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供秋心 > 59.第五十九章 花匠(二)

59.第五十九章 花匠(二)

    “哎呀,是在说谎呢!”

    被她戳穿,顾盼不高兴地甩了下胳膊,站在窗户外与闻裁月撒娇,“女公子你可别问了,婢子下午被个烦人精纠缠了半天。”

    “你还能教人缠住?是哪个。”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被咱们撵出府去的小哑巴喽。”顾盼跺了跺脚,又絮絮地抱怨,“都给了那么一大笔钱去,还不依不饶,非要让我把这个给女公子。”

    她说着,自袖间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果真是褚观棋的字迹。

    闻裁月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闲闲端详了会儿。

    顾盼还未说够,又哼了一声,“上次三女公子择姓宴时也是我,怎么此次又是我,我就活该给他当这信差……”

    “既如此,方才怎么不给我?”

    闻裁月问,“若是我没追问,你预备将这信怎么办?”

    顾盼垂下脑袋,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几乎将闻裁月给气笑了,“你说什么,这是点名给我的信,你要烧了?”

    顾盼哪敢提及是花荇走前要自己多多注意那小哑巴与她之间的关系,只得硬着头皮把责任都揽在自己头上,哼唧说道:“婢子看不惯他,不喜欢他,女公子不要再管他了……”

    闻裁月不言,只是又将目光落在手中的信上。

    她犹豫了会儿,正要动手拆开,忽有个侍从自廊下飞快地奔了过来,此前从未见过,但看衣着,似乎是昔日花荇手底下的心腹暗卫。

    这些人已被派去寒地调查黄素珍身边的旧人多时,连花荇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

    闻裁月将手中的信随意塞在书下,低声问道:“有消息了?是公主驸马的旧相识,还是莺莺?”

    在寒地风吹日晒许久,那暗卫满面病容,人也极为消瘦,双颊都凹陷了下去,呼吸更是粗重,不时咳嗽几声,哑声答道:“回女公子,属下,寻着了昔日嘉翠公主宫中的,一名花匠。”

    宫中众人皆知,嘉翠公主从前爱花成痴,却又身有哮喘咳疾,最忌花粉浓香。

    为了令嘉翠能够安心赏花,先帝特意拨了许多技艺精湛的花匠过去,替公主养了许多气味清淡的奇珍异花,供她日日赏玩。

    这些侍花之人都是能工巧匠,故而极受宠信,时常侍奉在公主与驸马身边,不可能对当年旧事一无所知。

    闻裁月喜不自胜,立时自屋中奔出,正欲上前,那暗卫却一连退后数步。

    “女公子留步!”

    他又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摇头道:“女公子有所不知,下士族寒地此时瘟疫肆虐,伤亡无数。属下不知自己是否感染,为保全身体,还是不要靠近属下来得好。”

    瘟疫。

    闻裁月的脸色变了变,而旁边的顾盼更是大惊失色,“呀”了一声,立时掏出帕子来掩住口鼻,人也一并闪出去好几丈远。

    只是,她人虽躲开了,目光却止不住地又落在闻裁月闺房的木窗之中,仔细留意着。

    那封没有被打开的信正被夹在书中,只露出皱巴巴的一个边角。

    ***

    寒地的这一场瘟疫来势汹汹,凡是感染者,先会厌食发热,而后面部遍生红疮,四肢剧痛难忍,再严重些的,就是发作起癫痫,高烧昏迷,直至在高烧中身故。

    细究这病其实不算严重,但寒地贫穷,气候湿冷又缺少药材,太多人一拖再拖,这才令这红疮病蔓延了开来。

    此时,通向寒地的各条土路都被封死,由城中精兵横刀立守,只放人进,不放人出。

    下士族人命如草芥,要回家去送死,是他们的事。

    但若是这病传到曜都城来,惊扰了其中贵人,就是把寒地这几座山烧了,也不能偿还上士族贵人的一根寒毛。

    正是午时,太阳大得要命,道路两旁挤着许多自曜都城中归家的下士族寒人,个个面带急切,晒了满脸的汗,犹在踮脚张望。

    闻府的马车混在人群之中,朱轮竹帘,隐隐可见两个肌肤雪白的年轻男女端坐其中,而周遭万般嘈杂,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又落下了。

    在马车上连续颠簸几日,郭织云早累得东倒西歪,此时看过外面那黑压压的人头,更觉头痛:“……瘟疫不是闹得很凶么,曜都城多安全,这帮人回去也帮不上忙,还不够添乱的。”

    大哥实在太没同情心,闻裁月看他一眼,说道:“这怎么能是添乱。”

    郭织云冷漠道,“这就是。”

    父母的脾性各有古怪,郭织云恰好将其中不好的东西学了个十成十,孤僻刁钻,嘴巴损不讲,为人还有些迟钝。

    无奈之下,闻裁月只得换了个说法,便于大哥理解旁人心境,“帮不帮忙倒是次要的,这寒地中留守的多是些老人孩子,怎么能不挂念?”

    “要是换了咱们家只有爹娘和妹妹在,莫说是瘟疫,纵是天塌地陷,咱俩肯定也得回去啊。”

    这下郭织云懂了,“说得也是。”

    闻裁月又隔着竹帘默默地看了会儿窗外的人们,倍觉心酸,转头又去翻找此次带过来的药材食物,想着能帮上多少是多少。

    郭织云没法子,只得帮着她一块儿清点,嘴上又不住地嫌弃:“……我家散财观音可是又来普度众生了。”

    闻裁月在车里窸窣折腾了会儿,逐个把点心匣子打开查看,见各式的糕饼干粮都还没坏,略略放下了心,那头郭织云倒自座椅下方扯出个布兜子来,问道:“这是何物?”

