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还没走啊。”
闻裁月望进他的眼中,久久方才眨了下眼,连自己也辨不清心头涌起的究竟是喜悦还是不耐,只得忍住,淡声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褚观棋倒像有些不好意思,抿唇指了指那边灯火透明的小市集,又比划道:“女公子半天不出来,小人等得无聊,只好四处去散散。那边可热闹了,还有人喷火,一时看得出了神。”
闻裁月读懂他的意思,这才发现他的鼻尖和脸颊都有些黑灰,手背上也有两道新鲜剐蹭出来的红痕。
倒像是被人抓出来的。
闻裁月一挑眉,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看喷火,还需要打架啊?”
褚观棋神色不改,理直气壮,“不是打架,是抓扒手。”
想也知道又是谎话,闻裁月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拔腿便走。
两人肩头交错,褚观棋勾唇笑了笑,清隽稚气的眉眼瞬间就软了下来,急匆匆追着她,左右地弯腰端详她的脸,伸手在她面前比划,“女公子一直站在这里,原来是等着小人。”
他很开心,“早知道小人就不去看热闹了。”
被点明心意,闻裁月有些不自在,只好装作看不懂的样子,目不斜视向前。
得不到她的回应,褚观棋并不气恼,亦步亦趋跟在她身畔,不时用胳膊替她隔开人群,足下还踏着她的影子,自得其乐。
闻裁月道:“怎么,胳膊上被冯府中人掐的伤不痛了么?”
褚观棋依旧笑盈盈跟着她。
闻裁月拿他没法子,只好叹息,“你不要再跟着我,再这样,我就叫闻府中的侍从打你,把你赶走。”
褚观棋胸有成竹,“我对女公子这么好,女公子才不忍心打我。”
毕竟他一身大大小小的伤才好了没多久。
“……”
闻裁月瞥了他一眼,脚下却突然踩着了块碎石,痛得她“嘶”了一声。
她今日穿的是绣鞋,鞋底极薄,本就不能长久走砂石土路,方才自冯府走到仲孙府已有些不适,此时踩在石头上更是剧痛钻心。
闻裁月无言且气恼,伸手就推了褚观棋一把。
褚观棋被这一下推得莫名其妙,但见闻裁月狼狈地抬着一只脚,也知她是踩到了东西,立刻蹲下,伸手想握住她的脚腕。
“别碰我!”
见褚观棋伸手,闻裁月猝然开口,下意识地想要闪躲。
但身前的少年却无礼蛮横,见状立刻伸手扯住裙摆,将人又给拖了回来,一把就握住了她的脚踝,托在手中仔细查看。
碎石扎穿了鞋底,不知有没有流血。
褚观棋自幼受过的大伤小伤无数,多少次血河里打滚,一个石块而已,在他眼中连伤也算不上,但此番是伤在闻裁月身上,他难受极了,心疼得连手都不知该向哪里放,只敢轻轻捏着她。
“放开。”
“我叫你放开。”
其实两人之间此前连拥抱都有过,握住脚踝是为了看伤,原也没什么值得闻裁月抗拒,可她就是不舒服。
她于是用力地在他手中挣扎了两下。
褚观棋怕她疼,又要收着力,又要与她僵持,满街路过的人便都注视着这古怪的主仆二人。
闻裁月慌了,怒道:“成什么样子,放开我!”
被他捏在手里的分明是脚腕,闻裁月却觉得心头也被人一起捏住了,她不能自控,几乎生出一种被羞辱的刺痛感。
她面红耳赤,语气骤然加重,“……我叫你别碰我,听不懂吗。”
褚观棋想表示自己毫无唐突之意,但闻裁月并未看向他,只是四下环顾,手上还不住地推拒着他,与对待花荇的态度截然不同。
究竟是什么,是花荇有的,而他没有?
褚观棋想不明白,黯然地垂下了眼睛。
原来仲孙慎之说的那些羞辱他的话,也不尽是假的。
他面红耳热,只觉心脏被无形的利器砸穿了个口子,剧痛难抑,恨意横生,看不见的热血也汩汩地流淌出来,带走了他昔日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
褚观棋右手抬起,问了她一句话。
“不是他,就不行,对吧?”
