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薛苒原商定好了铺面大致的修葺事项,签好契书,也预交付了定金,订好了几日后动工的吉日,未料意外中折。
一连两日,雨自天倾,乡道泥泞不可行。
第二日晨起门前道上水漫脚踝,唯恐街上水再倒灌进院子里,薛晴指挥着仆婢将装着陈年谷糠的麻袋翻出来,再混上连廊内花圃里的泥巴,塞满堵在门口,筑一道简易的堤坝。
“真要这么兴师动众的吗?”薛苒也被叮嘱着,将书契银票以及喜爱的绢绡之类的沾不得水的东西先清点出来。
薛晴眉毛一皱:“兴师动众?我吃过的米比你……”
“哎唷,我马上就去!”她生怕又引来一轮唠叨,脚底抹油划回房里。
屋里明面上的东西由苏合落葵帮着收拾,薛苒偷藏的私房钱自己刨一刨。
温涟他们并不大熟悉归棠园摆设布置,便只负责将府里藏书经卷连同薛芷从前的手札之类收拢至漆箱。
至于铺子里那些账册医方,则由周义带几个住得近的伙计以及家中在铺子帮工过的仆婢前去抢收。
早在第一日午间雨落不止,周义便被打发着早早通知芝兰堂众人早些落锁回去,并交代好若是连日暴雨,便好生在家里,铺子关门歇一两日都无碍。众人多半因不用上工悄悄庆幸,唯有知来淡淡的:“我住得离铺子最近,且我家有处阁楼上正能瞧见前街,实在状况紧急冒雨赶来的病患我都可以盯着些,也来得及处理。你们也不用着慌,在家只等放晴就是。”
如此,铺子的人事在第一日就安顿妥帖了。
等到第二日,周义分派着人手先拣着将要紧的贵细药材腾挪出来封进瓷罐,再藏至最高的柜中;又把药臼、药刀、金针等诸项不得直接采买的物件收拢;新熬制的膏滋也寻了数块砖块青石将药缸垫高、再密封缸口,以防万一水势再漫涨污糟里头……
饶是众人或多或少懂些医理,知晓各项轻重和物品归置位置,也忙至夜幕垂落才回来,周义做主都添了月钱补贴自不用说。
晚间周义回时,身上蓑衣斗笠都已浸湿,聊胜于无,护不得半点里头衣裳,靴袜更是饱涨雨水。
而雨仍未歇,虽势头未再变大,但涓滴细流亦可汇成河海,薛晴隔窗见此,心中忧色更甚。
她这会也顾不得地板上“吧嗒嗒”淌下的那滩雨水几乎蜿蜒到自己脚底,只挥手吩咐周义快下去洗个热水澡、再喝些姜汤驱寒。踌躇着,又吩咐将薛苒她们喊来堂屋。
这种时候,雨密织如网,从归棠园到母亲堂屋的这一路,木屐齿一踩一个水洼,“啪嗒”作响,雨也像坠到身里,整个人沉闷闷的,薛苒也说不出白日那样懒散的话来,心头也突突的不安起来。
温涟更是出着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险些还踩滑道旁油亮斜来的一片叶子,险些摔倒。
薛苒撑着伞,忙不迭换手,才堪堪揽住他倾颓而来的身体。
“慢点,母亲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点。”
“好。”他面色亦有隐忧,大抵旧疾未得尽好,被这两日暴雨牵动病灶。此刻昏暗的提灯照出面色苍白,勉强牵出一个宽慰的笑,“劳阿苒担心了,只是一时没看清地上而已。”
风携雨呼啸而至,院廊下挂着的灯笼更是惨白着纸面,摇摇欲坠,一连两日被骤风硕雨吹折,外头的油纸也不堪其扰,早被洇湿,里头更做不得用了。
苏合行于前头,一手撑伞,一手提着防风的行灯,小心偏挡着侧边的雨,却也只照得清一星半点的亮处。
薛苒长吁一口气,禁不住感叹道:“这种时候,要是有那个就好了……”
温涟不解:“什么?”
“祖母说,她从前在古籍上见的,有墨家巨子,研制出来一种手灯,大约一卷竹简的大小,却比竹简更轻巧,携带便利。它上头有琉璃净片,可防风避雨,上头有机扩,一按下去,纵使漆夜如墨,也有光柱冲天而上……”
苏合:“然后那一村人都起来干活了!”
温涟:“?”
