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将病娇皇帝始乱终弃后 > 39. 幽冷如泉
    花谨心里千回百转,哀叹一声:

    “多谢你,给我留有体面。”

    殷嬷嬷道:“伺候娘娘一场,也算善始善终。”

    “是么?”话落,花谨缓步走下两踏台阶。迎着殷嬷嬷目光,她神色低落,几缕乌发在脸颊旁晃荡,显得有些落寞。

    下一瞬,她却倏地抬起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借高低差猛然踹翻有匕首那托盘,随着“哐当”一声,在众人惊呼时,她快速抄起地上开了刃的冷刀。

    “快!来人拦住她!”殷嬷嬷话刚说完,眼前白光乍现,惶恐立马爬上面皮。

    二人本在咫尺之间,且花谨动作极快,毫不拖泥带水,已将那匕首横在她脖颈处。

    事发突然,这些内侍谁都不曾料到,眼前久居深宫的、看起来分外孱弱的女人,会夺刀挟持殷嬷嬷,甚至对他们呵斥道:“若不想叫这嬷嬷死,你们都给我退开。”

    察觉到殷嬷嬷抖如筛糠,她也不曾移开。

    “去……去禀告……”

    这话一出,殷嬷嬷先咽了咽唾沫。她们一行人本就做了不光彩之事,去禀告,又能禀告谁。就算舒太妃得知后,如何能救她,亦不好处置这境况,倘若彻底闹开了,上达天听了,到时还要连累一片人。

    “你们还不上前,不用顾忌!”殷嬷嬷咬咬牙,劈手就想夺花谨手里匕首。

    但花谨比她反应更快,当即便往她脖颈一抹。顿时鲜血淋漓,喷溅她一手,温热而黏腻。听殷嬷嬷惨叫,她神色自若,用力掣住对方臂膀,又重复一遍:“你们先退下,若有人想这嬷嬷死,也可与我一搏。”

    内侍们乱成一团,他们效忠于太妃,当然知晓殷嬷嬷是太妃奶娘,在太妃心中地位非同小可,哪里敢随意上前。

    众人正是进退两难时,恰逢里头康彤被动静惊醒,犹疑地穿好鞋袜。她徐步推开门扉,当目光一晃,瞧见这对峙场面,她全身血液倒流,僵在原地了。

    花谨也看见了她,“你先回去。”

    “不……”她眼瞳一缩,注视着花谨红淋淋的手,又看那托盘上的白绫和毒酒,快步奔去时,却花谨斥道,“若你要出去,就出冷宫,不用来救我!”

    康彤怔愣许久,思绪如万千条丝线缠在一起。她从未见过这番危机场面,一时间三魂七魄都散了。但她相信花谨,故而强忍住内心惶然,跌撞地朝前门疾去。

    但行至途中,眼见有内侍要拦她,她恍然无措,却听身后又一声惨厉尖叫,伴随着那人声音传来——

    “谁敢拦着她,我愿意再给你们嬷嬷一点苦头吃!”花谨虽然手在颤抖,但语气极厉,“若你们执意要杀我,我叫你们也陪我下去!”

    宫槛被人接连踏过,戌时刚至,一道身影着急忙慌闯进来,连滚带爬跪在地上。

    “徐公公!徐公公!”这声音,活脱脱如丧考妣,来人也热汗涔涔,“出大事了——”

    “又怎了,是天塌下来了?还是地翻了个片?”偏殿里,徐公公正在炭盆附近稳坐,暖洋洋地烤火。他打了个哈欠,瞥向前方十万火急的小太监,“说了多少次,做事不能毛躁……”

    “徐公公,外头来了那娘娘身边大宫女!说想求见陛下一面!”小太监脸色铁青,想起方才康彤半死不活的哭求,他牙关打颤,六神无主道,“据那宫女所说,陛下传下旨意……要赐死娘娘……”

    “你小子胡说什么?!”徐公公嗓音变了个调。他身体一哆嗦,蓦然起身,带得那杌子一晃一晃,“咱家怎不知这事!那宫女何出此言?不久前上官还叫咱家好好照顾,说绝不能短了缺了,嘱咐咱家想法子送点炭火进去——”

    “奴才来不及细问,那大宫女就候在外头……”

    “还不传进来!”

    徐公公再见康彤时,对方脸色煞白,好似掉进冰井里,眼睫、后背、连带着前襟,全部湿淋淋一片。她呼吸不稳,话语颠三倒四,满含沉痛哭腔:“还请、还请公公开恩,允奴婢去见陛下一面!娘娘何其无辜,一切罪责皆是我之过……”

    “你稳一稳,再好好说!这稀里糊涂的捋不顺意思,叫咱家如何面圣?”

