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典史她不干了 > 32. 老苦
    田里的火烧的极旺,数以千计的蝗虫尸体被成堆焚烧,发出脆响声与刺鼻的酸味。

    大火滚起的黑烟越来越高,比人高,比树高,比宫殿高。

    李惊玄见证着这一幕,有种想立马收拾收拾就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冲动。

    她已经帮农人处理了一上午的蝗虫尸体,却也无济于事。

    商恳眼神暗了暗,放下铁具,汗珠沿着脊柱一路起伏着,蜿蜒没进腰间。

    他不懂朝政礼纲,也不懂皇帝的心思,但这么大灾情被上报却没有下达任何援助,这让他对如今的掌权者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昏君。

    两人一块清理着残渣,彼此形成一种无言的默契,好似沉浸在某种氛围里容不下旁人。

    蒲连玉眸光微动,心中百转千回,隐隐生出一种微妙感。

    女人,男人。

    似乎只要与人有关的事,自己总是吃力不讨好。

    究竟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自从这人来了后,他总能吸引她的视线,自己则总是被轻视?

    这种莫须有的不公让他十分愤懑,他思索片刻,目光移至地上的蝗虫。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不如让我来试试?”

    蒲连玉款款走过去,众人见他只是个年轻公子,也并未放在眼里,只当他觉得新鲜想要尝试除虫。

    却见他长袖一挥,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施展法术,顷刻间,所有的蝗虫尸体都消失殆尽。

    “天啊,感谢道长相助!”

    农人们回过神来,惊喜万分,长久以来愁苦的面容终于见到些许笑颜。

    李惊玄一拍脑袋,她居然忘了还有这一手!

    她立刻跑到蒲连玉身旁,满眼期待:“你还可以将这些田苗救活吗?”

    蒲连玉垂眼看她,看着她的双手因激动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唇角不动声色勾起一丝笑意。

    李惊玄的目光总是炽热的,像阳光直射般,寻常人很难招架住。

    但既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他又怎会拒绝。

    “没问题,只是......”他的口气循循善诱,“我还需要有人帮忙。”

    “你说吧,要我做什么?”她果然干脆应下。

    蒲连玉笑起来,“这将会消耗我大量法力,若是我晕倒了,还需要你搀扶一下。”

    说罢,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焦枯的田垄之上,干裂的土块重新聚拢、湿润、变软,沟渠里干涸了许久的泥底泛起了潮气。

    白光继续往前淌,漫过菜畦,漫过荒坡,漫过那几株被蝗虫啃得只剩光杆的果树,枝叶重新抽出来,白光持续了大约四五息便渐渐淡了,像潮水退去一般。

    原本满目疮痍的田野,如今是一片青青葱葱的良田。

    蒲连玉的身子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李惊玄立刻扶住他,好让他靠着她的力道勉强站稳,蒲连玉顺势将她往怀中拢。

    他看上去极为虚弱,额上冒出冷汗,让人不自觉垂怜。

    不知是体力消耗过大,又或许是天生如此,也可能是长期被娇养于室内不被光照,如此近的距离,李惊玄观察到他的肤色白且细腻,像是一掐就会出红印子。

    她下意识抬手,拭去他那滴欲落不落的汗珠,没注意到他的呼吸微顿。

    蒲连玉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样貌很有优势,这幅面容总能吸引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想要靠近他,利用他,最后变成散落的白骨。

    但此刻,他甚至主动侧头,漏出一截白皙脖颈,像是一段被月光浸过的玉,勾人心魄。

    唯独她,才会在他心尖留下痒意。

    直到一双更有力粗壮的手将他拉开。

    “真实辛苦你了,大人也忙一早上了,之后便由我来代劳吧。”

    商恳声音中气十足,满脸像是真心在为两人考虑,动作却不拖沓直接将蒲连玉扒开,让他离开李惊玄身上。

    李惊玄若有所悟,合着她忙一早上了,现在才说能用法力解决此事!

    她幽怨地看了眼蒲连玉,没说什么,赶忙去扶起那些见了神迹想要跪地叩拜的农人。

    蒲连玉推开商恳的手,皮笑肉不笑道:“不劳费心了,我倒是好奇,可有人说过你碍眼?”

    对方恶意昭然,商恳却面色如常,只眼底沉了几分:“还真没有。既如此,我且问你,你对大人,究竟存着什么心思?”

    他把话挑明了说,若是这人敢认,那他也不会再掩饰自己的心意。

    “心思?”

    蒲连玉眉心微蹙,不懂他要问什么。

    “你不敢说吗?”

