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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咫尺(三)

    闻裁月进了仲孙府的正房,见仲孙藐神色温和,完全看不出刚动手打了仲孙慎之的样子,照例叫人看茶,又招呼她快坐。

    她心间惴惴,知晓自己也许来的不是时候,但仲孙藐面上并不显,反而含笑多看了她一会儿,主动说道:“感觉今日,裁月的心情不错。”

    一盏温热的茶水送到唇边。

    闻裁月浅浅饮了一口,既没有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叫老夫猜猜。”

    仲孙藐认真思量了一番,笑道:“可是做了什么对宣化司有益的事情?”

    闻裁月笑了,“正是。”

    此事若交给闻堰去猜,累死他,也未必猜得准自己此刻心中所思所想。闻裁月放下茶盏,难得流露出放松与开心,近乎是兴冲冲说道:“大人,下官今日做主,以宣化司的名义促成了一对伴侣和离。不是旁人,正是您的外甥蓝玉。”

    “为什么?新律中有写过这样的法条么?”

    仲孙藐立刻反问。

    “没有。”

    闻裁月蹙眉摇头,又道:“但新律中也没有说不许人和离。若是一对伴侣感情生变,生活在一处尚不及独自生活,那为何不让他们分开,非要履行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呢。”

    仲孙藐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闻裁月将这几日冯府中的诸事如实讲了一遍,说道:“蓝玉公子对阙茵掌控太过,令阙茵不得自由,穷途末路之时,她甚至想过要与蓝玉公子同归于尽,二人心中皆因此生怨生恨。这样的伴侣,下官以为并没有生活在一起的必要。”

    仲孙藐将诧异的神色掩于眼底,淡声回应:“原来是这样。那阙茵两年不曾产子,竟然是因为夫妻不睦的缘故,既如此,是该和离。”

    他的态度有些出乎闻裁月意料。

    和离一事,牵系的分明是伴侣两人的人生和幸福,怎么仲孙藐第一个反应竟是计较阙茵生没生孩子呢。

    从前倒没感觉仲孙藐如此看重子嗣一事。

    兴许是老人家都会这样觉得?

    闻裁月张了张唇,只得顺着说道:“……是,他二人长久分居,感情疏淡,想来这也是无子的原因。”

    “大人。”

    她攥了攥手指,如同一个渴求得到恩师肯定的学生,殷切问道:“您是这世上最了解老师的人,您说,若是老师知道今日的事,是不是也会替他们高兴?”

    黄素珍一定也会觉得她做的是对的。

    仲孙藐含笑反问:“你无视了素珍亲笔所书,要求爱侣一生一世的新律,你觉得她会高兴么?”

    “正因为下官不能确定,所以才来问您。”

    虽是求解,但闻裁月的语气很轻快,“不过,下官想,老师应该是会的。她从不是那等不通事理之人,若是律法能够更加向好,她定然会乐意……”

    仲孙藐忽然笑了。

    此举堪称失礼,闻裁月的话被打断,有些茫然。

    但仲孙藐的语气倒有些如释重负的意思。

    他笑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叹道:“裁月,你终于明白过来素珍写的这律法其实是错的了。”

    错的。

    ……错的?

    闻裁月一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仲孙藐却仍止不住笑,好似看到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正在过家家、闹别扭。

    “老夫虽不拘寻常礼法,却也不得不认,男主外、女主内,夫君更适合管教妻子,妻子则适合绵延子嗣,此乃万古验证过的真理,是天道使然。人性绝非轻飘飘的一本律法就能扭转的。”

    仲孙藐轻轻叹息,言辞恳切:“相信这些时日,你也觉察到了,城中对新律中所定之事有诸多不满。”

    “素珍孤高惯了,对许多事都有过高的期待,感情上尤甚,才会被情所伤。”

    他的语气极度理所当然,“她太傻了,认为普天下的女子个个都似她,既固执主张女子入仕,又写出这般有悖人性的律法。”

    闻裁月怔怔地看着仲孙藐。

    熟悉的脸孔好似一瞬突然变得陌生,可他的态度分明如此自然。

    “……大人怎么知道我师父是为情所伤?”

    跟在老师身边数年,她从来兢兢业业,满腔抱负。

    除却朝臣,闻裁月从不曾见过什么男子与她往来密切,那个甚么情郎,根本是无稽之谈,“我从未见过有这样一个男子在啊。”

    仲孙藐目光深沉,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忽而一笑。

    “那又如何?”

    他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道:“她已经死了,纵是没有,也没法子替自己喊冤了啊。”

    孰是孰非,也只能任由后人评论。

    别人说她是什么,那她就是个什么。

    仲孙藐闭了闭眼,又道:“无论如何,素珍要求曜都城中丈夫不许纳妾,又允许女子个个出来抛头露面,是不争的事实。这和从前我们过的日子比较起来,实在是太大、太大的让步了。步子迈得太大,总要出错的。”

    “而裁月能找出师父的错处与过失,说明你现在已经胜过她了,对吧?”