    接下来,从康彤的哽咽声中,零零碎碎拼凑出来龙去脉,徐公公彻底坐不住了。他立马喊几个徒弟先去冷宫,自己则一路狂奔而去,迎着冽冽寒风,风驰电掣也似,堪称狼狈地找到了现今的御前大太监,朝对方详细禀告了来龙去脉。

    “当真要赐死娘娘?”他忐忑问道。

    御前大太监比他脸色更差:“你放什么屁!今日午后,陛下还下旨,欲将娘娘身边大宫女逐出宫去,不日后再为娘娘家里添些赏赐,摆明想跟娘娘缓和关系……”

    “也不动动你那猪脑子,陛下这些年来,究竟作何感想,你岂会不知!若赐死那娘娘,可是惊天动地,怎会一点风声都无?!”

    徐公公急急解释:“但奴才也不会信口开河,一番胡说……”

    “好了!”御前公公挥挥手,心头也是疑窦丛生,“待咱家去问问罢。”

    皇城之中,此刻落日被乌色吞没。

    台阶上血渍半干,冷风吹拂过衣袂。花谨手腕酸麻,胳膊连肩背都淤塞不畅。在她身边,殷嬷嬷快晕厥过去,眼睛也有些翻白。其实看那口子,并不算太深,只是性命攸关时,人难免会惊恐万状。

    “娘娘……您不如先放开这嬷嬷。”

    方才被徐公公遣来的小太监们,也骇得不轻。他们不知眼前状况是何缘故,更无主子吩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再三劝慰花谨,谁知花谨根本不理他们,叫他们口干舌燥,急得脸色通红。

    花谨暗地里叹息一声。

    谁会想伤人、杀人呢?“不用管我,你们何时离开,我何时放过她。”

    但在场之人,谁敢随意离开?

    眼见事态严重,愈演愈烈,显然纸包不住火。那些跟随殷嬷嬷来的内侍们,皆是面无人色。他们在徐公公徒弟的注视下,已有聪明点的想通其中关窍,思量着此事过后,又该承担什么后果,双腿不禁阵阵发软。

    但他们,如何能违背主子命令呢?

    从来是卑躬屈膝,唯命是从罢了……在这皇宫、在这至高无上的君权下,所有人,不过是蝼蚁、尘土、物什、器具、或玩物。

    当然不敢怨怪、也毫无怨怪之心了。

    天色逐渐暗淡,暝烟四合。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这番僵持,持续到皇帝銮驾来临。花谨听到外头疾走声、呵斥声,连着半掩宫门地被人一脚踹开,轰然作响。

    那力道应是极重,门扉在剧烈震动中,依旧在左右翁合,颤颤巍巍,叫人毛骨悚然,生怕这掉漆木门会砰地砸落在此。

    单单看这架势,就知来者不善了。

    简子衿踏进来时,在场所有宫伇哗啦啦下跪,惶恐行礼。

    同时,花谨疲倦地抬首。

    隔着老远,她望近那人幽冷如泉的眼瞳,里头似乎有两团鬼火在烧,叫她心中猛地一悸,瞬间清醒些许,连带着胸腔里砰砰直跳,甚至撞到了喉管似的。

    简子衿脸颊泛着一层薄红,此刻莞尔道:“看来我来得不算晚。”他顿了顿,旋即强压着怒气,冷睥向四周,眼中仿佛煞气外溢,“一群废物。”

    话音未落,他步履迅捷,衣容在这浓郁昏暗中,都成了一瞬模糊不定的虚像,且不闻丝毫声息。

    花谨尚未反应过来,便闻到那熟悉的酸涩香气,再回神,简子衿就离她咫尺之遥。他神色不动,气势强硬,将她手中匕首瞬间劈夺。

    “等等!”花谨的呼唤,与殷嬷嬷的惨叫混在一起。她再侧身望去,殷嬷嬷已经被气劲掀翻在地,往外迅速滚出几丈。

    只见那浑浊双目快要眦裂,灰白的发丝也散开几缕,身上还沾满雨雪过后的泥泞,正在止不住地嗷嚎。

    这让花谨手足无措的。

    她知道挟持殷嬷嬷此事闹大,简子衿得知后,可能会吩咐一些话,或是派人来处置这场闹剧,她就可以借此化解这场危机,但她万万不曾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般情况。

