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颗剔透的玉石。

    触感温润如羊脂,却不着那纯白之色,反呈现出更为淡薄透明的水色。

    对之于光,转动间则折射出奇异的芒彩。

    谢清源盯着瞧了半天,直到眼睛发酸,才放下来,收入袖中。

    砚舟打帘从外回来,步履急促,气喘吁吁:“爷,有信。”

    那一小片纸只于眼中过了一瞬,又信手交还,砚舟瞟一眼,其上不过简单划了个三角。

    谢清源:“文氏公子将至,是该迎一迎。”

    京中三王攻讦,局势混乱,文氏正苦于周旋,不过试探此处县令之缺,竟也屈尊而来。

    砚舟不明,但揣度着:“是文宥公子?”

    文氏曾随开国之主征伐,又在启朝初定分封诸异性王时激流勇退,推拒王爵。文氏当代家主唯一老来幼子,名宥。幼时名冠京华,更有人赞其假以时日必为王佐之才,然而前几年入仕后却显得格外笨拙不通事理,更无半点嘉绩,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文宥长他两岁,昔年曾为他一年伴读。

    谢清源阖目:“窦益昔年出身微贱,由父王作保予其踏上仕途,遭牵累数年怨怼于我,更轻慢我如小儿。我实不该再赌一回儿时情谊。”

    “然……谁又能将全族身家,压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呢?”

    砚舟欲言又止。

    谢清源轻笑:“唔,现下府里的规矩,是有话皆可直言。无论尊卑。”

    砚舟:“您真是……”

    他苦笑:“奴才只是在想,无需透露您已渐愈的底牌。何不求助于文氏,只说有良医可治,但需文氏倾族之力为您寻几味稀有药材,届时观其动向,一切皆可而知。”

    “只是这办法,还需我亲身涉险作一场戏,谁也不知文宥此行,携多少亲信,我能否全身而出,是么?”

    谢清源支颐:“假若……”

    薛家是意外。

    打乱他从前一切部署。

    不管是为前路,还是当初诈死潜来的初衷。

    “罢了,依你所言,那就予文氏……一个相救之机。”

    *

    马车辚辚过巷道,近来第二回入鹤城,薛苒仍有些紧张兮兮。

    “那易容的人……真被抓了?”

    “嗯。新官上任三把火,京中新来的文县令已将其擒住,猜测为免引起恐慌,才没告诏下去吧。”

    途径城门张贴告示处,他掀帘一指:“你看,这上头写着左腿膝骨下有断折痕迹,是他。”

    薛苒探着头浮光掠影般看了个大概:“是吧。你消息灵通,我反不如你。”

    他含笑:“只是刚巧遣燕归进城里,顺带留意了些。你若是嫌我多事,往后去哪里也都跟你禀告,路上见到什么一概不多掺和就是。”

    “你病渐好了,口舌也伶俐了,我说不过你!”她扭着头,又掀开车帘一角,眼观一路喧嚣人间。

    新官上任,直接将积累数月的案牍一扫而空,卡着的契书也换了,此番二人正是查验铺子而来。

    他轻轻巧巧另提话头:“那间铺子,不知阿苒有什么打算?”

    “大概有一点点眉目……”她卖关子,“这么多事,我还要向你禀告?”

    他怅然作揖:“还请娘子饶过……”

    边说着,从袖内取出一个细长的小盒子。

    薛苒挑眉:“什么?你专等着惹我生气拿来赔罪?”

    “是从前的赔罪。为你那时救我折损的簪子。是我绘的样子,着人定做,再让燕归去取来的。”

    她很给面子,嘴角一扬,轻抬下巴,示意替她打开。

    是玉簪,雕琢成竹的样式。

    簪身挺直,末端是几叶凌冽的竹叶,翠色青青欲滴,水头极好,毫无杂色。

    “喜欢倒是喜欢,”她毫不掩饰对它的中意,眼一斜,“你哪来的银子?”

    见他正要回答,又道:“等等……可别推说先前留的,这够雇砚舟他们几年了吧?”

    车外砚舟汗流浃背,不敢作声。

    不过须臾,传来他不紧不慢的答:“是祖父预拨了我银子,才得这支簪。”

    她心里嘀咕,但的确喜爱,却轻轻一叹:“好看是好看,我毛毛躁躁的,老是跑跳。玉极容易碎掉,还是收起来。”

    “既已为你玉成,又弃之于匣,岂不辜负?”

    他认真道:“阿苒怜惜我所赠之物,我该欢喜。但物件如何都是为人所用,于我看来,任何稀世之珍都无可与你相配。”

    又长吁短叹:“只因我现下困顿,才教你有此忧虑……”

    说啥呢。

    薛苒捂着脸笑嘻嘻:“那好吧,快给我簪上吧,大少爷。”

    她今日青衫水色裙,正似玉竹娉娉婷婷,很是俏丽。

    让人有一瞬失神。

    至铺子,下车先看了一圈。紧挨着的是间字画坊,对面又是成衣铺,再边上又是些棋馆水粉金银铺子,不算萧条,隔条街便是惠济堂。

    须臾先前敲定预备之后装潢的人过来商谈,因怕他们等得无聊,先头铺子搬迁连张椅子没有剩下,薛苒不由分神。

    砚舟:“小姐,我们先去对街的茶铺等你?”