“对。”
闻裁月动了动嘴唇,压下语气中的疏冷,有些赌气:“……起码我知晓他是谁,而你是谁呢。”
她连他的姓名和来处都不知晓,连一句实话都得不到,那他们与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惜同样的话落入褚观棋耳中却是两个意思。
是啊,他又以为自己是谁呢。
少年顿了顿,忽而咧嘴一笑,放开了手。
“……是小人僭越了。”
褚观棋将所有的痛恨都掩在眼底,伸手指向不远处,眉眼弯弯地比划了一句手语:“女公子的马车到了,可以回家了。”
闻裁月纷乱的呼吸与心跳尚未平复,她足尖点地,身形略有些不稳,下意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闻府的马车果真近在眼前。
她如释重负,忍痛退后,重重舒了一口气。
……
几日后,负责护送阙茵前往寒地的几位宣化司监察返回城中,说阙茵已顺利与家人团聚,一家人久别重逢,抱头痛哭。
父母到底是老人,闻裁月担心不好交代,便问:“家中长辈怎么说?”
监察回道:“到底是亲生父母,旁的不重要,女儿高兴就好。”
初初得知女儿已与丈夫和离,阙家二老的确有些担心孩子日后的打算,但见着了宣化司做主签下的文书,又实在心疼瘦成一把骨头架子的阙茵,也就暂且按下,令女儿养好身体,开心过日子才最要紧。
闻裁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至于冯蓝玉,和离前几日是有些浑浑噩噩地,好似没有反应过来,总觉得那院子中还有个人在。
但他一旦思及不必再在家中提心吊胆,日后尽可高枕无忧,夜夜好眠,也就逐渐地习惯了一些。
至于妻子,日后他还能另寻其他,不必非得将阙茵逼上死路不可。
至此,也算是将这对怨侣各自放生,分别圆满。
闻裁月与冯岫玉共起奏章,准备在消息流出前,主动将冯氏伴侣两人的情况如实向皇帝相报,以免被人颠倒黑白、添油加醋
。
而那日仲孙藐的话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是殿阁学士,在皇帝面前说话,远比十个闻裁月加起来更有分量。
若是仲孙藐决心借由此事发挥一二,趁机建议皇帝推翻新律,将子女择姓、女子入仕等事也一并废除,朝中彻底倾向复旧,情况只怕更为不妙。
闻裁月虽不愿疑心仲孙藐,但慎重思量后,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不如自己将这事揽过来,便在奏章末尾又多补了几句有关黄素珍的话。
“新律乃昔日臣师黄素珍针砭前朝弊政所作,经过冯氏一事,臣以为,法当因时损益,但并非新律尽皆无用。恳请王上留存新律善条,允臣增补一二,更显王上治世有方,造福万民。”
圣意难测,但愿能够保全新律中所有好的部分。
天气依旧燥热,烦暑绵绵。
闻裁月自马车下来,里衣都被汗水打湿了些许,周身都黏腻得很,急匆匆地进院想要梳洗,正房迈出来的苏叶却比她更急,两人险些撞了个满怀。
闻裁月看她满面惶急,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苏叶眉头紧锁,罕见地飞快比划了几下。
大意是仲孙大人的义子受伤了,常见的那些大夫都治不好,须得劳动他们府上常用的那位很懂外伤的老郎中,郭少艾说要她快点帮忙去请。
闻裁月想起仲孙慎之被掌掴的事,但这都过了多少天,怎么才想起来看?
她问:“是哪一位义子,伤在哪里?”
苏叶也不甚清楚,又用手语比道:“听来的侍从说,好像是,手臂断了,伤口不好。”
怪不得仲孙藐分明说了要收义子,却这些天也不见动静,原来是这位公子又受伤了。
那日在书斋中闻到的血腥味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了。
闻裁月便道:“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些。”
苏叶对主人家的事不好奇,更多的细枝末节怕也不晓得,闻裁月便放走了她,本想问问顾盼可有听说这位神秘的义子究竟姓甚名谁,四处寻了一圈,却哪里都没找着她的影子。
直至临近用晚饭的时候,闻裁月正在窗前看书,方才看见穿了身明艳红衣的顾盼在廊下经过,正在张罗着几个小婢女往花厅里传菜。
她放下书喊了一声:“顾盼!”
顾盼脆生生地答应了个“哎”,又嘱咐了那些小丫鬟两句,这才跑过来,结结巴巴问道:“女、女公子!怎么啦?”
闻裁月托腮打量她,“下午你上哪里去了?”
顾盼伸着手指一个个地数过,“始终在郭夫人的院子里,看老爷给夫人弹了几个时辰的琴,下午时,婢子又去厨房瞧了三女公子,品尝她新做的凉糕。”
言罢,她又笑嘻嘻地歪着脑袋问道,“怎么了,女公子是不是想我了?”
闻裁月不吭声,只看着她。
片刻后,顾盼的一双大眼睛开始东看西看,根本强自镇定,开始胡言乱语,“天没黑时,婢子还去花厅前和苏叶一起打秋千来着……”
闻裁月含笑说道:“说谎。”
苏叶跟着那郎中去仲孙府了,根本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