    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连连。

    是啊——

    直到现在,即使她不承认二人之间情思纠葛,心中也隐约相信着,简子衿再怎么折磨她、怨恨她、妄图杀她泄愤,也不会真正动手,下旨赐死她。

    因此,她才会这么有恃无恐。

    “我不知晓,你要跟我执拗到什么地步,非要留在这里,叫这老奴妄想加害与你,你就满足了!”简子衿看向她麻木呆滞的脸,那汹涌袭来的恐慌和怒火,不减反增。

    他将她手腕一拉,翻来覆打量她一番,又仔细盯着她血淋淋的手。

    他生怕她那肌肤上有伤口,只敢捏着她手肘,随后朝后面喝道:“真是胆大包天,这宫里有人敢越过我行事了。将这行狗奴才拉下去杖杀!尸身送去他们主子宫里,叫他们主子好好瞧瞧!”

    “再去备好銮轿,请太医去宣政殿——”说罢,他又紧紧搂抱着花谨,将她朝外携去。

    一旁御前大太监得令,立马将舒太妃派来的宫役叫侍卫都拖下去了。

    一时间,求饶声、赎罪声不绝于耳,直冲皇城上方,天幕好像被撕裂出一道口子,漏出滚滚乌云,将人死死禁锢在这四方宫墙中。等此处风波逐渐平息,已是夜色深深之时,太医院众人却得了大太监吩咐,急匆匆赶往宣政殿。

    他们原以为是皇帝哪里头疼脑热了。想到这些年简子衿身体一直不好,余毒未消,时不时缠绵病榻,他们心中还七上八下的,生怕步了之前太医令后尘。

    但此番兴师动众,他们一路紧赶慢赶,等到了宣政殿后,却见几层朦胧的纱幔之后,卧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那人身姿清瘦,嗓音轻灵,语气却十分不耐。

    而简子衿,正在和她交谈。

    太医们有人猜到里头是谁。他们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口中喊着万岁,万岁之声殷訇若雷,却不敢对那女人行礼,个个噤若寒蝉,免得惹祸上身。

    花谨说:“我一切都好,并无大碍。”

    简子衿伫立在榻前,疾言遽色道:

    “说胆大包天,能将天地翻覆,你亦不差!我当年是小看了你,以为你是何等追名逐利之人,谁知你铁骨铮铮,这四年宁愿身居冷宫,过那不人不鬼日子,直到被人暗害——”

    他语毕,猛一挥袖,对太医呵斥道:“还不上前给皇后看诊!”

    “微臣遵旨……”太医们无不仓惶。他们连续几人上前,垂眉落眼地伏在地面,对帐幔里探出的那只柔白的手,略带颤抖地搭了上去,并按皇帝吩咐,仔细看了看上头的血污。

    但花谨本就没伤到,她手上是殷嬷嬷的血。因此太医们如实禀告,不过是提了嘴:“皇后娘娘脉象芜杂兼浮,营血虚衰,当以温养为主,再行调理之法,日后定会大好。”

    花谨无奈地撑住额头:

    “行了,既然无事,你们都退下。”

    简子衿闻言,却冷笑连连:“你看你还能回冷宫么?若你一朝病入膏肓,到了无可救药地步,那今日挟持那贱奴,不过是一场空,还叫你白白浮费了精神。”

    “不说这些……康彤呢?”

    “她自然无事,”他言罢,毫不客气地坐到花谨身边,用丝绢打湿旁边盥盆里温水,细细擦着她手心,嘴上得理不饶人,汹汹道,“你放心,她这次救你一命,不如我传旨赏赐她个恩典,将她逐……放出宫去。”

    “你意下如何?”

    他倏地掀起眼帘,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救我一命?”

    “是啊,”简子衿捏着她手心的力度重了些,又不停揉弄着,像在戏逗她。他眉眼间半笑不笑,目光一直在她面上逡巡,“但仔细一想,她不过是通风报讯,真正又救你一命的,原本是我。”

    花谨想将手抽出来,却被锢得太紧,她攒起眉:“如果你诚心诚意,又如何向我保准,让我相信你会真正放过她呢?”