“就是,就是亮如白昼!祖母说得煞有其事的,活像亲眼见着一样。”
温涟轻笑出声。
薛苒讪讪,挠了挠头:“的确很奇异,你不信是吧……”
“我信你,再稀奇古怪光怪陆离的事情,由你说来我都信。”他垂着眼,语声颇有些遗憾怅然,“那等稀世造物,大抵做工繁复倍耗人力,纵使有,也是困锁天家只做戏具之用,不得流通于世,更不得为百姓所用。”
莫名其妙的,气氛就更沉重起来,见他神色凝重,薛苒又不能打包票我给你造出来,暗自懊悔自己不该胡说八道些天方夜谭的东西。
等到闷不吭声、垂头丧气进了堂屋,薛晴还以为女儿是被吓坏了。
“你也别太担心,兴许……是我杞人忧天。”薛晴绞着帕子,干巴巴地试图安慰,“说不定夜里雨就停了呢。”
门开合漏进来的风吹得烛焰颤摇,明灭不定,焰芯爆出的青烟熏得薛苒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娘,别哄我了。你这大刀阔斧的,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雨这会都不见小,要有什么现在哪来来得及?我哪里还好质疑您呢?”
薛晴轻叹,指节轻叩台面,目若沉思状:“倒是被你说中了。我的确经过这样一遭,但我却没半点印象了,苦的还是你祖母。那会子我还在襁褓里,南越……这个‘晴’字,也是唤晴之意。”
薛苒头一回听闻母亲名字的来由,不由讶异,微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现下却也不是深追什么前尘往事的时候,薛晴又是沉沉叹息:“我是真希望,那样的水患不要再演。仗打过来倒还有因由战情,天灾打得人手足无措,你看我雷厉风行,现在也只是依葫芦画瓢,按你祖母整合的经验行事罢了。”
薛苒黯然不语,温涟亦然。
他试
图回想些什么,既是其襁褓之时,那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温涟尚未出生,南越边陲之地,他也没留意过那么久远的水患卷宗记述。说到底,他这些年经历熟悉的也唯有人心毒祸,关于天灾一类,也不过书卷上的几行字,读之惨痛,却不曾亲身经历。
薛苒绞着手,垂下头。一路过来,裙角不可避免的沾了水,湿哒哒粘在腿上,木屐有一搭没一搭的碾着地板,虽穿着木屐,免了鞋袜被打湿,脚上却也因为沾了冰冷的雨水,冰凉一片。又偏头看向温涟,见他亦是冻得青白,面露怅然,也跟着母亲沉沉叹息。
她平日里最多也不过听相熟的山民说起哪年发了什么什么灾,收成不好,那要死的县太爷苗都涝死了还要征收那么重的青苗税云云,怎么应对灾情,她也最多纸上谈兵,两眼抓瞎。
温涟沉吟良久,语声笃定:“母亲既然夜里传我们,想来还有吩咐?”
薛晴颔首:“今日午后,我已经吩咐将府中剩余的干粮等便于保存的吃食都放置高处,卫妈妈又清点了府中所有油布,仆婢们以一屋为群分,各自将火石、钱财和衣服团进油布包袱……”
言至于此,二人也明白了:“若雨势大至淹没,这便是最后的……”
“是。”薛晴叹息,“你们今晚休息,但也别睡太沉,心里装着点事儿。晚上我同卫妈妈她们轮值看着,若水涨得快,便响锣召集大家。”
她顿了顿:“说这些,只是提个醒,不至于到时候手足无措,明白了?”
“嗯!”薛苒点点头,蓦地又想起来,“那还有祖父和灿灿安宁那里……”
“你祖父更是亲历过水患的,哪里还用我半夜放心不下拉过来提点?至于黄灿丫头,我也把桂枝派去了,今夜里她跟着守着,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娃娃也是……”
说着说着,她攥着薛苒的手:“我的儿啊,万一情况紧急,不必管我,我自会凫水。我唯一发怵的,就是小时候娇惯你,没逼着你学会,至今跟个旱鸭子一般……”
语声渐恨,戳了戳薛苒的额心:“你这丫头也真是的,课业逃也就算了,连这等生存的本事也躲懒,还要我怎么样!是我没跟你说清厉害吗?唉……”
说着说着,又拐到怪责自己懒怠,薛苒那点伤感愁思又如脚上沾的一点泥巴,被雨一冲就滚掉地上。
“娘啊,还有什么你先说完,现在骂我也来不及了,回头我一定好好学。”薛苒无可奈何,又拽一同的倒霉蛋,“行止也跟我一起学,全家都学,对,苏合也学!统统跳河里学!”
温涟:“……我也要吗?”
苏合:“谢谢你啊小姐,回头我捞大螃蟹给你吃。”
又絮絮叨叨嘱咐了一迭事项,近至三更,薛晴才勉强放下一半的心放人:“好了好了,我是啰嗦了,快先回去休息吧。”
薛苒揉了揉坐僵的屁股,真挚道:“娘……您辛苦了,放心吧,一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