    布料半旧,塞得鼓鼓囊囊,散发着异常浓郁的草木香气,倒像是某种香料。

    闻裁月对这个没印象,猜道:“是不是顾盼塞进来的药材呀,打开瞧瞧。”

    郭织云哼了一声,正要解开上面的死结,车外忽地被人敲了两声。

    “大公子、女公子。”

    人越聚越多,已经不能骑马,那回城报信的暗卫黑巾覆面,低声在车外说道:“前头关卡到了,须得暂时步行进入,劳烦二位贵人下车。”

    郭织云便把包袱又随手塞了回去。

    兄妹两个携手下车,郭织云被日头晒得张不开眼,心中却还觉得新鲜,跟在队伍后慢吞吞挪着,嘴上浑没个把门的:“我可好久没回来过了,怎么寒地感觉更穷了!花是不少,野菜却看不到一棵,都被挖光了?”

    他说着弯腰自路旁扯了一支花来嗅了嗅,顿时被呛得咳嗽,人也一阵眩晕,赶紧丢了开去:“臭的!鬼地方养了鬼东西。”

    两人虽已然换过寻常布衣,但这气度容貌,还是能看得出是养在家中的上士族,身前身后的寒人便都暗怒地瞪着他。

    闻裁月暗地里给了他一脚,“你是还未醒酒是吧?”

    若不是怕郭织云闹起来害得父母知道,她才不要带着他。

    郭织云自知说错了话,只得哈哈一笑,“咱们也是回了老家了,我高兴嘛。”

    “此时人心惶惶的,不该说的话你还是少说罢。”

    “知道知道。”

    说是知道,其实该说还是一样说。

    闻裁月无可奈何地看了眼大哥的瘦削的背

    脊,叹息着低下头去,躲在他替自己遮蔽出来的阴影里。

    郭织云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她自是没有发现,就在前方十数个人之前,正站着一身翠蓝衣衫,马尾高束的褚观棋。

    他手中只提了几个药包,腰间一排的暗器短刀皆被掩藏在衣摆之下,乍看之下毫无痕迹,只是紧随前人脚步,在官兵面前一站。

    官兵问道:“拿了甚么?”

    如雪光般晃亮的日色下,褚观棋举起手中的东西,洁白细长的发带便落在心口,几乎与他脖颈上的肤色连作同一片颜色。

    许是他这身衣裳不似下士族人,人又生得太俊俏惹眼,关卡中的官兵看了看他,还多劝了一句:“里头危险。”

    他凉飕飕地盯了那官兵一眼,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而闻裁月与郭织云本欲掩人耳目,却因为带的东西实在太多,整辆马车都被盘查了个底朝天不说,更被官兵当成了自曜都城中偷来东西的窃贼,差点直接押送回去。

    两人百口莫辩,暗卫无计可施。

    到最后,闻裁月还是举出了宣化司的令牌,这才终于在一片恭敬的相送声中进入了下士族寒地。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人生地不熟,寒地之中没有客栈,处处唯有人挤人的小楼土房,连有些山洞中都挤着住满了人。

    幼时对寒地的记忆早淡了。

    如今的郭织云并不喜欢这里,空气都是臭的。

    而闻裁月却没注意到那许多,只是边走边发着自己带来的那些干粮糕饼。

    只是下士族人虽然穷苦,警惕心却高,不大肯收她这种生面孔白送来的食物,唯有些看起来面黄肌瘦、快要饿死的人才敢接。

    她走了许久,真正发出去的却不多。

    闻裁月想了一想,以为他们是不需要这个,便想直接掏钱给人,被郭织云大叫一声扑上来才给压住,“夜黑风高,你还敢在此地漏财,真是不要命啦,想死呀。”

    方才这一路过来,他已经注意到许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盯着妹妹和马车,再知道他们带了这许多钱来,那还得了。

    闻裁月一眨眼,理解偏了:“哦,也是啊……给钱也没用,且寒地中商铺很少,也没什么东西能买的,还是大哥周到。”

    她暗暗琢磨,“不要吃的,不要钱,那大家需要什么呢?凉扇、凉席,还是衣裳?”

    郭织云觉得自己妹妹真是有病。

    不过守财的目的达到,她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这位酒鬼哥哥于是放开手,转而拉着闻裁月的胳膊,硬是把她又给拽上了马车,口中问那暗卫说道:“那花匠住在何处,离着还远么?”

    车马颠簸,暗卫咳嗽着,声音隔着竹帘含糊传来:“回大公子,想来那花匠是为了隐姓埋名,故而住得极为偏远。”

    他道:“估摸着还得走上大半个时辰。”

    闻裁月怕郭织云生气,只得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哄他,“大哥,等到了地方,你先好好休息,不必管我。”

    不过好在郭织云还记得自己此行是来照顾妹妹的,倒用不上她来关照。

    他坐了一会儿,又忽地皱了皱鼻子,说道:“怎么又突然的这么香啊?在这里不是香就是臭,好恶心。”

    车轮继续悠悠转动。

    在他们所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破了口的布兜正被钉在车底的木板上,马车一路前行,其中细碎的香料便撒了一地。

    风一吹,香料混入满地土石,唯余浓香,来处却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