    “在你眼里,我当然算不得什么端正君子,我早有意料。但这生从始至终,从未对你有过失约……”他嘲讽地勾起唇畔,“的确,就像我当年所言,口舌之诺本就易变,若你不放心我,不如监督我就是。”

    花谨没答应他,推了推他,继而道:“我去沐浴更衣,血气太重了。”

    简子衿耗尽口舌,得了个这般答复,心中怨气甚重,却不得不放开她。

    之后,他又吩咐周遭宫役,叫他们换上新的衾被、褥单、与帐幔。再趁着花谨去内室里盥洗,他神色不虞地踱步到御案前,将朱砂笔攥到指尖,一下下叩击着檀木桌面。

    哒哒——

    御前大太监候在一边,忖度着皇帝心思。他先是对花谨好一番关怀备至,心疼帝后二人遭此劫难,继而禀告道:“那些人皆下放到内狱,已有口供、证供交给奴才了……舒太妃娘娘那边,奴才也将那些罪人尸身叫人移了去。彼时太妃给奴才塞了不少银子,奴才不敢收。”

    他小心翼翼瞟了眼简子衿。

    “太妃见了那尸身,好一番以泪洗面,现下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见什么见?”简子衿本就不喜这太妃。当初严家步履维艰,已到满门生死关头,太傅这老狐狸竟乘人之危,让他认舒太妃为母,还敢居功求报。他本就对此事颇为膈应,践祚多年没清算他们,自以为是格外开恩了。

    “不用理会她,她想求多就,就求多久。”简子衿语毕,又担心他这番轻拿轻放,花谨对对他颇为不满。

    说来,舒太妃为他之庶母,而“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朝中名儒最喜满口孔孟之道。有些迂腐不化的,以卧冰求鲤,郭巨埋儿标榜为真理,只怕他想发作舒太妃,那几个自诩刚直不阿的御史便会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列,自以为抓了他的错处,到时满口唾沫星子四处喷溅了。

    他们会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帽子,直直扣来。

    再者,先帝在时,朝中死谏之风极盛。一群人为讪君卖直、或青史留名,可谓是无所不为其及,其实不过一群沽名钓誉之辈,满口仁义道德,道些君主错处,谁真正为江山社稷做过大事?

    反正简子衿觉着,死几个顽固不化的御史,对朝廷、对百姓,皆无损失。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才之士。

    几个御史算得了什么?

    还有些迂腐文人闻他手段,天天在民间写些伤时骂世的隐晦诗词,说什么世道不公、今上不仁云云,他每每听了,心底都发笑不止。

    攥紧手里的紫毫笔,他漫不经心侧身,沾了沾朱砂,一面在绢帛上丝滑书写,一面传令道:“将太妃身边宫役换一批,你叫内监局选些老实本分的,时时刻刻盯着太妃,好好伺候她起居,免得有朝一日,她对我也生了不满,还不知会发生何事,对么?”

    大公公浑身一抖:“奴才遵命……”

    “好了,”简子衿挥了挥笔,“你去内殿,瞧瞧娘娘是否歇下了。”

    待太监走后不久,御案上圣旨也书毕。

    他想治舒太妃戕害皇后,但花谨在冷宫住了多载,怎么看,这罪名都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候扯来扯去,又是一团乱麻。且赐死庶母,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朝中官员看来,皆是惊世骇俗之举。

    故而,他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不如就让舒太妃搬出寿宁宫,去那名义上的避暑山庄,再发落到一处偏避之地,终身锁在幽殿,在宫伇们无时无刻地监督中,最后冷寂而亡,太妃以此了解余生,也算为花谨出了口气。

    毕竟身死,不过是人最简单的事。

    而被折磨一生,陷入暗无天日的困境里,才是真正的万念俱灰——

    简子衿思及此处,转念之间,忽然一惊。他呼吸紊乱,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内殿,却不见她身影,前所未有的惊恐,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叫他一时间汗如雨下。

    御案上铜盏里烛火摇曳,洒下一片暖黄柔光。他脸色迷惘地站起,即使用指尖去轻轻触碰那灯壁,也无法驱散他浑身恶寒。

    他到底输在哪里?

    又错在哪里。

    难道想留下所爱,想独占一人,想除掉所有分爱之人,皆是罪过?

    “陛下……”大太监已经凑了过来,跟往常一样深屈行礼,“娘娘已是歇下了。”

    “然后呢?”

    这话,大太监不知如何应答。

    他绞尽脑汁,揣测不了圣意,又听简子衿方才像在喃喃自语,便悄悄掀起眼皮。

    昔日惊才绝艳、雷厉风行的青年帝王,此刻气势低迷不已。他面容青白,目光空洞、又有神思湮灭之意。只见眼白交织几缕血丝,仿佛从九道轮回里爬出的怆艳鬼魂。

    大太监顿时被吓得两股战战。

    “然后呢——”