    看似是对她的认同,听起来却又好似诱导。

    闻裁月困惑地看着他。

    她分明从未说过师父所书的新律全是错的啊。

    而且。

    坊间的那些风言风语,只要稍微了解黄素珍、与她接触过的人便会知道,许多都是无端朝她身上泼的脏水。

    两人从未深谈此事,她原本以为仲孙藐并不相信,却万万没想到,仲孙藐在心里也是这样看待黄素珍的。

    闻裁月掌心潮热,一双手默默攥紧,复又松开。

    她想不明白,仲孙藐既然如此恋慕着师父,怎么可能会否定师父的成绩,贬低她的为人,认为她是个以私欲误国的糊涂臣子呢。

    若黄素珍在他眼中如此一无是处,如此被他轻视。

    那他又在爱什么呢?

    “裁月,记住,你师父已经死了。”

    未等闻裁月回答,仲孙藐眼角弯出道道深刻的皱纹,又重新温柔地哄劝她道:“律法乃立国之本,新律既有不妥之处,无论它的作者是谁,都须得有人站出来指正、推翻。”

    “律法不对就得改,你是对的。”

    仲孙藐言罢,将手中冒着芬芳白气的茶盏向桌上一放,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闻裁月如梦初醒,恍惚地看了眼那声音的来处,默然不语。

    后续,两人之间的氛围流动古怪,闻裁月如坐针毡,片刻后便借口家中有事,起身告退。

    她拉开房门,守在外头的李照廷应声回头,问道:“大人要走了?”

    “嗯。”

    闻裁月轻声道,“不多打扰仲孙大人养病,本官这就告辞了。”

    兴许只要是人,总有多面。

    纵是父母手足之间,也不见得万事都能意见统一。

    仲孙藐虽然与她往来密切,却也不能动摇他在朝中是个事不关己的中立之人。

    不认可复旧派的老臣做派,并不代表不认可过去的规矩。

    仲孙藐长在前朝,读的

    是旧书,受的是亦是老一辈的规训,觉得从前的规矩更好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闻裁月想,今日确实是她唐突,竟妄想前来寻求他的认同。

    她走了两步,却听旁边的书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是有人撞在了门板上,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里面有声音。”

    她提醒李照廷。

    正房木门大敞,两人尚未走远,仲孙藐听得见他们的对话。

    李照廷的眼珠缓慢动了动,开口道:“书斋之中,新养了一只狸奴,性子很野蛮。许是它贪玩撞在门上,大人不必在意。”

    “狸奴……仲孙大人还养了这个?”

    这可真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闻裁月若有所思,倏地想起那少年琉璃样的猫儿眼来。

    褚观棋大约还在门口等着自己吧。

    她在原地出神的片刻,书斋中又传来几声轻响,这下连李照廷也无法忽视,直接越过她去,大步走向了书斋门前。

    他敲了敲门,“……您还好吗?”

    闻裁月有些好奇,便也跟了几步,站在石阶下看着那门。

    李照廷侧耳贴在门板之上,又问了一句,“公子,您还好吗?”

    “好像没听到有猫的叫声。”

    院中寂静,闻裁月压低了声音问道:“不会是这位公子摔倒了罢?”

    “……”

    李照廷也看向那门。

    书斋中要静,故而这扇楠木所制的门板极厚,合并起来时宛若铜墙铁壁,小些的声音压根传不出来。

    闻裁月问:“要不要开门看看?”

    毕竟是仲孙藐的义子,又是个伤重之人,万一有了闪失……

    她有些担心,想要开门关切一番。

    李照廷却摇头,“没有老爷的命令,任何人都是不许开门的。”

    闻裁月又上前了两步,弯腰屏息,目光投入那黑洞洞的门缝之中,却觉得莫名闻到了一股温热的血腥味。

    她有些心惊,正要细看,其中忽见微光一闪,黑暗里骤然浮起一只眼睛,与她相对。

    有人正贴在那里,就在距离门板咫尺之处。

    闻裁月心里咯噔一声。

    只见那眼睛似人又似猫,又圆又大,瞳色浅淡死寂,简直如同个异兽一般,偏偏速度又极快,不过与闻裁月对视了一息的功夫,又飞快地在黑暗中隐去了。

    她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门缝中却已再无声息。

    方才的对视和眼睛,仿若幻觉。

    闻裁月直起身子缓缓后退,足下踉跄,险些在台阶上绊倒。

    李照廷扶了她一把,关切道,“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

    闻裁月心有余悸,不放心地又看了那门板一眼,暗想兴许是自己眼花,便轻轻挣脱开了李照廷的手,与他拉开了距离。

    出了仲孙府,褚观棋并不在。

    与仲孙藐谈话的时间比预料之中的短了些,故而家中的马车尚未赶到,闻裁月便在仲孙府前站了一会儿,默然盯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天际晕开葡萄紫,逐渐堆叠,将苍穹染成暗色。

    闻裁月正等得有些累,左肩忽地被人自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她下意识向左侧回头,空的,扭转过脸来,险些和少年凑过来的鼻尖撞在一起。

    两人对视,近在咫尺。

    褚观棋眼中盛满笑意,周身的气息却有些热,额头上也尽是细密的汗珠,倒像是自何处连跑带颠地赶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