    薛苒无暇管顾,此言正合她意:“好,你们先去,歇够若有兴致到街上走走,路过望海楼瞧一下人多不多。”

    她顿了顿,估摸着天色:“人要是不多,晚间在那用食。”

    “好。”

    *

    这家茶社名字有趣。

    是为“松风”。

    步至连廊尽头的“月窟”一室,明明此时外头日至中天,墙面不知以何帷幕作掩,正有满月如盈,于小山状的窗上怯待茶客。

    “倒是稀奇。”谢清源轻咳着掀袍而坐。

    童子将茶饼取出置于火上烘烤,并不多嘴多舌,只虔心翻抖着,让其独特的焦香同茶叶本香灼至相得益彰。

    “你多大了?”

    那童子一双眼黑白分明:“奴八岁了。”

    答完又立刻垂下眼,生怕谈话的瞬息,手中茶饼就整个焦糊。

    “识字吗?”

    童子摇摇头。

    “人生识字忧患始……”他怅然叹息,“未尝也不是好事。”

    “……你说是么?恕之。”

    月中影绰绰,原来是影照之壁,别有洞天。文宥拂月劈山,袖顺势划落露出半臂,却毫无狼狈之色,反微矜道:“下去吧。”

    童子俯拜而退。

    “我当你死了。”文宥微支己身,一跃而下,

    袍角翻飞,正将小童才燃的火鼓至愈烈。

    砚舟忙以火钳将茶饼救出来,扔进陶罐。

    来者不顾烫,信手夺过,又冷津津睇着对方。

    砚舟看一眼谢清源,见其颔首,也告辞退下。

    屋外燕归还守着,却不知等的客早已至。

    “怎么?”

    砚舟摇摇头:“文公子实已恭候多时了。”

    谢清源定定看着:“今我尚安,恕之是遗憾……”

    那捣碎茶饼的陶罐被重重抵于案上,发出沉钝的一声“哆”。

    “你大可不必试探我的用心。”

    “谢清源,没死就去留个后。”

    饶是他作无数设想,也不由被这荒诞可稽的话打个无措:“什么?”

    “你当我千里迢迢过来,就为躲个清净?”

    文宥语声幽幽:“燕归是文氏子。”

    谢清源失笑:“所以……我令他先截住你递信的那一刻,反倒是你收网的一刻。”

    文宥不理会:“你要的忠诚……文氏一早便已尽付了。”

    “你大可放心,这些年为避耳目,他从未联络文氏。他离家的唯一目的,便是……护你康佑。”

    这些年,文氏从未给他下过一道命令,一切皆出于他本心。

    “是吗?”

    谢清源淡淡的笑着,眼落定那破窗破月,护国寺十年光景一如隙间微风,忽忽而过。

    从他被欺凌避如恶鬼,日日夜夜刺血书经,到意外偶遇燕归。

    谢清源从前以为他是同病相怜,误伤其类。

    因燕归说,他是被家中所弃,放逐而来,不知归期。

    那时他个头也小,更不如那些武僧的师兄弟强壮,总被排挤。那样难熬的、毫无天光的十年,回想起来,至今仍欲作呕颤栗。

    谢清源那时想,他被放弃了,不,他甚至也将自己放弃了。却有那么一个人,毫无保留地鼓励他,在他千千万万次想以身相赎时拦下他。谢清源感念其忠,在之国前,劝他还是留于帝京,再谋出路吧。

    他说不,他执拗又坚韧,我愿随殿下千里,一如雨燕,不惧风雨。

    现在文宥说,他本就是文家派过来的一只燕,承文家阖族之愿。

    谢清源沉默了很久,文佑也没有催他。

    回过神来,茶汤煮沸的咕嘟嘟声,携着清香的茶汤味,盈满一室,大概又加了些清新醒神的橘皮,又冲淡几分茶饼的苦涩。

    文宥将茶叶橘皮悉数滤出,为他斟满一碗。

    轻吹着,小啜一口:“喏,没毒。”

    谢清源艰涩地调动着喉齿,无法出声。

    文佑见状,也轻轻一笑。

    “您无需有半点疑虑,殿下。”

    适合那个位置的,除了您这一脉,别无他选。

    他轻轻叹着:“从前您无心,我们亦无力。”

    “现下,您既已诱我而来,可见并非全无算计。”

    “南越边陲地远,但想必您对京中这两年的事也有所闻。假若没有您,一如这天地无光,您要文氏俯首于那等豺狼之辈,同流合污吗?”

    语到最后,竟似泣血垂泪,语声呜咽。

    “比起从龙之功,文氏是在请求您。请求您,救我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