一个人去了北镇抚司,金通卫的人若趁虚而入,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小太监跪都不敢跪,只低头立着,连声应“是”,说知错了。

    提督盯着他看了片刻,火气勉强压下去,抬手理了理方才动作间弄皱的衣摆,声气缓了些:“那个文吏,什么来头?”

    皇帝一向随心所欲,这次主动解围,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

    小太监抹了把嘴角,恭声回:“是个女官,说是从典史升上来的。”

    提督脚步一顿,眉头微微挑起,目光不自觉地朝殿门方向偏了偏,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女官?”

    宫中也不是没有女官,但大多数女官只属于后宫六局二十四司,只管宫内事务,不插手诏狱和外朝刑案。

    他眯起眼,这次破例是否别有目的?

    ......

    李惊玄觉得自己出门是该翻翻黄历的。

    刚离了镇抚司,天色还未全暗,她正盘算着哪家铺子的馄饨实惠些,便不知从哪蹿出几个人,手法利落至极,连挣扎的空当都没给她留。

    再睁眼时,手脚已被捆得严实,眼睛也被蒙上。

    原本以为这里就她一个人,但下一刻,她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那人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在细细打量她。对方终于动了手,取下她口中的布条。

    “你背后之人是谁?”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音色带着些尖锐,“来皇城究竟有什么目的?”

    李惊玄背后身空无一人。

    她试探道:“不知我是哪里得罪了阁下?”好歹让她知道从哪儿

    开始编吧!

    那人似乎还要再问,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外面传来了动静。有一个轻但碎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惊玄还没来得及从那几句碎语里捞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便感觉有人解开了她脚上的绳索,不由分说地将她架了起来。

    她又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出戏还真是唱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萧鸾睁着眼躺在床上,看着那群白色的小鬼到处乱窜。

    它们不大,约莫只有猫儿大小,通体惨白,四肢细长,行动没有声音,在床榻与屏风之间钻来钻去,偶尔停下来,齐刷刷地扭头看他,又很快散开,继续它们不知疲倦的游荡。

    他的睡眠一向不好。这毛病不知从何时起的,也许从登基那年起就有了。

    原因或许与它们有关,可惜除了自己没人看得见它们。

    他下意识又想喊国师过来驱赶小鬼,却忽然意识到国师早就死了。

    看来国师也弃他而去了。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许多画面。

    五岁登基时众人眼中的不可置信,七岁遇到国师时他眼中的愕然,十岁想要射杀萧祺时他眼中的恨意......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萧祺恨他,就该恨他。满朝文武不信他,便不信他。太后将他当傀儡牵着,便牵着。就连从小跟着他的太监,如今也是上蔽天听,下诓朝野。

    所有人都做着一样的事,一样的脸,一样的话术,麻木又无趣。

    无所谓。

    大赢国迟早要灭的。

    一想到那个场面,他又笑出了声,突然想起白日遇到的那个女官。

    那才叫有意思。

    在这乱得不成样子的地方还想做官,他便帮她一把。

    也不知后续有没有发生些有趣的事。

    萧鸾喊来小太监:“你去打听下北镇抚司新来的女官,现在什么情况。”

    小太监应了声“喏”,弓着腰退出去。结果片刻功夫不到,那人就被带了上来。

    萧鸾扫了小太监一眼,没说什么。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女子身上,才慢悠悠开了口:

    “你有什么特长?”

    李惊玄此刻也完全没了束缚,认出这个人是下午替她解围的少年,怪不得那群缇骑立马变了副态度,原来是皇帝。

    都不用一日,便又见着了。

    好个狗皇帝。

    尽是做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将她绑过来。

    她皮笑肉不笑道:“我只是个普通小官,会的特长都上不得台面,陛下不如找旁人吧。”

    萧鸾挑了挑眉,像看透了她那点推诿的心思:“你不是会查案么?那正好,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宫里,替朕查一桩案子。”

    “若是结果不令朕满意,杀。”

    “……陛下要查的是哪桩案子?”

    萧鸾也不管殿内还有提督在,偏了偏头:“你替朕查查,苏贵妃肚子里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提督则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做任何表态。

    李惊玄心中一紧,皇帝将这等宫闱私密摊到她面前,是有什么打算?

    苏贵妃有孕,本应是喜事,可他却要调查此事,岂不是意味着皇帝早已怀疑有异?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道:“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