    商恳当他故作不知,冷了面色,“那为何三番两次近她身?我劝你,入了京城便早早抽身离开!”

    这下蒲连玉听明白了,他想赶他走。

    他眉梢微挑:“走什么?我偏要跟在她身边,你能奈我何?”

    之所以要入京,便是查到当年封他法力的人,如今已高坐皇城国师之位。

    新仇旧仇,他要一并解决,可这不代表能有人对自己指手画脚。

    商恳冷笑:“你真是好大的面子,可有问过她的意愿?”

    蒲连玉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李惊玄的身影上,神色淡漠:“无所谓。她迟早是我的,旁人的想法,我何曾放在眼里?就你也配对我说道?”

    商恳眯起眼,敏锐察觉到他言辞间异于常人。

    自大、狂妄、傲慢,仿佛不通人情。

    即便话已说到这般田地,却又好似在答非所问。

    商恳忽然笑了,笑声爽朗,带着几分了然与讽意:“你这修了道的人,怕是连自己心里真正想要什么,都还没分清吧。”

    原来他根本不懂情爱。

    只是个不开窍的。

    他话语中的占有与在意,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圈地。像野兽一般,凭着本能留下气味,将李惊玄划归为自己的所有物,不容他人觊觎罢了。

    和这样的人计较完全没有意义。商恳大步离去,留蒲连玉一人琢磨。

    他在笑什么?

    李惊玄奇怪地看着商恳,自从启程上路后,他总是无端发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大赢朝奉行的是卫所制度,她本次要任职的是北镇抚司的典吏一职。

    金通卫作为皇帝的亲卫军,下有南、北两镇抚司,若有大案,往往不经刑部

    负责,而是直接交给金通卫镇抚司。

    除此之外,朝中以宦官为首的提督太监势力,也可不经刑部,抓取罪犯后在镇抚司实施审讯、行刑。

    从典史到典吏,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进了京城,几人各自有事便很快分开。李惊玄安置了住所,正往北镇抚司走去。

    京城果真是寸土寸金,原本从上官嵩那得来的百两黄金,租下一方小院后便见了底。

    李惊玄还有些肉疼,一下回到最初始阶段,只好认命般走进镇抚司的正门。

    ......

    蒲连玉独自往皇城方向去。护国寺紧邻宫墙,他一到来,原本紧闭的朱红寺门便突然自动打开。

    门内,一个老和尚背对他坐在蒲团上,合着眼缓缓道:“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老和尚笑了一声,“自然。一切因果,都有定数。”

    他缓缓起身,转过来看他。几十年光阴压在肩上,他已垂暮之年,而蒲连玉立在原地,仍是当年那副模样,眉眼未改,风华正茂。

    蒲连玉冷冷勾唇:“那你可曾算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几道分身从他体内浮现出,将蒲团上的老僧四面锁住,蓄势待发。

    老和尚却只摇了摇头,双掌合十,低声道了句佛号。

    “你可知,我当初为何困你?”

    “这重要么?你若是现在后悔也已晚了。”

    “自是有原因的。”老和尚抬眼看他,目光深处似有悲悯,“我见你心思澄澈,本欲助你渡劫。”

    “我能有什么劫?”

    和尚没有答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恍惚间,蒲连玉竟觉那神情与许多年前的那个小童重叠了,又似与后来许多别的面孔叠在一起。

    和尚终于开口,声如晚钟:“八苦啊八苦……你当真忘了么?你辗转至今,不正是想要弄明白?”

    话音落下,梵音自四壁涌起,漫过殿宇,檐角铜铃无风自鸣,钟声沉沉撞响,漫过整座护国寺,又渐渐归于寂灭。

    殿内仅剩一人,老和尚已在蒲团上重新坐下。

    良久,他低垂着眼,喃喃自语:

    “若要续缘……自是要历经苦难的。”

    那便由他来教他第一苦。

    老和尚阖目垂首,身形却开始急剧变化。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脊背一寸寸佝偻。

    不过几刻之间,他已从方才那个尚有清癯之态的老僧,变成了一具被病痛缠满的衰朽之躯。

    像千万根针同时刺入骨髓,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五脏六腑间缓慢而执拗地腐烂。

    蒲连玉想要阻止,仅存的理智在混沌中挣扎,却发现自己此刻根本没有□□。

    他想起来了。

    方才化出的数道分身,被那和尚施了什么法,往各个方向散去。

    其中一缕,便在这具身体之内。

    他此刻感受到的痛苦,同样是老和尚的痛苦。

    可为何在濒死时才想起这些?

    他来不及细思,很快又失去了意识。

    殿内,徒留老和尚冰冷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